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回到明泰殿时,燕煌曦已然起身,正坐在御案后看折子,安宏慎不敢惊扰,只垂手立在一旁。
时光一点点流逝,终于,燕煌曦处理完手上的事,直起身来,揉揉酸痛的脖子,这才看见下首的安宏慎,当即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哦,”燕煌曦点点头,又朝屋角的沙漏看了一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戌时。”
“传谕,摆驾凤仪宫。”燕煌曦站起,走下丹墀。
“摆驾凤仪宫——”
长长的传唱响彻宫阙,辇驾启行,朝凤仪宫而去。
分明只有一夜,可当燕煌曦看见那个正领着一双儿女,在院中嬉戏的女子时,仍然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摆摆手,他命随行的宫人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近前,呼地一声,将玉团儿似的小女孩儿凌空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咯咯,咯咯——”
小女孩儿发出清亮至极的笑声。
“来,父皇亲亲。”燕煌曦说着,在小女孩儿脸上重重吧唧了两口,又对着她的小模样儿瞅了半晌,笑道,“朕的瑶儿,越长越标致了!”
“父皇,我也要抱抱!”燕承宇不甘心了,颠颠儿跑过来,扯住燕煌曦的长袍用力拉拽。
“好,好。”燕煌曦点着头,屈身也将承宇给抱起,两个孩子在父亲的怀抱中,露出极致可爱的笑容。
“宇儿,告诉你父皇,今儿个你学什么来着了?”殷玉瑶轻柔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小承宇咧咧嘴,奶声奶气地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嗬嗬!”燕煌曦眼中绽出惊喜的光芒,“宇儿,长进不小啊,是谁教你的?”
“母后——”承宇挥舞着胳膊,指向殷玉瑶。
燕煌曦不由转头,略含感激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殷玉瑶却只淡淡笑着,继续逗弄着小承宇:“还有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一次,燕煌曦不是开心,而近乎震惊了——宇儿不过才三岁,竟然能够如此大段而流利地背诵《三字经》,足可见其聪敏。
“瑶儿……”看着那个温恬的女子,帝王眼中满是动情,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此时的感受。
“宇儿像你,学什么都快。”殷玉瑶走过来,将宇儿从他怀中接过,抱着孩子往殿中走去,“反正我镇日在后宫,无事可忙,细心教导孩子,也是好的。”
“爱妻这话,可是在怨怼为夫?”
“没有,”两人已经进得殿中,殷玉瑶将小承宇放在桌边,将他衔在嘴里的手指给拿开,顺便生嗔地瞪了他一眼,口中却对燕煌曦继续说道,“这大燕国幅员辽阔,想来埋没、隐遁于世的人才定然不少,夫君应着人细细访寻,召入朝廷,一免人才流入他人旗下,二来也免你日夜劳顿,耗神损智,你虽是皇帝,该清闲时,还是清闲些的好。”
燕煌曦默默地听着,也不答言——殷玉瑶话虽在理,但她所不知道的是,现下他所遇到的麻烦,并非是一两位贤人能够解决的,那个问题的根源,在——
不过,他表面上仍是平静如常,偕着她用膳,并像普通人家的父亲那样,亲自给小女儿喂饭。
佩玟领着一众宫人在旁伺候,谁都不敢吱一声儿,整个殿阁静悄悄地,只偶尔听见夫妻俩低哝的对答。
及至饭罢,殷玉瑶亲自领着佩玟,细细打理一切,将一双儿女放入小床中,哄他们睡熟,又坐在镜前卸去头饰,刚要挥手令众人退下,外面忽然匆匆奔来一道黑黝黝的人影,口中急唤道:“皇上——”
已经褪去外袍,只着中衣的燕煌曦当即站起身来,目光一沉:“什么事?”
“皇,皇上,”那人模糊瞧见殿中情形,知道自己是莽撞了,可因事情紧急,不敢延缓,因此单膝跪倒,口内急奏道,“是,是洪州,洪州来的急报……”
“洪州急报?”燕煌曦的双瞳蓦然缩紧,当下抬腿往外走去,“去明泰殿。”
殷玉瑶拿在手里的玉簪“啪”地落地,断成两截……
“哇——”一向喜笑不喜哭的小公主承瑶,忽然醒转,舞着小手小脚放声大哭,紧接着,承宇也醒了过来,瞅瞅旁边的妹妹,自己也哭了起来。
“宇儿!”强捺下心中烦乱,殷玉瑶走到小床边,厉声斥道,“你是哥哥,又是大燕皇子,不说安慰妹妹,反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燕承宇被她这么一喝,立时止了哭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殷玉瑶自己转过头,那眼圈儿却早已红了。
“母后……母后……”燕承宇扯着她的衣袖,糯糯地唤,“宇儿知错了,宇儿再也不哭,母后不要伤心,妹妹也不要伤心……”
蓦地俯下身子,殷玉瑶紧紧抱住一双儿女,满腔压抑多时的酸楚,悉数化作滚灼的泪,夺眶而出……
………………………………
第250章:两难
明泰殿中灯火通明,映照出皇帝那张冷鹜的脸,黑色双瞳中满溢多时不见的怒气。
侍立于两侧的宫人、侍卫,个个噤若寒蝉,连喘气儿都是小小心心的。
但闻得“嗵”地一声响,皇帝拍响桌案,厉声喝道:“来人,传太傅铁黎、扬威将军刘天峰,神威将军冉济,及兵部一干要员!”
