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这么说,那他们的粮草辎重,到底屯于何处?”燕煌晔收了面上冷色,变得慎重起来。
“属下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仓颉大军此次的屯粮之地,根本不在其大营,而在离洪州三十里外的横天岗。”
“横天岗?”燕煌晔唰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扯得身上的伤口一阵撕痛,他不由咧了咧嘴。
燕煌晔驻军于洪州,已有两年有余,对周边的地形,可以说熟悉之极,那横天岗,地处仓颉与大燕的边线上,地势极其险要,整个山体多由花岗岩组成,底小顶大,顶部是光秃秃的平台,远远看去,就像个狭长的“一”字,横在天与地之间,故而叫“横天岗”。
横天岗地势虽险,却因一无屏障,二无水源,无法长期驻军,故而长期以来,大燕与仓颉虽在边境线上屡起争端,却从不曾有人想将横天岗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意此次姬元却大大出人意料,竟将粮草屯积于此,难怪聪敏如殷玉恒,也会受他愚弄。
“横天岗……”燕煌晔喃喃低语了一句,再次看定玄方,“那你,可有什么法子?”
玄方唇边绽出丝冷笑:“横天岗地势虽险,却颇窄碍,根本无法驻留更多的兵卒,现岗上只有步军六百人,待今夜子时,属下率领十名暗卫潜入岗中,只用三四个时辰,可尽诛所有仓颉驻军,王爷再派一支精骑前来,只管驮运粮草便是。只要岗上没有信号传出,料那姬元,根本无从得知。”
燕煌晔高高地皱起眉头——这法子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是……
“殿下可是担心,若是消息走漏,姬元将亲率大军杀出?”
“正是。”燕煌晔也不避讳,当下点头。
“自古以来,不管对敌双方强弱形势如何,在战争的结果未出来之前,都难确胜负,属下这计,也属险招——现下殿下兵困洪州,城外仓颉大军虎视眈眈,而近期仓颉国内还在不断调集兵勇,似乎有意向洪州增兵,倘若殿下不能趁此时节,夺取粮草扳回一局,待到仓颉再派大军前来,只怕——”
“罢了!”燕煌晔重重一掌拍下,“就依你之计!只是此次,再不能失败了!”
是啊,再不能失败了——就在昨日,自己站在令台之上,誓师出兵,豪言壮志,尽皆成空不说,反而枉送数千条鲜活的性命,他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倘若此次再功败垂成,他真的,已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想当夜,洪州城却下起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雨。
浓密的雨帘,再加深重的夜色,遮蔽了天地之间的一切,漫说袭营,就连行路都困难。
燕煌晔负手立在廊下,看着瓢泼的雨势,愁眉不展。
“殿下,”玄方寒凉的嗓音,在雨声中听去,仍旧那般清晰,“属下已经准备完毕,请殿下将调兵的令符交予属下。”
“什么?”燕煌晔浑身一震,蓦地转头,直视着他,“这么大的雨,你还要——?”
“正因为雨势奇大,才好行事。”玄方亦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满眸冷凝。
燕煌晔默然。
“请殿下不要迟疑,玄方会挑选最精壮的一千骑,让他们不着甲胄,只带油布及短兵器,轻装简行至横天岗下,待岗上守军尽诛,再令他们上岗,搬运粮草,现在雨势愈发地大了,城外的道路必然泥泞难行。但属下另有他法,反而能在雨中加快行速,姬元纵使得到消息,派兵出击,也绝跟不上属下。”
“是吗?”燕煌晔眼中闪过丝微光。
“倘若此次行动有失,属下愿将此头颅割下,让殿下向皇上复命!”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显见得玄方已然铁了心。燕煌晔当下再无他言,自怀中取出令符,交到他手里:“……早些回来。”
“是。”玄方沉沉躬身,接过令符去了。
唰唰唰唰——
天地之间,雨声愈发地大了,如匆急的鼓点,声声敲击着燕煌晔的胸膛……
都卫府。
书房之中。
燕煌晔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数次,立于案侧的数名军中将领,更是直愣愣地站着,任凭睡意如何汹涌,始终不敢有任何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燕煌晔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玄方啊玄方,你到底,有几分胜算呢?
“回来了!”
“回来了!”
忽然,屋外传来极其亢奋的喊声,燕煌晔心中一动,双眼霍地骤亮,领头儿出了书房,径往声音的来源处而去。
“殿下!殿下!”一名传令兵满眸兴奋地飞奔而至,“甘将军,甘将军回来了,还带回大批粮食!”
