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着散心的,不曾想却看见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殷玉瑶胸中有如巨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及至夜幕垂落,殷玉瑶立即带着佩玟前往侧殿。
甫进门,便见屏风后人影闪动,间或闻得稚子的嘶呼,及安宏慎的低语。
殷玉瑶示意佩玟停下,自己施展轻功走进去,绕过屏风,一眼便见儿子光着个脊背,上面青青紫紫,东一划西一道。
乍然看见她走进,正在给殷玉恒上药的安宏慎赶紧着跪下叩头:“参见皇上。”
“母皇?”燕承宇转过头,眸中闪过丝惊惶,旋即回过神,抓起件外袍,遮住自己的身子。
“宇儿……”殷玉瑶哽咽一声,走过去,将外袍从他肩上拿开,看着他身上的伤,泪珠成串成串往下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燕承宇虽年幼,心中却已有了男女之别,被自己母亲看了身子,脸上也微微有些尴尬,不过仍然执礼答道:“母皇不必忧心,殷统领说了,只要再过些日子,便不会受伤了。”
殷玉瑶听了,心下剧痛更甚:“他……他经常这样对你吗?”
燕承宇低下头去,没有作声。
他一向不惯撤谎,再说,眼下这情形,他纵使撤谎,也遮瞒不过。
“明天,你便不去了吧,倘若他使人来,母皇亲自与他说……”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殷玉瑶女儿家的脾性终是忍不住发作。
“母皇!”燕承宇攀扯住她的衣袖,用力摇头,重重咬住唇瓣,眸中透着刚果的倔强。
看着他那双似极燕煌曦的眼眸,殷玉瑶不由痴住——她险些忘记了,他是燕氏皇族的子孙,血管里流淌着同他父辈一样,骄傲枭悍的血液,宇儿将来,纵使不能同他兄长一样君临天下,看这模样,却也会似他叔叔般,成为镇土守疆的将材。
自己是忍着心痛成全他,还是将他夺回身边,由着性子疼惜他,让他做一个平安王爷呢?
“寰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必须承受更多的磨难,才有资格登上那个位置……”
是谁的声音,轰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心,重重往下一沉,殷玉瑶后退一步,收回了手。
寰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宇儿就是了吗?寰儿为帝,宇儿为王,然则无论为帝还是为王,都须得有一定的器识,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否则这偌大的天下,岂能长治久安?
抬起头来,殷玉瑶朝窗外的夜空看了一眼,仿佛见着那男子,正倚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她,带着期许,亦带着冀望。
“你父皇若是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梗着鼻音,殷玉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
“母皇请放心,宇儿一定会加倍努力!”单膝跪地,燕承宇像个真正的将军般,发下豪壮誓言,眉宇间一派庄凝。
“嗯。”殷玉瑶点点头儿,且把满腹的话都给压下,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继而抬头看了看安宏慎,吩咐了他继续后,转身步出屏风,离开了侧殿。
这一夜,殷玉瑶再次登上了凌天阁顶。
凭栏望出去,星河璀璨,万家灯火,俱入眼中。
如斯景致,从前燕煌曦也常携她同观,可心境与当下却全然不同。
那时,这样的景象看在她的眼里,是温暖的,是恬静的,是幻美的,是绮柔的。
她可以像一只小鸟般,偎倚在他的臂间,听他笑谈江山,细说当今人物风流,各地风俗民情,甚至是朝堂上高官要员们闹的笑话,他说,她听,彼此间一派温情脉脉。
可如今再看,却凭添无尽的沧桑——这样壮丽的景色,却是用多少人的鲜血绘就?用多少人的性命筑成?那些远在万里之外驻守边关的将士们,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百姓们,那些为国为家鞠躬尽瘁的士大夫们,以及那些为这方乐土付出心血,默默逝去的人们,不都值得尊敬,值得敬仰吗?
她默默地思索着,感觉心一点点扩大,又一点点地缩小——她、她的臣子、她的亲人、她的儿子,无不为他们心中那个梦不懈地努力着,而她,又该怎样做呢?
她该拿出魄力,将所有人的力量都集中起来,汇聚成一把足以开天辟地的利剑,一支绘就万里山河图的巨椽大笔,将她心中、他心中,所有人心中那幅壮丽的图景,在这片辽阔的热土上,一一地展示出来!
是的!
她已经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所在!
她就是要做那样的一个人,她就是要根除这乾坤间所有的流弊,还人间一方盛世太平!
股股热流从心房中澎湃而出,冲击着她的胸膛,让她浑身上下充满无穷的力量!
