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花影深处,起了些许小小的骚动,眉梢微微蹙了蹙,殷玉瑶转过身子,只见两道小小的影子,正拉拉扯扯着。
“玉恒?小昕?”将他们从花丛中拉出来,殷玉瑶的目光扫过两人沾着泥屑的衣衫,“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嫂……”燕煌昕委屈地撇撇嘴,泫然欲泣。
“嗯?!”殷玉瑶加重话音。
燕煌昕刚欲启唇,却被殷玉恒一把扯住,用眼神威胁道:“不许说!”
“为什么不许说?”殷玉瑶摁住殷玉恒的肩,看着燕煌昕,“有什么话,你说吧。”
咬着柔软的唇瓣,燕煌昕满眸楚楚可怜:“昕儿……昕儿想家了,想四哥,想五哥,想外公……”
想家?看着她那黑亮莹润的双眸,殷玉瑶一时怔住。
“皇嫂……”燕煌昕伸着手,轻轻扯住她的裙摆,微微地摇晃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这世间最温暖的两个字。
一丝悸颤从殷玉瑶心间滑过。
那是什么?
况味复杂,实在难以一言叙之。
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些天以来,由于忙碌流枫的内外政事,她竟然很少想起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子。
难道说,她的骨子里,也有着和赫连毓婷一样的坚强?一样的豁达?一样的睿智?
“皇嫂……”燕煌昕眼里闪过丝恐慌——临行之前,她可是当着皇兄的面拍过胸脯,无论如何,都得把皇嫂给带回去,否则,她就没有可爱的小侄儿和小侄女了,那可不好玩。
“皇嫂,你为什么不说话?”
殷玉瑶低头看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深远,也是从未有过的淡定,轻轻拍拍燕煌昕的脸颊,她终于出了声:“夜已深了,小昕,玉恒,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皇嫂——”燕煌昕心中愈发焦急,只差没哭出来,殷玉恒眼里却亮光灼灼,一把扣住燕煌昕的手腕,蛮横地拉起她:“走吧!”
“我不!”燕煌昕咬牙低喊,欲要挣脱,不料殷玉恒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强拖着她,走了。
月影清斜的回廊里,再次只剩下殷玉瑶一人。
望着满庭扶疏花木,她的心,出奇澄明,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将来的一切,忽然间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她是懂了。
也是悟了。
懂了燕煌曦,懂了赫连毓婷,懂了纳兰照羽,懂了司徒沛,懂了司徒黛……
懂了他们为什么每每面对感情,不管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是那样地踌躇不前,难以抉择。
只因为,他们是王者。
他们的肩上,担承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更是成千上万人的未来,他们的心中,装的永远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天下为公。
儿女为私。
前者,永远在后者之上。
这样的开悟,让她明白当初燕煌曦所做的一切,也让她彻底原谅了他,可另一方面,却也极大程度地,削弱了她对那个男人的依赖。
倘若时光回溯,她绝对不会爱上他,她会理智地帮助他成就大业,但在这个过程中,不会与他,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
王者,孤独。
王者,理智。
王者,清醒。
他们必须一生都保持惊人的判断与果敢的抉择能力,才能驾御一个庞大的国家,使之走向兴荣繁盛,使之不为外敌所侮,不为他国所灭,更不为内患所扰。
何其艰难。
真的很艰难……
她的燕煌曦,原来日日夜夜,都是生活在这样枕戈待旦的坚忍中,时时刻刻都悬着一颗心,踏着一排排刀尖,走到现在,才有今日之大燕。
煌曦啊煌曦,你的爱,何其深沉,何其隆远,果然……不是一般寻常女子所能得到。
而现在的我,真的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成为你的皇后?真的已经可以,平静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不能不辗转再辗转,思复再思复啊。
悱恻的琴声,便在这时传来。
凤求凰?殷玉瑶一怔,旋即下了石级,循着声音的来源处而去。
丛丛梅树之中,四四方方一座亭,那人席地而坐,置琴于膝头,两手挑勾抹捻,琴声如泓泓流水,淙淙错错,倾诉着满怀情思。
提步入亭,殷玉瑶默然旁立,直到琴声止歇,男子方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有夜风吹过,几许花瓣零落于琴上。
终于,殷玉瑶屈下身子,也席地坐了,取过琴,捻动琴弦。
鸾凤和鸣。
赫连谪云笑了。
这个聪慧的孩子啊,终究是用不着他多说什么。
可是不止。
琴调忽转旷远,带着一种溯古漫今,甚至是洞悉未来的明澈。
凝眸看着女子微现细汗的额头,赫连谪云心中一震,继而长长叹息——
原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瑶儿,你已经窥得了婷儿的内心。
王者君临。
怀柔天下。
原来那宏伟的永霄宫,广袤的大燕国,甚至是整个乾熙大陆,在你的心中,还是小了啊……
瑶儿,你的心,到底有多大呢?
一个女人的心,能够有多大呢?