士兵一行说,眼中亮着兴奋的光。
“太好了!”燕煌晔重重一拍手,顾不得磅沱的雨势,直冲向府门外。
………………………………
第257章:倘若我不死
“殿下!”雨帘中一骑飞奔而至,正是甘渚。
“情况如何?”燕煌晔踏前一步,口内急声问道。
“按照将军的命令,末将率千余人马奇袭横天岗,却惊见岗上所有仓颉驻军均倒地死去,末将无暇他顾,立即带着弟兄们搬运粮草,共劫得两万余袋粮食,可供全军食用半年有余!”
“两万袋?”燕煌晔震惊地瞪大双眼——就算每骑驮运两袋,也不过两千余袋,这两万袋是从哪里来的?
见他满脸困惑,甘渚嘻嘻笑道:“等我们从岗上下来时,发现岗下竟然停着五百辆滑车,以每两匹马拉载一辆滑车计,每辆滑车可驮粮数十袋,两万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可惜那横天岗上并无多的存粮,否则末将一定全拉回来!”
燕煌晔却是越听越奇,因着危机已解,心下大是快慰,故而忍不住问道:“滑车?什么是滑车?”
“将军请跟末将来。”
甘渚说着,领着燕煌晔头前儿出了门,直至粮仓前,但见一辆辆造型奇特的滑车一字排开,将士们正两人一组,将油布遮盖的粮食卸下来,装入粮仓之中。
“这就是滑车?”燕煌晔走到一辆滑车前,仔细地观看着,越看心中越奇——但见这滑车约有六尺来宽,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坚固,但是很轻便,底部极其光滑,边沿却又极高,就像一只船似的,两侧有耳,中间穿着长索,看样子是拴在马上的,只要将粮袋放进车中,马儿拉上即可以疾驰如飞,的确是简便异常,怪道玄方如此有把握。
“等这里收拾妥当,就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吧。”燕煌晔叮嘱甘渚一句,自己折回书房。
“殿下,殿下。”原本等在书房中的众将领,显然也已得知劫粮成功之事,个个面现红光,纷纷围到燕煌晔身边。
“没事了,”燕煌晔摆摆手,唇角微微绽出丝笑,“大家,可以各回宿处了。”
众将领们本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是看看他的脸色,立即乖觉地闭上了嘴,各自散去。
待房中归于清寂,燕煌晔方走到书案前,两手撑住案沿,低低地,哭出声来。
呵呵,也许在旁人看来,这真够让人难为情的——堂堂大燕皇子,一城之守将,竟然会像孩子一样哭泣。
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痛苦、挣扎、绝望、焦灼、不安、愤怒……比起数年前那长达六个月的坚忍,还要艰辛。
其实,再苦再难,他也能撑得下去,只是这泪中,还夹杂着对皇兄的愧疚,以及深深的感激——皇兄不顾自己的安危,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派来助他,这份沉重的兄弟情谊,无形中却给了他一种难言的压力。
轻轻地,玄方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轻轻啜泣的男子。
他不想惊扰他。
终于,燕煌晔抬起头来,拭去面上泪痕,眼角余光方才瞅到默立的玄方,赶紧一整面色,挺直后背,转头直视着他:“你回来了?”
“嗯。”玄方点头。
“皇家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燕煌晔很快从自己的情绪里拔出来,恢复王爷应有的仪态:“洪州危机已解,玄统领还是尽快返回浩京吧。”
“不,”玄方摇摇头,“属下的使命还未完成。”
“哦?”燕煌晔挑起眉头。
“属下离开宫中时,主上一再交代,务必保殿下、少将军、公主殿下万全,现在少将军与公主殿下尚去向不明,属下如何能离开?”
玄方顿了一顿,接着道:“再有,属下并不认为,洪州城已经安全无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燕煌晔高高地皱起眉头。
“此次劫营虽然成功,但一则洪州离仓颉本土不远,仓颉若急速调运粮草,速至洪州城下,则局面一如从前,仍然是敌强我弱。”
燕煌晔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玄方所言,乃是事实。
“要解洪州之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除掉支持姬元进攻大燕的仓颉左鹰王。”
“除掉……那奴奔?”像有一道电光,笔直地从燕煌晔脑海里蹿过,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丝自责——为什么从前,自己就没有想过这个法子呢?
可是那奴奔的王帐远在两千里之外,处于仓颉腹地,要想除去他,谈何容易?
“报——”两人正议论着,书房门外忽然响起传令兵的高喊。
燕煌晔一怔,即要令玄方回避,眼前却早没了他的影儿,当下唇角扯出丝苦笑,转头朝门外道:“进来。”
传令兵迈入房中,手中托着封信函,递到燕煌晔跟前。
燕煌晔接过细看,却是一封传自禁中的急件。
是皇兄的信?
