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怎么做?”
“首先,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关七关,续接她的心脉,然后,试着用各种方法,唤醒她的意志力,让她的生命重新复苏……”
“七天?一定要七天吗?”殷玉瑶眸中闪过丝犹豫——大燕国内,会天禅功的,只有燕承寰与燕承宇,会天和功的,只有她和燕承瑶,而燕承宇现下不在京中……
“让瑶儿配合你,行吗?”
“不行,”燕承寰果决地否定,“三妹功力不够深厚,弄不好只会帮倒忙,害了容皇后。”
“那——召回你二弟,由他和我为容皇后疗伤,可好?”
“也不行。”燕承寰再次否定,“君爷爷特制的药丸,只有我知道,该如何运用,方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殷玉瑶顿时沉吟,默然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召回你二弟,让他代为监国,方能使我们脱出身来。”
“嗯。”燕承寰点头,表示赞同——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他相信,以二弟的才智,代掌七天朝政,完全不是问题。
当日下午,殷玉瑶便发出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东海郡,令正在监督新城改建的燕承寰,火速赶回浩京。
……
熙祀宫。
运起全身功力,纳兰照羽推开厚重的宫门,一步步踏进。
光洁的地面照出他的影子,篷头乱发,衣冠不整。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
因为每一任金淮帝君,一生只有一次,踏进熙祀宫的机会,那就是他们,亲手将儿子推入祭鼎中。
轻微的脚步,在空旷而清寂的大殿中久久盘旋,不断地加大,加大……最后竟然化成声声震雷,在纳兰照羽耳边不住轰鸣。
无视一切干扰,他的目光飞快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尊暗红色的祭鼎上——
就是那只鼎,吞噬了不下数十条纳兰皇族男子的性命,以他们的骨血,来延续神秘力量的传承。
低下头,纳兰照羽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他可以做到吗?真的可以改变这一切吗?
他不知道。
即使是站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次抉择的后果会如何。
是玉石俱焚,使得整个金淮国根基动摇,还是彻底结束笼罩纳兰皇族千年的噩梦?
不能惧怕!不可以惧怕!
深深地吸了口气,纳兰照羽再次迈开步子。
终于,他站到了大鼎之前,俯身看下去,鼎中浮动着乳白色的雾气,底部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
直觉告诉他,那股神秘力量的根源,就在那下面——可是——
要想探知它的真面目,就必须豁出一切,以身饲鼎!
纳兰照羽静静地站立着,这一刻,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站在云霄山下,看着“天国之门”开启的刹那,那个一身冷凝的男子,毫不犹豫地,一脚便踏了下去。
难道他纳兰照羽,便没有这样的勇气?难道他纳兰照羽,真的不如那个枭傲的帝王?
不!
心中大喝一声,纳兰照羽毫不犹豫地腾向空中,然后重重向下方坠落!
滚灼的液体突如其来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仿佛要将他彻底熔化,运起全身功力,纳兰照羽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识,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热浪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冰寒,仿佛身处于万丈深渊,寒气就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深深扎入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纳兰照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之时,身周却变得温暖起来,带着种奇怪的,麻酥的感受,耳边隐隐听得女子银铃般的娇笑,甚至是咝咝轻喘……经历火与冰的煎熬之后,纳兰照羽的意志力已到极限,此时遇到这样的境况,内心中顿时有些松懈……
直到他发现,身子被一丝丝看不见的不明物,缠得不能动弹时,方才猛然警觉自己的大意,赶紧一掌砍在自己的右臂上,用强烈的痛楚,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随着意志力的再次凝聚,丝网退去,身子再次恢复自由,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脚掌,触到一片坚实的地面。
这是哪里?
四周空空荡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
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纳兰照羽全身警戒。
两道笔直的红光,骤然穿破雾气,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猛然一惊。
然后,纳兰照羽听到一阵闷雷般的轰响声,脚下整个地面剧烈地颤抖起来,身边的雾气翻卷,化成股股飓风,挟裹着他的身子,飞速刮向前方。
直到额头撞上一颗尖利的牙齿,纳兰照羽方才震惊地发现,原来这股飓风的来源,竟是一头巨大的猛兽,而自己,已然成了它口中之食!
发一声喊,纳兰照羽手中折扇挥出,深深刺入巨兽的上颚,身子悬于半空,抵御着来自巨兽喉中的飓风。
吼声更加猛烈,几乎震碎他的心魂,纳兰照羽另一只手抬起,快速封住天聪穴,使自己暂时失去听力,以避免内腑受伤。
巨兽拿他无可奈何,忽然张口一吐,纳兰照羽整个身子倒射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重重落下。
单掌撑地,他再次凝目看去,惊见那巨兽已经站起身来,粗如圆柱的脖颈上,竟然长着三颗模样迥异的头。
饶是纳兰照羽见多识广,一时也想不清这怪物的来历,当下不由怔在哪里。
更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怪兽口中忽然发出声音,竟是一男两女:“纳兰小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禁地,难道就不怕,招来灭国之祸吗?”