……
晨曦铺满大地之时,殷玉瑶一行人,踏上了折返大燕的归程。
她走得很慢。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穿过潺潺流淌的小溪,她始终一言不发,后面的殷玉恒等人,也不敢去惊扰她。
聪明的他们终于发现,殷玉瑶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教人猜不透,变得扑朔迷离,她的身周,总是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着,像是光辉,像是气场,也像是一种说不出的隔膜。
“皇嫂她,越来越像四哥了。”
终于,燕煌昕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众人猛然剧震!
——没错!
殷玉瑶如今的气度,的确越来越像燕煌曦,也像曾经的赫连毓婷,纳兰照羽……
王者风范?
乍然想起这四个字,众人心中俱是一阵激灵。
出慕州城不远,他们再度远远地,看到了澹堑关,看到关外那座飞架的栈桥,还有,列阵于对面的数十万大军……还有,皇帝的,銮驾……
镌刻着五彩翔龙,顶着赤金华盖的銮驾。
一道魏水,一座栈桥,两人隔江相望,万众寂寂无声。
走过去,她便是他的皇后,从此之后,这天下是他的,也是她的。
若她一生一世停留在桥的这边,他不会强求,只是生命,再难完满。
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怎么也迈动不开。燕煌昕在后面干着急,想上前帮忙推一推,却也怕得满心发慌,现下皇嫂身上那股气势,莫说是一般人,就连她看了,也自生慑意。
眼见着场面僵峙不下,燕煌曦忽然一摆手,分列于銮驾两旁的文武大臣,以及后方数十万将士,齐刷刷跪伏于地,口内大声喊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天湛湛,江水涛涛,共同见证了这一刻的永恒。
终于,殷玉瑶踏上栈桥,一步步,朝对岸走去。
身着龙袍的燕煌曦也下了辇车,一步步,朝她走来。
画面安静到了极点。
他们默然在桥中相逢,默然地执起彼此的手,肩并着肩,向大燕的方向而去。
魏河两岸,一片欢声雷动。
……
长长的队伍开始启行。
高高的辇车之上,燕煌曦与殷玉瑶并肩而立,眺望着无边秀丽的江山。
曾经,这里战火纷飞。
曾经,他们一起出生入死。
他们的鲜血、眼泪,洒落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而他们将来,将用一生的时光,爱彼此,也爱这个他们用灵魂铸就的家园。
握着彼此的手,他们甚至不需要一句多余的言语,便能感知到对方意念的流动。
心,悄悄地靠近,悄悄地完满,悄悄地,对彼此,许诺永生。
永生。
是一生不变的情。
一生不变的爱。
一生不变的心志。
一生不变的良愿——愿千家万户,永享太平。
大燕历泰平二年七月二十九,皇帝燕煌曦颁下圣旨,册立殷玉瑶为后,追谥其父,原御史中丞殷腾涣为淇州侯,晋其弟殷玉恒、殷玉琛为少将,入大将军铁黎帐下听命。
大燕历泰平二年十月二十九,帝后大婚。
流枫、陈国、金淮,包括一些游散部落,纷纷遣使前往浩京道贺。
浩京。
玉树琼花,彩灯高悬,红锦铺地,黄绫束墙,虽皇后殷玉瑶一再呈请,不可铺张靡费,燕煌曦仍是着命六部细办,丞相洪宇等人也深知此次婚仪与之前不同,自是下足血本,倾力为之,一时全国上下,喜庆的气氛扬至沸点。
新婚前夜。
燕煌曦携着殷玉瑶,并满朝文武,登上浩京城楼。
是时无垠长空星云闪烁,千里袤原灯火蔚然,无边的豪壮,无边的锦绣灿烂。
燕煌曦意气风发,亲自擂鼓助兴,城中东南西北数条长街之上,数十条金龙翻腾起舞,俄顷,有燕煌昕、容心芷亲率千余名女子,舞动着五彩斑斓的凤凰,加入浩浩荡荡的欢庆人群中……
望着这无边的沸腾,殷玉瑶笑了,发自真心地笑了。
不为无双富贵,只为——花开完满。
………………………………
第221章:大婚
大燕历泰平二年十月二十九,晨。
已经修缮一新的凤仪宫。
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殷玉瑶神色安宁。
“娘娘,”大宫女佩玟捧着凤冠霞帔近前,悄声提醒道,“吉时快到了。”
“嗯?”殷玉瑶回头,眸中闪过些许恍然。
“奴婢,伺侯娘娘梳妆吧。”
“不,”殷玉瑶摇摇头,将手伸向她,“让我,自己来。”
“这——”佩玟有些迟疑——伺候主子是她们的职责,倘若让娘娘受了委屈……皇上那里,怕是……
忽然地,殷玉瑶莞尔一笑,收了适才那份严肃,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我不过就好奇,想自己摆弄,你干嘛这么紧张?”
