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分明是一样的话语,可众臣们都察觉到了,殷玉瑶身上明显的变化。
她变了。
属于女人天生的妩媚温柔几乎涤尽,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种言辞难以形容的王者之威。
有形无形地扩散开来,让人心生服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吏部侍郎单延仁率先出列,“经细察,两千六百名京官中,有半数人曾有劣迹,名单及罪行一一详录在此。”
“呈上来。”
宫侍降阶,接过奏本,复上丹墀。
殷玉瑶展开看了,冷厉目光从一干臣子们脸上扫过,有那登录在“案”的,莫不垂下头去,羞窘地看着地面。
合上奏折,殷玉瑶淡淡言道:“朕已看过,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皇上圣明!如此,当有五百二十名京官出缺,请问皇上,这空额……?”
“自来各署官员,只要够用便好,多设无益,你且细察之,当用多少人,便用多少人,且在位在职者,必选才德兼备之人任之,若一时寻不齐,宁缺毋滥!”
“微臣遵旨!”
“微臣有本上奏。”户部尚书潘辰仕紧接着出列,“岭南郡守万啸海上奏,请拨白银四十万两,安置流民,开拓边荒,及修建衙署!”
“哼,”殷玉瑶微微冷笑,“朕还没来得及理会他,他倒是先狮子大开口起来,户部可曾议过,是怎么个说法?”
“微臣,”潘辰仕顿了顿,又侧头看了丰正隆一眼,方道,“同工部尚书会商过,丰大人说,岭东之地确实荒僻,且常年干旱少雨,民多饥馑困苦,万啸海所请一事,原不过分。”
“既如此,朕便遣一干吏前往,助他一臂之力。”殷玉瑶言罢,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谁愿前往?”
“微臣愿往!”一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殷玉瑶凝眸看时,却是刚刚出任户部侍郎的魁似道。
殷玉瑶点点头,温声道:“好,就派你去办这趟差,你只记住,这四十万两银子,即是从国库中划拨出去,一分一厘须用之于民,胆敢有就中贪墨者,”言至此处,殷玉瑶面色陡然一寒,“杀无赦!”
群臣同时打了个寒噤,又听殷玉瑶再道:“取尚方宝剑!”
少时,即有宫侍捧着一柄缀满宝石,黄金作鞘的宝剑自丹墀上降下。
魁似道恭恭敬敬地接了,拜倒于地:“微臣领皇上谕旨!定当不负所命!”
尔后,即有各部尚书、大理寺丞、御史中丞等等出列奏事,殷玉瑶一一给予简明扼要的答复,眼见着日近正午,朝议将罢,外面却有禁军匆匆奔来:“议事院院臣洪诗炳,回朝交旨,请求陛见!”
洪诗炳?众臣的注意力顿时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宣——”
少顷,洪诗炳持节步入殿堂,曲膝向丹墀跪倒:“臣洪诗炳,奉旨出使流枫,诸事完备,现回朝交旨。”
“平身。”
洪诗炳站起身来,又自袖中摸出一份镶金箔银的信函,端端正正地举向前方:“兹有流枫国国书在此,请皇上御览。”
侍立旁侧的宫侍降阶,接了国书至御案前,殷玉瑶接过展开,凤目一扫,眉头立即皱起:“流枫国主病重?”
“是。”洪诗炳面现戚色,“现是太子监国。”
“啊?”殷玉瑶心中不由一紧,“洪爱卿可亲往宫中探视?”
“流枫国主在祥安殿召见了微臣,备细详问我朝近况,微臣据实以答,赫连国主目露欣慰之色,答说皇上将来必是一代圣君,他也可放心得下,只请皇上毋忘前情……又道,将遣皇太孙赫连庆昭来我朝,见习我朝风物人情……”
“遣皇太孙来朝?”众臣一听,不禁议论纷纷——虽说流枫与大燕素来交好,互有婚嫁,但将皇室直系男丁送至他国国都,漫说是在两国间,便是整个乾熙大陆,也是始例。
殷玉瑶心下叹息了声,已然明白,赫连谪云这是在向她交托后事,以及流枫的未来——赫连毓诚敦厚却失于优柔寡断,实非英主,赫连谪云怕是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其孙赫连庆昭身上,只是这孩子资质到底如何,却要看过才知。
“逐凤将军贺兰靖!”
“微臣在!”
“钦命尔为皇差,率领十万大军,前往两国边境处,迎流枫皇太孙入京!”
“微臣遵旨!”
——贺兰靖这一声答得格外响亮——十三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再次看到祖国的人,并且,保护祖国的皇嗣,这怎能教他不激动?
洪诗炳的归来,却勾动殷玉瑶的心事——算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遣往洪州的宋明非司马洋,遣往流枫的洪诗炳都已回朝,且浩京之中,骤变连连,时局已与先时大为不同,遣往金淮的燕煌晔,又如何了呢?