“传——太傅铁黎,扬威将军刘天峰,神威将军冉济——”安宏慎长长的传唱声遥遥传开,即有负责宣旨的内侍急匆匆出了宫门,直往各大臣府第而去。
幸而大燕自建国以来,朝中要臣,尤其是武将的府第离皇宫甚近,大夜里乍然接到圣旨,众臣虽然惊讶异常,还是在第一时间匆匆赶来。
“臣等——”未及见礼,上首的燕煌曦便猛一摆手,“事急从权,虚礼全免!”
见皇帝如此雷厉风行,众臣心中不由惴惴,均暗暗揣测到底出了何事。
“你们看看。”
燕煌曦自案上拿起份薄函,向铁黎示意,铁黎上前接过,疾目一扫,脸上肌肉不由一紧,旋即将文件递于旁边的刘天峰。
“这——”刘天峰虽在军中虽已效力数年,却仍未养就铁黎的那份定力,当下叫出声来,“洪州被围?辰王星夜派人求援?这,这——”
“皇上,”冉济火爆性子分毫未改,当下便道,“末将愿率兵五万,即刻赶往洪州!”
“不可!”铁黎当即否决,“此事真伪尚未厘清,如何能轻易出兵?”
“真伪?”众人皆是一惊,又凝眸朝那薄函看去,只见那字迹写得甚是潦草,但依稀能看出,确是辰王燕煌晔的真迹,却不知铁黎此话,从何说起?
众人难下决断,只得转头去看燕煌曦,却只见皇帝双眸深漩,比先时显得沉稳内敛,却也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依老臣的意思,先派一名得力干将,领先遣队前往洪州,若洪州之围确是事实,再增兵救援不迟。”
“可若洪州之事甚急呢?如此牵延不决,岂非误了大事?”兵部尚书万啸海持反对意见。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司马洋呢?”忽然,燕煌曦出声打断众人的话。
“微臣派他前往华陵一带招兵去了。”
一听这话,燕煌曦浓黑的眉头高高皱起——这干武将多数是原西南军大营的将领,都在一起共过事,对于彼此的性情、能耐,多多少少是知晓的,铁黎在众人中威望最高,但此时已经年迈,刘天峰忠正,却谋略不足,冉济善战,却脾气火爆,缺少大将之风,若论审时度势,自韩之越之后,司马洋乃是个中翘楚。
“皇上。”刘天峰踏前一步,面色却略有些踌躇。
“你想说什么?”燕煌曦看着他,语声稍缓。
“末将想起个人来,或可一试。”
“谁?”
“白汐枫。”
“白汐枫?”燕煌曦蓦地一怔——提起白汐枫,他就不由想起消失多年的韩之越来,白汐枫曾是韩之越的军师,与韩之越甚为相得,韩之越去后,他亦不知所踪,怎么刘天峰却在此节提起?
“前日末将往太渊郡巡视城防,无意在郊林中相遇,闲谈中听他提起,说国中将有大变,故而扯住他,细问究竟……”
“他说什么?”
“一因,生一果,一命,还一劫。”
“这是什么话?”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听着像哑谜似的。”
反观皇帝,却是一脸凝默,仿佛心中有所触动。
“他此刻,人在哪里?”终于,燕煌曦再度开口。
“这个,他倒没有透露,只留下话说,倘若要寻他时,只需在宫门前点起一盏走马灯,他自会现身。”
“这个白汐枫,可真是个怪人,既知有事,还如此故弄玄虚,摆明是沽名钓誉!”有人忍不住忿忿道。
但事既成胶凝状态,说不得一试,燕煌曦即传下令去,命内侍往正宫门挂出一盏走马灯。
众人静默地等待着,燕煌曦因让内侍设座,又传参茶与众人提神。
眼见着殿外天色渐白,一道人影飘飘如风般而来,目不斜视地进了殿中,正是白汐枫。
“草民白汐枫,参见皇上。”上前行罢礼,也不等燕煌曦叫起,白汐枫自己已站直身体。
就着殿中烛火,燕煌曦细细地观察着这个多时不见的聪颖男子,但见他眉目之间,隐隐透露出淡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风采,当下不由微一怔愣,好半晌方道:“白先生,好久不见。”
“先生二字,草民愧不敢当,还是请皇上直呼草民之名吧。”白汐枫再度伏首。
“好,”燕煌曦点头,面色便变得凝肃起来,“听说你前日曾有言,大燕国内,变乱将生?”
