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煌曦站着没动,也不叫起,从南轩越跟前绕过,行至御案前,左掌伸出,摁落在乌木桌上,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你说——”
“有飞雪盟的杀手,在北黎境内大肆活动,已经,暗杀了数名郡守,还有一名枢密使。”
燕煌曦稳凝如山,没有人看得见,他脸部的肌肉,在一点点收紧。
变乱。
最近发生的一切,和六年前那一场滔天巨变何其相似,先都是微小的,难以觉察的异状,然后慢慢地渐变,渐变,最后掀起滔天之祸……难道他燕煌曦有生之年,就注定不能永享太平么?难道那些别有用心之辈,非得剿杀殆尽,方肯罢休么?
五指紧紧蜷起,深深扣入桌案之中。
南轩越明显地觉察他身上那股枭杀的气息,立即闭了嘴。
“继续。”
半晌,方听得皇帝冷声道。
“据属下分析,这一连串事件的主谋,乃是飞雪盟盟主,段鸿遥。”
“段——鸿——遥——”咀嚼着这个名字,燕煌曦心中翻腾起几许难以言述的情绪。
段鸿遥,那个神鬼莫测的男人,这些日子,他倒是把他给抛在了脑后——自打天元宫转龙殿一别之后,他们再未见过面,他也不曾将这人,纳入自己以后的生活,或者命运之中什么的。
他已经够烦了。
即使扫荡六合,登临帝位,却始终感觉到,在背后的阴暗处,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牵系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影响着整个天下的格局,他一直不明白,这股力量到底来自哪里,可是这一刻,所有的答案却都变得清晰起来——
段鸿遥。
正是段鸿遥。
当他、纳兰照羽、赫连毓婷一干人等,在云霄山下,与黎长均、北宫弦、千夜昼等进行殊死搏斗时,那个人,在万里之外的雪寰山上,冷漠地关注着,没有丝毫作为。
他记得他那张大理石般的脸,更记得他那双冷鹜的眼睛,像万年冰封的雪原,没有丝毫感情,带着透析一切的空漠。
是的,就是空漠。
连生与死,皆不放在眼里的空漠。
不会让人害怕,亦不会让人绝望,只会让人……失魂落魄。
他以为,他要报复的对象,仅仅只是黎长均,可是如今想来,恐怕并非如此。
还有那个,幽闭在无欢殿中的笙颜公主……黎长滢……
黎国。
黎国。
每每一想到这个被自己亲手灭掉的泱泱大国,他的心中,就会不自然地浮起丝丝难安——
它不是正义的!
数年之前,那个白衣焕然的男子,站在他面前痛声大喊,而他没有听,当时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痛苦之中,执拗地要为瑶儿复仇,宣泄自己难以压抑的恨……
骄傲的帝王闭上了眼眸——若说他这一生,有何愧疚之事,那便是覆灭黎国——黎凤妍、常笙、以及那一个,手执弹弓袭击自己,面容倔强的男孩儿……
很多时候,他并不愿意去想,甚至不愿去面对,可是那些事,毕竟真实地发生过,不是他想否认,便能否认的。
微微抬头,南轩越看着帝王轩昂的背影。
他很少见他这种模样。
从前的燕煌曦,杀伐决断,干脆淋漓,纵使身前遍地血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可是如今,却凭添了三分无力。
皇上,您的英武呢?您的圣断呢?
身为杀手,南轩越自是很难体会燕煌曦的心境——自从当了父亲之后,他愈发懂得生命的珍贵,也愈发能理解天下苍生的痛苦。
韩之越,你说对了。
当年那场战争,确实不是正义的,一直以来,我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可错误就是错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论它带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必须坦诚地面对。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胸襟,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气度。
“商达还好吗?”
“谢皇上挂念,一切还好。”
“他,”燕煌曦转身,来回走了两步,“和文皇后……”
南轩越一惊,赶紧叩头及地,无比郑重地道:“启禀皇上,商达与文皇后……只是君与臣……”
勾勾唇,燕煌曦反倒笑了:“看你紧张得,朕,又没说什么。”
长长吁了口气,南轩越言道:“皇上明鉴!”
“你特地回浩京来,不只为飞雪盟杀手一事吧?”
“是,”南轩越无意隐瞒,“属下,呈请皇上,务必留意一个人。”
“谁?”
“姬元。”
“姬元?为何要留意他?”
“此人,”南轩越略顿了顿,方道,“此人曾往龙鸣山谷,学艺四年。”
“四年?”燕煌曦一怔——当年尧翁分明有言,今生今世,不再收纳门徒,为何却——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据属下调查,正是皇上亲自前往云霄山,与九始神尊生死决战之时。”
“如此说来,他已经,出山两年有余?”
“是。”
“如今这人在哪里?”