……
燕煌晔很着急。
呆在镜都的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想骑上骏马,奔回浩京去,倒不是他恋家,实在是忧虑浩京的局势,怕离开这段日子,京中有什么变故,而他又不在,虽有个殷玉恒,却是独木难支,加之司马洋宋明非洪诗炳也走了……
可纳兰照羽却生生将他留住,言说新后才刚嫁过门,怕她思念娘家人,却又没个说话的。
燕煌晔虽觉这是托辞,却也不好辨白——只因他临行之前,殷玉瑶曾再三嘱托,务必看着容心芷诸事妥当,方能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燕煌晔只见过容心芷两次,一次是新后册封大典之上,一次是容心芷“三朝回门”,头一次在场人物繁多,他根本无暇与之细谈,第二次又有纳兰照羽及一干近臣陪同,他也不好厮近,只冷眼看去,容心芷的表情却是极淡的——然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她本来的性格就极谨严,并不像一般女儿家那样,将心里的事挂在脸上。
可两人的样子,却颇为“相敬如宾”,毫无新婚夫妇那种你侬我侬,恨不得整天贴一起的柔情蜜意,燕煌晔虽心中疑惑,却也不便深究——一则他自己就是个“光棍汉”,未曾进过洞房也未曾恋慕过其他人,对于男女之间那些事儿,并不十分通透,再则,以纳兰照羽的为人,也断不会委屈容心芷。
他的揣想是正确的。
纳兰照羽的确不曾“委屈”容心芷。
但也没有“亲近”她。
时光倒回数日之前,当华盛的封后大典结束之后,纳兰照羽携着他的新娘,步进缀满鲜花的喜房。
他拿过裹着绸缎的喜秤,亲自挑开缀满珠珞的锦帕。
平生第一次浓妆打扮的容心芷,脸上带着几许娇羞,水眸儿闪亮,看着这个她今生唯一深爱的男子。
端起鸳鸯合卺杯,两人交错双手饮下,微醺的酒息让空气变得暧昧起来,就在容心芷手足无措之时,纳兰照羽却开口说出一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来:
“芷儿,你可想好了,真要与我百年好合?”
“你什么意思?”容心芷心中一惊。
纳兰照羽沉默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双手反剪于身后,嗓音沉凝:“其实,我本不该是金淮太子,在我之上,还有一个大哥,名唤纳兰照鳞。”
容心芷心中一阵突突乱跳,很想扑上去将他抱住,求他不要再说下去,可她却到底忍住了,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微微抬高下巴,纳兰照羽继续说道:“大哥比我年长两岁,我们从小一起玩耍嬉戏,夜间一同寝卧,还记得,那是六岁时的一个下雪天,父皇把大哥带出皇宫,天快黑时才孤身返回……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大哥……”
“你大哥,去哪里了?”
“你想知道?”纳兰照羽倏地转身,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冰冷、枭寒,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狂狮……
容心芷被那样的他生生惊住,整个人僵在凳上动弹不得,铺天盖地的恐惧像天罗地网般当头罩下,让她瞬间失去了呼吸……
……
可怜的姑娘啊!
即使坚强如她,也不禁被这惨烈的打击震得失魂落魄——
容心芷神情恍惚地在喜房里呆坐了一夜,待晨光透进窗纱时,她所爱的人,已经不在跟前,唯有他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在耳边不住徘徊——
纳兰一族,不禁是金淮的王,同时,也是整个乾熙大陆的掌祭,每当乾熙大陆有大的灾难发生时,他们必须得出来,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所以,纳兰照羽才会不远千里,前往流枫——那时,他和前代国主纳兰风渊都已经测算出,能够逆改千年大劫的“龙帝凤后”已然出现,但力量薄弱,需要人从旁导引和扶助,所以,他借着向赫连毓婷求亲的名义,出现在慕州城,先结识了化名燕姬的殷玉瑶,再闯入燕煌曦的视野……
可是,要获得这样的“预言”能力,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每一代新任帝君的第一个皇子,必须送往至熙祀宫生祭!
这个秘密,是一次酒醉之时,无意间透露给纳兰照羽的。
知悉内情的纳兰照羽,当时便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皇位,竟然是用兄长鲜活的性命换得!这样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让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将来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还要接受同样残酷的命运!
从前,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在整个纳兰皇族的头顶上,似乎一直笼罩着一层惨淡的愁云,但却想不出,那是什么。
所以,这些年来,尽管他游戏花丛,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一分一毫的情,因为他太清楚,那个走进他心中的女子,必须要勇于和他一起承担,生命里必须得面对的不幸——倘若她们的抗御力过低,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的。
即使是殷玉瑶。
恐怕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走进那座阴森诡厉的宫殿吧?
他也想过,随便和一个女子交…合,将其生下来的孩子,送去生祭——可是,无论谁生的儿子,那都是他自己的孩子啊!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年的父皇,是如何忍着剜骨碎心之痛,将年仅八岁的大哥,送进熙祀宫,而他的历代先祖们,又是如何完成这一场场惨灭人伦的仪式?
他也不知道,世间有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能够承担起纳兰王族表面荣光下,必须要担负的责任?