“燕姬……”
闪烁星光慢慢凝聚成女子英气的眉眼,从高空中俯望着她,带着不尽的笑意。
“毓婷……”殷玉瑶仰起清丽绝伦的面庞,迎上她的目光。
“去做吧燕姬,按照你所想的去做,那是你的使命……”
“我知道了。”殷玉瑶唇边扬起极致瑰丽的笑,就像朝阳下盛开的第一枝灿烂的玫瑰花,“我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毓婷,流枫不但是你想要守护的桃源之地,也是我,将倾一生之力,维护的乐土……大燕、北黎、陈国,甚至是仓颉……乾熙大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值得我们用心去爱,哪怕,他们曾经因贪婪和欲望,而走上邪恶之途,我也应当包容他们,将他们引回正道……”
“就是这样。”赫连毓婷点头,“我知道,这很难,这真的很难,要想让整个世界充满爱,要想让每个人都知晓自己的使命所在,真的很难,但是燕姬,你要努力……因为你的努力,会被所有人记住……”
“嗯。”她点头,像是在对赫连毓婷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努力,我会为心中那个梦,为全天下人心中那个梦,努力一生……”
………………………………
第327章:新政伊始
东定门的左侧,耸立起一座崭新的楼院,高高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方形长匾,只是现下用红绸遮盖,一时见不着上面写的是什么。
此际,新任四位部院大臣,及十二位书办,正齐整整地列在院门外,站在两只雄壮威武的石狮子前头,静待着圣驾来临。
“皇上驾到——”
随着宫侍们长长的传唱遥遥传来,在场所有人等齐齐跪伏在地,口中山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辇车在宫道尽头停下,侍立于车廊上的宫女掀开帘帏,一身玄色龙袍的殷玉瑶起身走出,她今日未曾梳髻,而是束发着冠,十二条微微晃动的旒珠,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凭添数分霸气。
踩着木扶梯,殷玉瑶一步步下地,沿着铺地锦衣,朝议事院的大门走去。
这是她执政以来,经办的第一件大事,心中自然是感慨良多。
直至踏上石阶,她方才转过身,两手平平展开,清亮凤音响起:“平身——”
“谢皇上。”
众臣这才起身,悄没声息儿地立定,只垂头看着地面,大气儿不敢出。
“议事院自即日起落定,职司全国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吏农户工兵刑诸项事宜,凡有要策韬谋,俱从此出,望卿等衷心为国,莫负朕望,更莫负天下人所望!”
“臣等恭领圣谕!”
“吉时到——”
随着一声铩响,钟鼎丝竹之音大作,这是教坊司为庆贺议事院落成,而特意编排的,听上去古朴之中透着雄健,浑厚高雅,让人情不自禁地消去心中杂念。
乐罢,即有院臣之首洪诗炳躬身上前,两手托了个漆盘,内里放着柄青铜古剑。
殷玉瑶于玉盆中净手,这才面色肃凝地取过青铜古剑,“唰”地一声拔剑出鞘,一道寒湛湛亮闪闪的光华,顿时耀花了所有人的眼。
举剑至门楼下,殷玉瑶两手并拢,剑锋上举,对准门楣上的方匾。
顿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禀住了呼吸,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到她的身上。
凝气,定神,玉腕将剑挽了个花,众人只觉空中一阵风吹过,匾上红绸像被人托着,轻飘飘地飞向空中,露出匾上那三个笔力劲健的字来:
议事院。
“典成!”
顿时,院楼之前一片沸腾之声,四位院臣更是红光满面,年轻的书办们个个眉色飞动,暗暗摩拳擦掌。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单延仁不禁湿润了眼眶,无比喜悦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一种人生如梦的感慨——
是啊,人生如梦。
想当初他被困福陵郡大牢,生死未卜,那时何曾料得到,有今日这般的风光?
微微侧头,单延仁满含感激地看向立在另一侧的葛新,却见他仍板着面孔,全然没有其他人兴奋欢悦的劲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单延仁不由一怔,脸上的笑也慢慢地沉下去,甚至在心中暗暗地责怪自己——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居然还是没能学会他时时冷静,睿智对事的慎稳。
大人常说,若想成大事,须牢记八个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了砥砺自己的心志,单延仁将自己关在禁室里,每日反反复复地写,自以为功夫过硬,不曾想离开禁室后,每每临事,还是无法像葛新那般从容。
唉,他不由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还要多跟讲学大人多学学。
庆典已毕,殷玉瑶头前儿走进院门,余人按品阶遵序跟进。
进入大堂,殷玉瑶升座,又令四位院臣,并朝中同来的文武官员分两边坐了,十二位书办及一些年轻官员,分立于自己的上司身后,虽说济济一堂近百人,却鸦雀无声。
目光从这些或端方严正,或眉目疏朗,或沉稳内敛的面孔上扫过,殷玉瑶眸底泛起丝极淡的笑意——
“来人!”
殷玉瑶一声令下,即有八名大力宫侍,抬着扇大大的乌木屏风上前。
“放下。”
宫侍依言,轻轻儿将屏风落地。
“翻屏!”