挺直后背,纳兰照羽眼中全无惧色:“朕今日来到这里,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不过,朕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否则,我纳兰皇族上千年来数十条性命,岂非白白牺牲?”
“本使赐你们无上神力,祟隆荣光,难道付出这么一点点小的牺牲,都不能够吗?那么你们,凭什么还有资格,凌驾于万万人之上?”
纳兰照羽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下颔一点点抬高:“如果,我愿用这泼天富贵,换…妻儿平安,不知可否?”
“你确定?”
“我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纵然,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整个纳兰皇族,也将因你的这个抉择,而走向没落和衰亡?”
纳兰照羽再一次屏住了呼吸——对于皇位,他并不留恋,可是,若因此祸及整个家族,他,他真的能够承担吗?
“纳兰照羽,我恨你,我会恨你一生一世!”女子悲切至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蓦地坚定了他的心志。
“是的。”他再次抬起头,眸中带着某丝决绝,“我,不后悔。”
一团裹着亮红色雾气的物事,缓缓向他飞过来。
“这是什么?”
“碎魂丹。”巨兽的声音有如魔魅,“只要你吞下这颗碎魂丹,纳兰皇族的命数便改,十年之内,纳兰皇族将慢慢走向衰落,被新崛起的氏族代替,而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于世。”
抬起颤抖的手,纳兰照羽轻轻地,接住了碎魂丹,用力一咬双唇,将其朝自己口中塞去——
尖锐的刺痛在五脏六脏里扩散开来,灵肉分离的声音,清晰而漂渺,宛如仙乐,缓缓扩张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竟然是一副幻美到极致的画面——
那是她。
他最爱的妻子。
站在空中,遥遥朝他伸出手来,她的身后,五彩霞光弥漫,有羽毛斑斓的凤凰,展翼飞翔……
好美,真的好美……
………………………………
第402章:公主摄政
“芷儿,芷儿……”
浑浑噩噩间,容心芷听得一个声音,带着无限的柔情,声声呼唤着她。
她想回答,她想睁开明净的双眼,凝视他生动的面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凭心灵感应着。
“芷儿……”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贴在她的耳畔,“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这般这般地爱你,已经情难自抑……只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芷儿,如果上天肯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我……宁愿杀了我自己,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不!”容心芷心中大喊,“不要离开!”
可是仿佛一阵风吹过,一切归于静寂,玉英宫前的初次相遇,云霄山中的默默相依,毓华宫中的执手对看,以及,镜都城门外的生死对决,忽然间,都变得那样漂缈,漂缈得就像一抹云烟,被天外的风吹散……
一行晶莹的泪水,自容心芷眼角边渗出,浸入绒枕之中。
“母后!”守在她身边的纳兰灵聪,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由叫了一声,以为他的母后就要醒来。
可是,容心芷仍旧一动不动。
守在殿外的燕承寰快步走进,伸手搭上容心芷的脉搏,眉头不由微微皱起——奇怪,她明明陷入重度昏迷,为什么仍有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
必须得立即制止,否则脉息一绝,纵然是神仙,也难救治。
思及此,燕承寰再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一掌拍落在容心芷的胸膛上,将她的心整颗封了起来。
于是,容心芷最后那一丝灵动的意识,也收了回去,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感知的活死人。
站起身来,燕承寰脚步匆促地离开玉英宫,大步流星地朝明泰殿而去——容心芷这种情况,撑不了太久,必须立刻救治。
“皇上,陈儒纶和何常新已经回吏部交旨,这是东海郡王之俞贪渎一案的详情细末。”
刚行至明泰殿外,却听里边一个声音传出。
是单延仁。
燕承寰当下驻住脚步,侧耳细听。
“依你看,该当如何处置?”
“皇上,此案牵连甚广,数年以来,王之俞巨额贿赂京中各部官员,方能建立起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使他能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若皇上一意彻查到底,只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查,为什么不查?”殷玉瑶口吻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微臣是担心,如此一来,会有更多的人,倒向皇太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微臣不说,皇上心中也明白,皇太子执政,只在早晚,朝臣们心中有些想法,实在难免,倘若皇上在此际对他们下手,难免他们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
“朕知道了,”殷玉瑶的嗓音出奇地冷,“你是怕他们也来一场宫廷政变,逼朕退位,是也不是?”
