整座山崖,连同脚下的大地一起,如风中枯枝一般,开始不住地摇摆来去,荒原深处传出阵阵呜咽的声音,仿若怨魂的哭咽,又像是谁的低沉召唤。
随着“噼噼嚓嚓”一阵响,那黝黑的土地忽然横断裂开道缝隙,内里腾出一篷篷炙烈的火光,慢慢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人形,五官扭曲,双眼状似黑洞,鬼气森森地盯着山崖上那一帮人。
继而,从火光中爆出一串焰团,尖啸着直冲向山崖。
眼看着一场滔天火劫在所难免,那焰团却只走到半途,便撞在一堵无形的气墙上,刹那间爆散成无数的流火,复归于寂然。
人影凝顿了半晌,似有满心不甘,继而抬臂指向空中,俄顷,漆黑的天幕上像有一幅卷轴徐徐展开,淡青色的荧光,将天与地染成一片苍黛。
燕煌曦等人正全神贯注运行御天谱,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景象的变化,那人影抓耳挠腮半晌,又沉沉潜了下去。
“杀——”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破天的喊声,如惊涛骇浪一般,短暂地盖过御天谱的力量。
燕煌曦心内一动,刚想睁眼,却听纳兰照羽在旁言道:“这是圈套!不要上当!”
“婷儿,婷儿,要保重啊!父皇会站在这里,等着你凯旋归来!你一定要凯旋归来!”
罡风荡漾之中,蓦地响起一个激越的声音。
赫连毓婷唰地睁开了眼。
她不能不睁眼,那声音真切无比,确确实实,是出自她父皇之口!
“大燕的好儿郎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冲啊!”
……这是铁黎的声音。
“朕在,陈国便在,枫都便在!”
……这是陈国国主陈崧的声音。
乱了,全乱了。
上至燕煌曦,下至一般士卒,再没有人能够忍耐。
仰天喷出口滟血,纳兰照羽倒了下去。
他已经尽了全力,不曾想对方如此奸恶,竟然想到用这样的分心之术,来击败他们的同心之阵。
分心,同心。
自古以来,前者易为,后者艰难。
欲成大事者,哪怕只有一丝杂念,也会千里长堤溃于蚁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拼力一搏而已。
很可惜,他没能成功,反被阵气所伤。
而其他人已顾不得他的安危,齐齐抬起头来,面目呆怔地看着空中。
那一幅幅不断变幻的恐怖图景,如走马灯似的在他们眼前闪过,碾压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末日灾劫。
这才是真正的,末日灾劫。
“不要看……那只是幻象,只是幻象……”纳兰照羽痛苦地喊,却只是空耗力气。
毕竟,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国,在那里,有他们每一个人真心关怀着的君王、亲人、孩子、子民、手足……
燕煌曦茫然地睁着眼。
手足冰凉。
他所有的牺牲和付出,原来是如此的,没有价值。
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言辞,忽如潮水一般,排山倒海般压来——
燕煌曦,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你输了,你输得比谁都惨……身为一国之君,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还有这江山,它不会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你这一生,注定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他很坚强。
他一直都很坚强,之所以那么坚强,只是因为,心里头有些东西揣着,有些信念支撑着,精神的力量,往往是极其强大的,只要一个人心存希望,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处之泰然地走出一条路来,可一旦信念倒塌,希望覆灭,那将是比天灭地绝更盛大,更恐怖的劫难。
那些支撑了他二十二年的信念,忽然间变得那么惨淡,那么可笑。
他相信着坚强与武力,能够保家国平安,于是,他刻苦努力地修习着一切技艺,就是为了让自己强大,更加地强大……
他的瑶儿,深深相信心中的光明,最终会驱散整个乾坤的黑暗,她的信仰如此坚定,坚定得让她不惜付出性命……
还有他身边的这些人,也深深地相信着爱的力量、光明的力量、正义的力量,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
是一场接一场的失败,是一次比一次更为深重的打击。
成功就那么艰难吗?
要想改变宿命,真是不可能吗?
那他们活着为什么?他们如此地坚忍,如此地付出,又为什么?
两行血泪,殷殷而下。
替天地苍生,替造化万物,也替他自己。
他尽力了啊,他真尽力了啊,在这一刻,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殷玉瑶心中曾经那股深浓的,甚至连天地都吞没了的绝望——
他们都是这乾坤寰宇之内,最赤诚的孩子,可是苍天赋予了他们什么?就是这无穷无尽的苦难吗?
一道笔直的剑光,自燕煌曦的脑顶飞出,冲上九霄云顶,如闪电般切破重重混沌。
同一时刻,另一道剑光从翻滚的沸地深处腾出,尾逐着前一道,也飞向那满布腥风血雨的乾熙大陆——
闷沉的嚎声如滚雷一般,一声接一声在天边炸响,那幅横陈于空中的画轴,忽地收缩成一团,狼狈地向天边滚去,瞬间无踪无迹。
……
发生什么事了吗?