南轩越摇头:“属下不知——只是种种痕迹显示,他曾经,与韩之越见过面,并呆过些时日。”
韩之越……
接二连三的种种消息,几乎让燕煌曦有些吃不消……这些事情,乍一听起来,并无什么干连,可是桩桩件件,千丝万缕,盘结着层层看不见,却分明存在的蛛网。
世事即蛛网。
很多事,当时发生时,觉不出它会带来什么后果,若许年后细细回想,方能悟得其内里的惊人能量,就像埋下颗地雷,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炸裂。
“朕……知道了。”平伏下心中波澜,燕煌曦语声恢复素常之态,“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嗯,你且到礼泽宫安顿,待朕思虑明白,再召你问话。”
“是。”恭谨地答应一声,南轩越起身离去。
外面的天,已经昏黄了。
帝王颀长的身影隐在黯色里,过了好一晌儿,忽然叫道:“小安子!”
“皇,皇上?”乔言躬着身子走进,眼睛却只看着地面,不敢有丝毫逾矩。
“是你……”燕煌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摇摇头,“罢了,摆驾凤仪宫。”
“是。”乔言赶紧着转身,自去办理。
稍顷,殿门之外响起太监长长的传唱:“摆驾——凤仪宫——”
燕煌曦走进凤仪宫时,殷玉瑶正半倚在枕上,看着床边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发呆。
男子放缓脚步,慢慢行至床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
殷玉瑶举眸,这才瞧清面前多了个人,撑着床榻直起腰:“用膳了没有?”
“没有呢,你不在,我哪里吃得下。”
“贫嘴。”殷玉瑶轻嗔,转头朝着殿外道,“佩玟,着人传膳!”
“奴婢遵命!”佩玟亮声应道,领着一干宫婢去了。
烛火一支接一支燃起,照得满室通明,燕煌曦携起殷玉瑶的手,正要往桌边去,晃眼却瞧见她的腮上似有泪痕,心中顿时一沉,却只搁下不提,随口调笑道:“爱妻最近憔悴不少呢,可得好好补补,要不哪天就被风给吹走了,朕还不知找谁讨去。”
垂头看了自己纤弱的腰身一眼,殷玉瑶也笑:“还不都是被你们爷仨儿闹腾的,合起伙来,单欺负我一个。”
“有吗?”燕煌曦夸张地瞪大双眼,“爱妻明鉴,为夫我可是不敢。”
如此说笑着,殿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温馨起来,轻松了不少,佩玟等人有条不紊地伺候二人用餐,唇角均挂着浅浅的笑。
这样,真好。
至少表面看起来,安宁、祥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都挂着事。
难以说出来的事。
………………………………
第236章:夫妻
殷玉瑶睡熟了。
燕煌曦半支起身子,细细地瞅着她。
窗外,有草虫的鸣声,间或传进。
这个夜晚,是如此地宁静,如此地安谧,谁又能料算,或许某处,正潜藏着噬人的杀机?
宫廷。
凡是宫廷,是没有可能完全风平浪静的,不管你如何周置,如何防范,始终会有几丝阴冷的风,于不经意间吹进。
燕煌曦有些恍然。
甚至萌生出退意来。
退意。
这是他脑海里,从未有过的玩意儿。
一直以来,他都是坚强的,都是奋进的,时时刻刻绷着一条弦儿,为国,为家,为天下大事,操碎了一颗男儿之心。
可是,这一刻,看着身边的娇妻爱子,他却突然萌生出一股,隐归天涯的念头。
国,家,倘若有一天,国与家难以两全,他是护国,还是护家?
想至此处,他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天啊,希望不要有那样的时刻,希望命运,不要逼他做这样残忍的决断。
对不起。
可是燕煌曦。
无论你再怎么刚强,有些时候,命运还是会比你强大。
安清奕是死了,却会有另一个“安清奕”出现。
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矛盾就会随时随地出现,随时随地发生,直到你,闭上双眼。
残酷吧?冷漠吧?
可谁不是在这样的煎熬里过来的呢?
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烦难,而帝王,也自有他们的烦难。
殷玉瑶睁开了眸子,看着上方男子有些胡茬的下巴。
若是往常,他早已注意到她的动静,可是此刻的他,目光胶着在某处,却空空茫茫。
煌曦,你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借助灵犀剑的力量,去窥探他的心意,她只是以一颗做妻子的心,安静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此刻的他,让她不由想起,当年明泰殿中,灯火通明,他借酒买醉,佯作风流的那一幕……
她的心,有些发紧。
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而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收回思绪。
忽然,燕煌曦坐直身体,重重一掌拍在床榻上:“来啊!”