他略怔了一怔,方才拆开信函,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制造矛盾,令鹬蚌相争。”
“制造矛盾?令鹬蚌相争?”燕煌晔把这句话衔在嘴里反复念了数遍,顿时了悟,原来皇兄他——
“你下去吧。”收起信函,燕煌晔朝传令兵挥挥手,命其退下,然后抬头望向空中。
嗖——
这一次,风声响起处,却是在他的背后,燕煌晔蓦地转身,对上玄方的视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愧是暗卫统领,本王竟然瞧不出,你是从何处来,又是藏在了何处。”
受了他的表扬,玄方脸上却殊无得色,只淡淡道:“这些不过都是区区小技,殿下还是说一说,心中的想法吧。”
燕煌晔惊愕更甚,扬了扬手中信函,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方:“你,你已经知道了?”
“嗯,”玄方点点头,“在殿下展开信纸的刹那,属下已经看得分明,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皇兄的意思是,”燕煌晔收起心中那淡淡的不悦,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派遣细作潜入仓颉境内,在仓颉王子那奴岩,与左鹰王那奴奔之间制造摩擦,让他们互相攻讦,这样,那奴奔誓必将姬元调回王帐护驾,而洪州之围自解。”
“那么,殿下打算派谁,前往仓颉,完成此计?”
燕煌晔定定地看着他:“如此重任,恐非阁下莫属。”
“可是属下尚有要务在身。”
“玄统领所言要务,是指寻找殷少将军,与吾妹么?”
“正是。”
“玄统领精擅追踪之术,不知这几日,可找到什么线索?”
“没有。”玄方缓缓地摇了摇头,“正因为如此,所以——”
“所以什么?”燕煌晔的双眼蓦地瞠大——他可不希望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要知道,玄方的追踪觅迹之术,堪称天下一流,如果连他都无法确定某个人的去向,那么这个人,多半已经……
“一定要,一定要找到他们,本王命令你,一定要找到!”顾不得失态,燕煌晔蓦地抬手,紧紧抓住玄方的胳膊,嘶声低吼道。
玄方抬头,对上他黑漆深凝的双眸,半晌,微微点头:“属下,尽力。”
……
燕煌昕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得透湿,两只眼皮更是沉重如山一般,频频往下坠。
可她始终不愿停下脚步,在她心里,总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不停地低语,告诉她,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她终会找到他,终会找到他……
“黑团子,臭团子,死团子……”她不停地轻咒着,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前进,前进,再前进……
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后,她忽然瞪大了眼——站在她身处的地方望下去,能够很清晰地看见,那个半躺在草丛中的男子,很明显,他是从山梁上失足跌下去的,浅灰色的衣袍上,染满红褐的泥浆。
“殷玉恒!”燕煌昕嘶叫着,顾不得地湿路滑,连滚带爬地向下方冲去。
“玉恒。”靠近殷玉恒身旁,她一把将他抱起,却见他面色冰冷,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玉恒!”燕煌昕心胆俱裂,那些懊恼、挣扎、埋怨,忽然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在心底惊涛骇浪般弥漫开来——
“咳——”怀中的殷玉恒,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响动。
燕煌晔浑身一震,蓦地止住抽泣,微微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瞪大双眼,紧紧地凝视着他。
又咳了数声,殷玉恒睁开失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燕煌晔,半晌方恢复几分神智:“是你——”
“是我……”燕煌昕喜极而泣,眸中不由垂下泪来,“傻子,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啊?”
见她一派情真意切,殷玉恒素日那些冷硬的话,竟是生生卡在喉咙口,再也无法道出一句。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可只要一丝希望尚存,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放弃自己的生命啊——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要你,还有我啊,我会守着你,陪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燕煌晔说着,泪水流得更欢了。
怔怔地盯着她,殷玉恒久久不语。
——原来,他们都误会了。
误会了他偷偷跑出都卫府,是想寻死,或者说,自暴自弃,随便找个地方,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想法,他的确有过,不过很快便被自己否决了——他是小团子,是自小在市井中长大的小团子,那些凄风苦雨的日子,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他都没有寻死,更何况现在?
他之所以离开都卫府,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将这个世界上更多美丽的风景留在脑海里,这样,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他也可以含笑无憾了。
他这一生,见过黑暗与不堪,也见过光明与温暖,他这一生,只有一颗心,爱过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接受他这一颗心,他还是不曾后悔,用生命中全部的热情与渴望,去倾慕她。
若说他欠了谁,欠了谁……慢慢的,殷玉恒的目光从渺远的天空中,重新回到燕煌昕的脸上——
“昕儿——”
燕煌昕听到了她这一辈子,最温柔最缠绵的一声呼唤。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凝神地听着。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倘若我不死,便——许你一生一世。”
………………………………
第258章:高处不胜寒
“你不会死的……”燕煌昕喃喃地说,强行忍住眸中泪水,努力绽出朵温柔的笑,“咱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就算阎王亲自来了,我也不许他带你走的……”
“傻瓜……”殷玉恒抬起手来,努力够着她的脸畔,指尖落在她的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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