随着屏风的转动,每一面上,均现出两个遒飞的大字:
第一面:吏治
第二面:税苛
第三面:兵政
第四面:经济
第五面:教化
第六面:城建
看着这十二个黑漆漆的大字,座上诸人心中均不由一紧——
看样子,皇上是打算一展鸿图,实现胸中抱负,只是,若六个方面一同着手,未免动静太大,反遭流弊所噬。
“诸位爱卿,今日言者无罪,就以上六端,若胸中有韬略者,且请逐一道来。”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下意识地集中到洪诗炳的身上——无论如何,他是院臣之首,又是丞相洪宇的长子,满腹经纶不说,也曾在六部历练,对于国情国政,了解得自是比旁人多。
洪诗炳情知推让不过,起身离座,敛衽向殷玉瑶一拜:“微臣以为,皇上欲大治天下,须从吏治着手,吏清则政通,政通则百利兴,百弊除,而整饬吏治,靠的不仅是完备的法度、干练的臣子,更重要的一点是——”
洪诗炳说到此处,打住话头,下意识地望了殷玉瑶一眼,却见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便即低头。
“更重要的是,上位执政者,必须有一往无前,敢挑战任何阻碍的勇气!”
此一言出,举座皆惊!
要知道,洪诗炳此言,对于殷玉瑶来说,是触逆,更是冒犯,倘若圣颜震怒,他这刚刚上任的院臣,顷刻间便会官位不保!
是以,有敬重他的,担心他的人,不禁暗暗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打住话头,洪诗炳却对这一切视若不见,只昂然地站立着。
“洪爱卿所言极是,”殷玉瑶微微颔首,目露赞叹,“众位爱卿,望都如洪爱卿这般,畅所欲言,朕定当斟纳之。”
有了洪诗炳的起头,余下三位院臣,及朝中文武,都针对六个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或者抒发自己的治政抱负,不管顺耳还是逆耳,殷玉瑶均是凝神细听,尔后将目光转向侧立于案旁的史官与书吏:“今日众卿之言,可都一一备细记下了?”
“启禀皇上,均详录在案。”
“甚好,”殷玉瑶点头,再看向安宏慎,“什么时辰了?”
“已近午时。”
殷玉瑶听罢,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朕已令人在广泽殿设下御宴,众位爱卿,随朕一同前往吧。”
“臣等遵旨。”
……
大燕承泰元年六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对浩京每一位大小文武官员而言,无疑都是完满的——他们不但在最高执政者面前,得以坦承自己的治国理想,治国抱负,治国方略,更与他们尊祟的女皇陛下一起,享用了丰盛的御宴。
殷玉瑶,这个大燕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凭借狂风暴雨般的武力镇压在前,凭着精心筹谋的布局计划在中,凭着去相立院的权力格局重新分定,一点一点将所有力量集中到自己的掌中。
她已经慢慢懂得,一个上位者,倘若想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始终,绝不能仅仅只靠自己的智慧,她需要把握、操控、引导各方力量,均衡利弊,使一切朝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天下大治,这条道路何其漫长,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她,是不是已经具备引导千千万万人,渡过一场场危机,成功步向理想彼岸的能力了呢?
……
宫灯寂寂,淡淡光影投在女子柔皙的面颊上。
左手支颔,殷玉瑶闭眸小憩,右手仍然握着笔管。
白日里在议事馆中发生的一幕幕,轮番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吏治。
眼前第一难题,便是这吏治,虽然数月前燕煌曦一番雷霆震动,起到了慑喝百官的作用,但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不平之事,实在难以想象。
洪诗炳也说,整饬吏治,应当从京官开始,逐级往下推行之,而她从前建议燕煌曦,是从一州一郡开始,现在朝局已变,整盘计划都得重新考虑。
是的,必须重新考虑。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相时而动,不懂得机变是不行的。
议事院虽已落成,但新官上任,很多事并不那么熟悉,再则大政方针,却仍然需要她作决定。
皇帝的作用是什么?
是制订一个国家最根本的施政方针,同时根据现有的情况进行合理调整,最小化各种矛盾,使整个国家井然有序地运作。
同时,他(她)还要协调好朝廷各部门之间的关系,简拔人才,各司其能,更要制订相应的奖惩制度,使百官既安其职,更慑其威。
即使已经有十数年的参政辅政经验,如今初掌朝政,殷玉瑶仍然觉得有些吃力,最让她颇感为难的,是很多事,她只能自己下决断,没有人可以商议。
从前燕煌曦在时,每遇烦难,夫妻俩总是有商有量,可是现在,她满怀的憔悴心事,能同谁说呢?说出去,谁又能理解呢?
全天下的人,只看到她高高在上,如云中神祗,却看不见她眸底的寂凉。
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
犹记得那夜,燕煌曦登上凌天阁时,也曾说:“下去吧,这里太冷。”
那时,她并不怎么体会这句话,可是现在,她懂了,她真的懂了。
“皇上,”安宏慎的声音骤然传来,“有使者叩阙。”
“使者?”殷玉瑶蓦地抬头,“哪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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