殿里边好半晌鸦雀无声,一片沉寂。
“单延仁。”
“微臣在。”
“你听好了——朕还是那句话,天下,非朕之天下,更不是某个人,某个团体的!而是亿兆苍生的!谁敢昧着良心欺灭天下,纵然朕能容他,天也不容!”
“微臣……明白了,微臣一定尽心竭力,办好这件事!”
“不过,”殷玉瑶话锋一转,“凡为大善者,难免须容小过,对付恶人,咱们也不用讲什么君子之道!但记不要露出形迹,悄悄地把他们一个个给打发了!朕这会儿,还不想为这伙腌杂小人费心思!”
“是!”单延仁再次重重叩了一个头,方才如吃下定心丸一般,从明泰殿里走出,冷不防瞧见默默立于廊下的燕承寰,略愣了愣,方才上前,躬身伏倒:“参见太子殿下。”
“是你啊,”燕承寰抬眸扫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丝严峻,“单延仁,本宫也有句话,你须得记清楚。”
“请太子殿下赐下。”
“谁敢乱我燕国天下,一个字,杀。”
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单延仁再一福身,匆匆离去。
行至宽阔的广场时,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才发现今儿个的云色特别地白,阳光也特别地清亮。
浅浅地,单延仁唇边不由浮出丝生动的笑漪。
“单讲学。”
“单讲学。”
刚至集贤馆外,一大帮年轻学子们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单讲学,你今天好帅气哦。”
“什么话?”单延仁摸摸下巴上长出的绒髯,口内轻嗔,眼中却并无怒意,“这会儿不都应该呆在馆中念书嘛,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还不都是因为东海郡的事。”
一名嘴快的士子道:“听说那边物议沸腾,民怨甚深,就是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理?”
“你们觉得呢?”单延仁一行往馆中走,一行道。
“皇上一定会秉公直断的。”好几个士子异口同声地道。
“可是现在,朝里的情势对皇上很不利。”也有士子眸含担忧。
“是啊是啊,”众人顿时纷纷附和,“真是不明白,那起人哪根神经搭错了,偏要和皇上作对,女人怎么了?谁给大燕带来希望,我们就拥护谁!”
“对!”群情顿时激越起来。
“住嘴!”单延仁一声震喝,将他们给压住——这里可是皇宫内,议论的又是当下最敏感的问题,他纵然生性耿直,却也不愿这班辛苦培养起来的学生,白白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众士子顿时沉默——对于这位老师,他们心中是个个服气的,也知道适才的言止确实有些过激。
只是有些话,堵在口中,实在不吐不快。
看着他们,单延仁心中的感觉复杂到极点——犹记得当初,自己不顾一切与福陵那一批官僚斗法时,葛新也曾劝阻过自己,但是他没有听,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但是,很多个夜晚扪心自问,他并不后悔,也谈不上骄傲——或许,这就是葛新最后教他的——韬光养晦之法。
把自己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只是可惜,太过年轻的人是不懂的,只有在人生的道路上跌过跟斗,方才明白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现实。
理想是他们都想把大燕建成一个开明的、健康的国家,现实是,千年的传统像一道枷锁,把很多人给套了进去,包括眼前这些群情激愤的士子们,他们,又有几人,能够经得起种种矛盾的攻伐,始终禀持自己的心志呢?
……
“母皇。”
燕承寰在殷玉瑶身后立定,看着她瘦削的双肩。
“你都听见了?”
“嗯。”
“有什么想法?”
燕承寰没有答话,却先是一愣——此时的殷玉瑶,给他一种无比疏离的感觉。
帝王的感觉。
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感觉。
退后一步,他恭敬地拱手施礼:“母皇,您的决断无比英明,儿臣永远支持您!”
他的嗓音有如黄钟大吕,在殿阁上空久久回旋。
殷玉瑶转过身子,目光落在燕承寰俯低的脸庞上,目光深凝而幽邃。
这是她的儿子。
她不该怀疑他的。
可是他们特别的身份地位,注定他们和普通的母子不一样。
皇权的传承,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个承诺,还牵扯了太多的东西。
她并非恋栈,只是,绝不容许任何人,运用这个狭小的权力空档,兴风作浪!
权利,真是一件非常诱惑人的宝器,她驾御其整整二十年,有时候,却仍然会被它锋利的锐芒所伤。
一个当权者,只有时刻记住自己所施予对象的渴望,才能正确地运用权力。
若是滥用,毁灭的不仅仅是家国,还有自己,最初那个单纯的自己。
有多少君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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