“哇——”旁边两个孩子被齐齐惊醒,放开嗓子哭起来,外边儿佩玟等一干宫人急急奔进,呼啦啦跪了一地,“皇上,有何吩咐?”
“嗯?”燕煌曦这才恍然回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方知自己过火了,有些懊恼地摆摆手道,“下去!”
佩玟等互相看了一眼,满脸不明所以,纳着闷退了出去。
殷玉瑶从被窝里抽出身来,下到地面,抱起两个孩子,轻轻逗哄着,直到他们呼吸均匀地再次沉入梦乡,方放回摇篮里,自己却只在床前站着,并没有上榻。
脑海里千念百转,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最爱的男人遇到了麻烦,她该怎么宽慰他?
以燕煌曦的个性,但凡遇上什么事,只会压在心底,搁久了,慢慢变成一个结,绷在哪里,越绞越紧,再难解开,成婚之前,她倒没怎么觉意得,成婚之后,她才发现,他这毛病儿非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忍耐。
我知道你在忍耐。
亲爱的。
可我是你最亲最近的人,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或许,你是怕我担心吧?岂不知,你若不言明,我会更担心。
燕煌曦揉了揉额心。
头,微微地有些痛,怕是费神太过的缘故。
另一只手伸来,帮他慢慢地揉捏着。慢慢地,燕煌曦抬起下颔,怔怔地对上她温润的眼眸。
没有嗔责。
没有探询。
只是安静。
她的安静,让他焦躁的心慢慢安实下来。
心静,自然神明。
“瑶儿,”在她坦澈的注视下,燕煌曦缓缓开口,“怕是,又要打仗了……”
“我知道。”殷玉瑶点头。
燕煌曦一怔。
“没关系,”她看着他,神情安静到极致,“我陪着你。”
四个字。
就那么四个字。
却让燕煌曦的眼泪,潸潸而落。
第二次。
这是他在这本书里(别的时候作者不知道),第二次落泪,为的,是同一个女人。
上次他落泪,因为她那一身的伤痕累累,这次他再落泪……是爱吧?
当一个女人肯为你下火海闯刀山,当一个女人甘愿与你风雨同舟祸福与共,除了是爱,那还能是什么?
“瑶儿……”将濡…湿的脸庞深深贴进她的掌心,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坚强,只有我,看得见你的脆弱;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伟岸,只有我,看得见你的憔悴……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辉煌,只有我,看得见你的黯淡……
夫妻。
这便是夫妻。
受伤的时候,唯一能温暖彼此的人。
不管在外人面前他们如何,在彼此面前,他们是真实的。
可叹世间太多的夫妻,忍受不了这种真实,而最终分手。
任何一段感情,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任何一段感情,进入生活之后,都会渐渐逝去相爱时的激情与四射光芒,而变得——微不足道。
可是这个时候,真正的爱情,才刚刚开始。
饮食男女,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才是爱情,真正的模样吧?
谁能逃得掉呢?谁能,摆得开呢?
即使,高贵如他们,富有如他们,爱情,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殷玉瑶,或许你比世间女子所强之处,便是这一点吧——包容,若说燕煌曦是山,你便是容纳百川的水,山无水不生,水无山则逝。
伏下身子,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任由两行泪水淌下,落入他披散的发间……
晨起。
殷玉瑶服侍燕煌曦穿戴齐整,又为他绾发束冠,送他出殿,直到龙辇消失,方才回到殿中。
行至桌案前,对着白色的纸笺默思良久,她方才提起笔来,一个接一个非常认真地写字。
信,是写给纳兰照羽的。
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能帮到燕煌曦,除了纳兰照羽,不作第二人选。
虽然,她并不十分确定,情况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地步,但是,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金淮那边情况如何,纳兰照羽是否能抽得开身?
还有——
蓦地止笔,殷玉瑶举眸望向窗外,神思有些恍然——六年了,纳兰公子,六年过去,你为何一点音讯俱无?
想到纳兰照羽,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容心芷来——这两个曾经帮了她大忙的人,却都被她抛在了脑后——这些年来她只顾幸福着自己的幸福,却忘记了,世上还有人,并不那么幸福。
犹记得云霄山下,她分明能觉察得出,他们二人间有情,可到底为何……为何纳兰照羽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
成婚之时,以及承寰承宇百日之喜,燕煌曦都曾遣使相邀,纳兰照羽却只是返使送上隆重的贺礼,人,却再未踏足大燕。
是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还是——
她真不愿细揣下去。
纳兰,纳兰,对于那个儒雅温文的男子,她的心中,总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触。
人,其实是种非常奇怪的动物。
更奇怪的是,若他们第一眼对某人产生了什么,终其一生极难改变。
就如她第一次,在烨京郊外看见他。
立于船头,白衣碧箫,恍若九天神祗。
而他,也确实救了她,且,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