像是有一场清透的甘露,淋进每个人的心中,如曙光破透浓夜,如春风染绿沙漠,如妙手回春的良药,令病入膏肓者,起死回生……
说不出的快慰,说不出的生机盎然。
纳兰照羽一跃而起,第一个仰天大喊道:“灵犀出——九魂归——同心亮——众生醒——!”
燕煌曦心头剧震!
同心亮,众生醒?
是这个意思吗?就是这个意思吗?
还有适才那道从地底飞出的亮光,是瑶儿吧?是瑶儿吧?
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唇边那抹清纯的笑,她发间幽淡如兰的清香,她灵动的,始终不曾被凡世点染的眼眸,还有她那颗,一直如烛火般温暖的心……
“瑶儿……”轻轻地呢喃着,燕煌曦抬高手臂。
“嘤嘤嘤”,一只雪白的影蜂振翅飞来,落在他笔直竖立的指尖。
“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忽然间,他仰天长喊,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
第197章:终极厮杀
那是纳兰照羽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壮观的一幕,也是燕煌晔等人,所见过的,最壮观的一幕。
无数白色的小精灵,如小小的云朵一般振翅飞来,围在它们的主人身边,而燕煌曦全身上下,缓缓渗出一圈薄薄的微光,凡是靠近他的影蜂,都沾染了这种奇异的光芒,然后再一只接一只飞走。
“他这是——”归泓满眸困惑,大是不解。
纳兰照羽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溢从未有过的凝重。
风停云驻,过于浓重的压抑,迫得燕煌晔几乎透不过气来——为什么心中老有种恐慌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非常地不好,就像数月之前,在明泰殿的那夜,四哥指着屏风上的地图,对他解说大燕的广袤一般。
“四哥——”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阻止什么,却纳兰照羽展臂挡住。
“来不及了。”
“什么?”燕煌晔侧过头,有些发傻地看着他。
“他已经铁了心——”纳兰照羽只说了半句,便紧紧地抿上双唇——燕煌曦那从心底发出的决绝,他人或许没有觉察,可他的感知,却是那样鲜明。
他这是要散尽一身的功力,以挽狂澜。
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那个身陷地狱的女子——瑶儿,我没有放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不管是怎样的灾劫,我都与你——一起承担。
纳兰照羽仰起了头,强行将滚烫的热泪咽回腹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剩下的任务,将由他来完成。
“燕煌晔,”他沉声吩咐道,“想帮你的四哥吗?”
“嗯!”燕煌晔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不是想,而是很想很想——四哥是大燕的天,大燕的魂,没有四哥,大燕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叫上所有的人,我们——拼吧!”
燕煌晔瞪大了眼,有些发傻地看着他,显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纳兰照羽却已经没有时间多作解释,手中扇影一晃,已经飞了出去——如果他没有料错,下方那片深黑的泥沼,乃是千夜昼的灵力所化,虽然他没有把握,能够一举成功,但破了这层“迷障”,对燕煌曦和殷玉瑶,显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实,他一直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我们眼中的纳兰照羽,一直是优雅的,从容的,淡定的,可是眼下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他细细思量——燕煌曦再怎么强,也只是一个人,他能撑多久呢?一刻钟,半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能撑到击败千夜昼,光复整片乾熙大陆吗?
很显然,他不能。
云衫澹澹,墨发飞扬,那男子飘逸的身形依然如流风回雪般清雅高洁,可手中折扇挥开的,却是一片冲天的杀气。
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展现过的杀气。
呜啸着回荡在空中,扫过整片大地。
黑色的泥沼翻滚得越加厉害,偶尔看得见血红色的长须如丝蔓翻卷,想要绞杀空中那光华照人的男子,却又畏惧对方惊世的锋芒,只能无聊地叫喧着,以一种虚张的方式,表现自己那看似强大,其实蠃弱的妄图。
瞅准一个破绽,纳兰照羽毫不犹豫地一掌挥出,正中泥沼中某个混…圆的突起,但听得“波”地一声爆响,那泥沼爆散开来,一股圆形的黑色水柱直冲上半空,带着弥漫的腥臭之气。
纳兰照羽挥扇结出一个屏障,将那飞天的黑雨悉数挡住,人就那么悬在云端,冷冷地关注着下方的动静。
随着阵阵狂怒的咆哮,黑色的泥沼忽然从中间分裂开来,往旁退去,露出一个巨大的方形深坑。
不,更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陵墓。
陈列着数百万尸骨的陵墓!