佩玟无法,只得苦恼地皱着眉头,将一应衣饰钗环,放在妆台之上,领着一班宫女退下,静候于殿门两侧。
拿起凤袍,慢慢地披上肩,系好层层盘扣,再将凤冠轻轻套在高高的髻上,当她拈起螺黛,准备一扫娥眉之时,纤指却被人柔柔捏住。
微微抬头,殷玉瑶瞧见了那人。
“我来。”拿过螺黛,抬高她的下颔,他的指尖和黛笔一起,自她的眉上浅浅扫过。
再细补几笔后,燕煌曦将螺黛放回妆盒中,掸去指尖微末,满意地道:“好了。”
“你为我画眉,我为你——”殷玉瑶目光流转,伸手拉过燕煌曦,将他摁入椅中,取过柄木梳,“绾发吧。”
“好啊。”燕煌曦放松了身子,贴紧椅背,目光却深凝着镜中那一对如胶似膝的人影。
在这一刻,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忽然变得那么不真实,那些尖锐的痛苦与磨难,也化作一幅雄浑的背景,被他们光辉灿烂的爱情所冲淡。
细细地梳理着他乌黑如墨的发丝,殷玉瑶手上动作愈发缓慢。
十八岁的青春里,她还是那样清纯美丽,内心却似经历千年沧桑——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悄然改变。
摁住他的双肩,殷玉瑶慢慢地伏下身子,手臂滑自他的胸前,将这个男子,深深拥入自己怀中——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耳中隐隐响起君至傲的慨叹,亦是她此刻心中的写照。
那一丝微弱的庆幸,从心底升起,迅疾开成朵朵莲花,清香四溢。
佩玟领着所有宫女悄然退了出去,将这座充满爱的宫殿,留给他们二人。
巳时初刻,燕煌曦携着殷玉瑶,登上乾元殿那高高的石阶。
大燕帝国最高权利的象征。
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绝顶的孤独与磨难。
如今,收敛了戾气,安宁祥和。
终于,他们站在那里,终于,他们接受着来自全天下的瞩目。
他们的感情,曾招致千万人的质疑。
他们的信念,曾招致命运最无情的摧残。
他们的理想,也曾因种种磨难而覆灭。
可是他们,终究走到了这里。
皇天厚土,日月凌空,见证了他们相爱的痛苦与磨难,也见证了他们的坚贞与不屈。
这样的一对恋人,应当得到当世,甚至后世无数人的称赞。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洪涛一般的喊声,在层层宫阙间铺延开去,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的祝福。
“平身——”
良久,燕煌曦宏亮的嗓音,从高台之上传来。
礼乐之声大作,这场盛世婚典,拉开序幕——
“唉,”扯扯身上厚重的凤袍,殷玉瑶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了一声,“早知道嫁给你这么累,我就——”
“你就怎样?”依照礼官的嘱咐,进行着手上的动作,燕煌曦压低声音问。
殷玉瑶瞅他一眼:“就让你做新娘好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燕煌曦意料,好容易压住满腹笑意,英武的男子撇撇嘴,不以为意:“行啊,不过今生怕是没机会了,等来世吧,来世你变个男人,我去找你。”
“你乐意?”
“有何不乐意?只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他这话,原是番戏语,却不曾想,竟被某个喜欢恶搞的家伙,变成了现实。
“行啊,”殷玉瑶伸手抬抬沉沉的凤冠,“到时我也给你种一堆桃花,让你慢慢去收拾。”
“你敢!”燕煌曦拿眼瞪她。
夫妻俩的小互动,被喧嚣的唱赞声所淹没……
而浩京城内城外,爆竹声声不绝于耳,欢庆的气氛直扬上清湛湛的高天……
直到暮色四合,繁杂的礼仪方告一段落,永霄宫中满排宴席,不管是他国来宾,本国重臣,甚至是侍卫民众,纷纷席地而坐,开杯畅饮。
这是大燕建国以来,从未出现的景象,而燕皇的圣明,也与他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一起,随着众人之口,传向四面八方……
夜晚,来临了。
各处亮起精致的宫灯,殷玉瑶搀着意兴未尽的燕煌曦,跌跌撞撞往内宫里走。
他喝得太多了。
如果不是殷玉瑶强行将他拉离,估计这会儿已经趴地上去了。
有宫女和太监欲上前相助,皆被她挥退。
罢了。
他也难得高兴,且容他这一回。
凤仪宫的廊下,俱挂着新的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照得四下纤毫毕现。
进得宫门,殷玉瑶既将燕煌曦扶上卧榻,命人送来热水,与他净面擦手,再褪去他的外袍,将他整个人给塞进了被子里,又燃了炉梦甜香,放下锦帐,自己领着所有人等,退了出去。
“娘娘……”佩玟看看里间儿,又瞧瞧殷玉瑶的脸色,“这——”
“无事,”殷玉瑶摆摆手,“你们只管歇息去,这里有我照应着。”
“娘娘,”佩玟微躬着腰,终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不是‘我’,是——”
“本宫,呵呵,”殷玉瑶一拍脑门儿,“这两个字,说起来甚是拗口,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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