因为,他首先是这重使命的承接者,再是金淮国的君主,最后,才是她的丈夫!
每一个王者的肩头,都扛着沉重如山的责任,只有亲临其境,方能体会!
倘若他的妻子不能理解他,倘若他的妻子不愿作出这样的牺牲,甚至会因为这样的牺牲,而放弃生育孩子,那他——也无计可施。
在纳兰王族长达千年的统治过程中,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常常发生,只是被王族封锁了消息,外人不知道罢了,也有王者为了这一使命的传承,先行将此节瞒过,直到孩子出生,送去生祭之后,方告知其母,孩子“失踪”了,孩子“夭折”了……
但他却不愿意这样做。
在他看来,那个生命由他们俩共同缔造,那她便有知悉一切的权利,至于她是否愿意面对和承担,他……也不会勉强……
只因为这个秘密,必须在女子成为王室成员之后才能知晓,所以他,一直忍到现在……
若是她不愿意,若是她退却了,他该怎么办呢?
………………………………
第351章:无从选择
作为“新房”的慕仪殿中,臂粗的双凤喜烛仍“滋滋”地燃烧着,红色的烛泪凝结成长长一串,垂在烛边,却无人收拾。
容心芷将自己反关在殿中,已经一天一夜了。
没有人来打扰她,陈设华丽的殿阁,一片冷寂,毫无新婚期甜蜜温馨的感觉。
右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只感觉里边儿像压了块铅坨子,沉甸甸地坠得她无法呼吸。
纳兰照羽的话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却给她一种虚幻飘缈的感觉,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地问自己——是真的吗?是真的吗?那样惨烈的事实,真是自己必须面对的吗?
一向无比坚强的容心芷,眸底缓缓盈起泪意——她好想哭,真地好想哭——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同她开这样的玩笑?她不该得到幸福吗?不配得到幸福吗?
殿门外忽然响起串轻叩声,接着是宫女低声的禀报:“娘娘,大燕辰王殿下呈请赐见。”
蓦地从自己的痛苦中抽回神智,容心芷迅速拭去腮边泪水,又理了理身上的裙褶,方清清嗓音道:“请王爷至正殿。”
“是。”宫女应声退下。
容心芷站起身来,又对镜理好妆容,方打开殿门步出。
正殿之中,燕煌晔双膝并拢,坐在椅中,看见容心芷进来,遂站起身,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有劳王爷挂怀。”容心芷已经收起满怀苦涩,微微透出几许新嫁娘的腼腆笑意,燕煌晔却只定定地注视着她,不言也不语。
“不知王爷这些日子,可还随心安泰否?”
“我很好。”燕煌晔薄唇微启,“金淮帝君礼数周到,从无简慢处。”
“那就好。”容心芷微微点头,“只愿金淮与大燕交好,心芷也算不负此生了。”
听得这话,燕煌昕英挺的眉头不由蹙起,踏前一步,低沉着嗓音道:“皇上曾有令,无论何时,郡主都是我大燕女儿,郡主无负大燕,大燕更无负郡主!”
“是吗?”容心芷闻言,眼眶中顿时一热,脑海里不由闪过殷玉瑶那张清妍的面庞——很可惜,“姐妹”一场,她却没能见着她的登基大典,从此之后,怕也只能遥遥相祝了。
夫人,哦,皇上,愿您凤体安康,仁泽天下万民,让整个大燕平安康泰,便是心芷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看着这个女子,燕煌晔心中也不禁浮起几丝怜惜——他记得的,她为皇兄,为皇嫂,为大燕做过的一切,他都记得的,纵使没有皇嫂的吩咐,他也要看着她快乐安宁,才能离去,可是为什么,现在瞧着这样的她,总觉得她的周身,浮动着一股淡淡的哀愁,还有疏离?
是他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了吗?
燕煌晔当然不知道,错的不是他,而是这“命”。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深谈之时,一道人影从殿外逆光而来,两人顿时收声。
“臣妾参见皇上。”
“燕使……拜见金淮帝君。”
“免礼。”纳兰照羽摆摆手,目光落到容心芷脸上,口吻温和恬淡,“前殿已经备下佳肴美酒,皇后与辰王,一同随朕前往享用吧。”
“……多谢帝君盛意。”燕煌晔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当着纳兰照羽的面,也不好细问,只得强行捺下,随两人出殿,往庆元大殿而去。
席上仍由丞相百里谦和大将军童战荣作陪,相劝殷殷,酒醇肴精,燕煌晔却很有些意兴阑珊,时不时抬头望向丹墀上的容心芷,却见她始终挂着抹优雅而端庄的笑,保持着一国皇后的凤仪,其风度举止,与曾经的殷玉瑶相比,不遑多让……
可,那真是她吗?真是那个握缰纵马,驰骋沙场的红颜女巾帼吗?
眼见着殿外月上中天,纳兰照羽方借着微醺的酒意宣布散席,即有礼官上前,引燕煌晔去沐英殿歇息,而纳兰照羽,则仍然拥着容心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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