白汐枫微微浅笑:“此变乱非生于此时,而是植根数年之前。”
“什么?”铁黎等人尽皆变色,不知他此言何出,唯有燕煌曦再次默默不得语。
“皇上,汐枫心中所虑之事,实不足为外人道,不知皇上是否……”
“众位爱卿且退往勤思殿暂事歇息。”不待他说完,燕煌曦已经下令道。
冉济心中不服,欲要争辩,却被刘天峰摁住。
“臣等告退。”铁黎领着一干人等,躬身告退,出殿而去。
安宏慎带着一应宫人,跟在众臣之后退出,还谨慎地关严了殿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燕煌曦目视白汐枫,眸沉如水。
“此事皇上心知肚明,何必相询于草民?”白汐枫也收了那份淡然,口吻变得微微尖锐。
“……听你这话,此次被困的,不当是洪州,而是浩京,此次遇劫的,不当是辰王,而是朕?”
“可以这么说,”白汐枫毫不客气,“八年之前,韩之越对皇上的警告,皇上可还记得?”
“原来——”燕煌曦目光一闪,黑眸顿厉,“你是受了他的指使,来看朕笑话的?”
“非也!”白汐枫目光炯炯,“早在五年之前,韩将军早已隐遁海外,临行之前,他曾与我在澹堑关一见,当时他指着对岸的北黎说,‘此燕患之地尔,非灭尽其族其民,迟早生变’。”
燕煌曦微微冷笑:“他既有此见识,何不留在燕境,待看我之笑话?”
“皇上!”白汐枫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韩将军与皇上之间,可能有些许私怨,但韩将军爱大燕之心,天日昭昭!韩家乃世代簪缨之族,族中男儿多视天下为己任!否则以韩将军之能,当年拿定主意,鼎力相助于燕煌暄,皇上扪心自问,就一定能胜得过燕煌暄,一定能胜得过九州侯,一定能坐上龙椅吗?”
他字字困逼,字字昂然,面对燕煌曦的冷怒,丝毫不退。
笼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燕煌曦却强自忍耐着,始终没有发作。
韩之越,那个才智盖世的男子,或许,也只有他,能看得清自己这一生的成败得失,也只有他,配与自己争议这天下。
“它不是正义的!”
他那振聋发聩的喊声,时时刻刻在梦魂深处响起,让他即使身处平安康泰之境,也无法忘怀。
“所以,是因果轮回吗?所以,不管朕做什么,都不能偿还吗?”
“偿还?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也当知人命可贵,当日觞城之中,数十万黎国兵民尽皆死于刀兵,那样的血海深仇,是说偿还,便能偿还的吗?”
“你的意思是,此一劫,不死不休?”
“草民的意思是——分境,而治。”
“什么?”燕煌曦蓦地变色——北黎归入大燕辖下,已有八年之久,没想到此时,白汐枫竟敢当着他的面,提出分境而治!
“黎国皇族直系虽灭,但分封于各地的旁支之中,却不乏英才之辈,皇上在时,他们或可表面臣服,若皇上……北黎必反!”
北黎必反!
这四个字,就像四支寒光闪闪的利箭,笔直地射入燕煌曦的心脏!
“黎姓一族,在黎国经营九百余年,有如燕姓一族,在燕国经营亦九百余年,民心所向,民俗所依,无不附于黎族,皇上纵得其域,又岂是短短八载,甚至数十载时光,能够移化的?”
“唯今之计,只有分境而治,还政于黎国皇族——一则从黎国万民之愿,二则,”白汐枫目光一闪,神情间却添了几分诡谲,“抛出偌大的黎国,能引所有觊觎者自相争夺,大燕国内危机即解,皇上亦可无虞!”
燕煌曦浑身一震!饶他聪明半生,却着实没有想到此一节上!只是,倘若真复还黎境,他,又如何对得起,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万千黎民?而东北边的仓颉诸王,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一举措?
是分境而治?还是暴力镇压?却教这位雄材大略,英明果决的君主,第一次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
……
“此事,再议。”
凝默良久,燕煌曦揉揉隐隐生痛的脑门儿,摆手言道。
白汐枫注目他良久,方深深一揖于地:“草民言尽于此,望皇上三思而早行。”
言罢,转身便走。
“韩之越,”后方的燕煌曦忽然幽幽地道,“果真是隐遁海外了么?”
“是。”白汐枫背对着他,语声淡定,“韩将军曾有言,此一生一世,再不会踏足大燕国境。”
“嗬嗬,如此也好。”燕煌曦低笑,却带着几丝苍凉,眼望着白汐枫离去,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坐进椅中。
试观天下为君者,手不染血者,古今无一,若他强行以重兵压之,北黎之乱未必不能根除,可那样一来,他得到的是什么?恐怕不单整个北黎会连成一气,誓死反抗,国内的民心也会动摇——兵者,凶器也,非万不得已,没有哪一位君主愿意擅动,况且大范围用兵耗资甚大,耗资大,国库必然空虚,国库一空虚,就必须向民间征收更多的税赋,税赋一征,百姓们必然怨声载道,若弄得民不聊生,原本的承平之治即毁于一旦,到那时,他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和历代先祖?
大燕虽然地大物博,却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为君者不知珍惜,则终会被万民所弃……
“唔——”捂着面孔,燕煌曦将头深深埋入御案之下,发出痛楚的吟声……
………………………………
第251章:同心同德
“煌曦……”
一只手从旁侧伸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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