天地之间,气温骤降,眨眼飞雪飘零。
红色的血,铺天盖地,渲染出一片说不出的诡异。
每一个人的身体,硬生生被冻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若不然,本尊会将你们剥皮剐骨炼魂,做成——嘿嘿,这世上一等一等的腐兵!”纳兰照羽耳边,忽然响起黎长均那冷戾的话音。
懂了。
怪道这一千年来,来自这个神秘天国的白衣人总是数之不尽,教人骇然,敢情都是来自这个闻所未闻的“地下兵库”。
这些人到底从何而来?千夜昼又到底对他们做了一番毁灭人性的手脚,将他们变成如斯模样?
只怕,已经是一个久远的,无从琢磨的绝秘。
随着一声尖厉的长啸,所有白骨齐刷刷立起,刹那间皮肉复生,变成一个个看似活人,其实如同傀儡般的腐兵,举起压在身下的武器,成群结队地往山崖上爬去。
纳兰照羽暗叫不好,本打算让燕煌晔带着众人撤退,可举目四望间,漫山遍野尽是那白疹疹的影子,能退到哪里去?
很显然地,燕煌晔等人也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手执武器,在燕煌曦身前围成一圈,眉宇间皆是一派视死如归。
惨烈的杀戮,终究到来。
准确地说,被杀戮的,只是有血有肉的“人”,至于那些从地底爬出的腐兵,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即使被刀劈作两半,仍然能够顽强地作战。
不过短短数个回合,优势与劣势已经极其明显——燕煌晔等人明显不敌,节节败退,面前横陈着的,俱是同伴们鲜血淋漓的尸体。
纳兰照羽在半空中看得分明,当即旋身落下云端,一把搭上燕煌晔的肩头,同时口内大喊道:“大家聚到一起!”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齐齐一震,手执武器慢慢后退,以纳兰照羽为中心,重新结成阵势。
一拂衣摆,纳兰照羽当即盘膝而坐——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就算他根本毫无把握,也得临时担起阵主的重任。
原本设定的御天谱中,燕煌曦是阵主,殷玉瑶是副阵主,因为御天谱需要结合乾与坤,阴与阳两极相反相成的力量,才能将阵气发挥到极致,可是现在,燕煌曦全力施为营救整个乾熙大陆,殷玉瑶被困云霄山中,其他人既不熟悉御天谱,更没有他那一身精湛的功力,当此危急关头,也只能由他担起这副沉甸甸的重任。
在纳兰照羽的强力支撑下,御天谱的潜在威力很快发挥出来,短暂地阻断了那一群群潮水般涌来的腐兵,但纳兰照羽心中清楚,这一切不过只是暂时的,若燕煌曦始终无法抽身,他,还有这些人,只怕到最后,都难逃一死,或者粉身碎骨,或者真像千夜昼说的那般,被他制成这些模样恐怖,毫无人性的腐兵。
但,那又怎样?
至少他努力了。
至少他们,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想到这里,纳兰照羽眼中浮出丝决绝,那神态更加从容镇定,即使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境之下,一国太子雍容的风采依旧展露无遗,让人看了心生敬畏。
腐兵们继续承前启后地威猛冲击着,御天谱结成的罡罩上,渐渐裂出几许浅隙,看似狭小,却随时会致命。
纳兰照羽洁皙的面容上满布血红,头顶青烟阵阵,显然已经力有不殆。
由于腐兵们乃“死人”所化,本身带着三分妖气,三分鬼气,四分阴气,与纳兰照羽至纯的阳气冲克严重,对他的身体也更加不利,眼见着他支撑不住,一股绵绵不绝的温润之气,忽从背后涌来,与他的功力合在一处,刹那间弥补了御天谱的缺陷。
眼角余光处,扫到那女子微微翘起的唇角,纳兰照羽心中一暖。
原来,是她。
公子,无须多虑,心芷会在这儿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用她清澈的目光,如此坦诚地告诉他。
纳兰照羽那颗孤傲许久的心,忽然就圆满了。
孤傲。
这是纳兰照羽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即使是燕煌曦,即使是殷玉瑶,也很难相信,他是孤傲的。
但其实,他真是孤傲的,比燕煌曦更甚。
燕煌曦的孤傲,外露而明显,纳兰照羽的孤傲,却是深凝于骨子里。
他若不孤傲,就不会阅尽繁花,却不涉情事;
他若不孤傲,就不会深深解得赫连毓婷的坚强,殷玉瑶的纯情,燕煌曦的大志,以及归泓的大义,归沁的磊落爽直……
因了这份孤傲,他看似醉倚红尘,笑忘江湖,却始终守着内心的那份清冷,不轻易许人,更不许人轻易涉足。
我的纳兰照羽,是一个比燕煌曦更复杂的男人。
复杂到有时候令我无法解释。
比如,他为何如此“爱美”,却不愿“纵欲”,他为何如此纯恋着殷玉瑶,却始终没有强烈地为表其心,他为何对任何人,始终抱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甚至是那么一丝丝微微的伤感?
纳兰照羽,或许你真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男人,而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了解过你。
直到此时此刻。
另一个女子,怀着她同样不曾示人的热情,那样勇敢地走进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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