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宏天顿时蔫了。
不得不承认,殷玉瑶这句话,算是戳到了他的要穴。
倘若时光倒回数十年前,他还能同她发发火,争个输赢长短,不过今夜,时间宝贵,他实在不想浪费。
“来。”
这一刻的落宏天,完全卸下昔日冰冷的面具,拉起殷玉瑶的手,便往前走。
“这是——”
看着面前这简洁雅静的小院,殷玉瑶微微怔住。
“进去看看。”
木板门推开的刹那,满院缤纷的花瓣突如其来地映入殷玉瑶的眼帘,檐下挑起的几盏灯笼,使得这一幕更是美到极致。
“好漂亮。”她忍不住赞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觉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最初的惊愕之后,殷玉瑶选择了默然的顺从。
或许,一生漂泊的落宏天,所需要的,也不过这片刻的现世安稳吧。
但是落宏天的反应,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双臂的力量猛然加大,他灼热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留在这里,永远,好不好?”
“宏天?”殷玉瑶右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你别傻。”
“是吗?”落宏天嗓音嘶哑,透着几许落寞和苍凉,“原来是我,一生都在犯傻……”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刻,殷玉瑶真希望自己聋了,再也不要听见他接下去说的每一个字,可是那些话,却像荆棘,却像狂潮,却像掀天的狂风,却像劈开暗夜的惊电,搅乱她平静的心湖。
“我也以为,可以把持得住的,我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一个女人,能够打破我为自己设下的铁律……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思绪竟然会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牵系住?会幻想跟她在一起?”
“宏天。”
殷玉瑶很快冷静下来,毕竟,她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事情,便惊乱不堪的少女,经历情场权利场的她,已经有足够的毅力与急智,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宏天,你的想法很正常,对于每个男人来说,或许潜意识当中,也希望逢着一个称心如意的人,拥有掌中的一份温暖,你完全可以去试试,按照心中想要的,努力去寻找,一定能找得到的。”
“是吗?”落宏天也重新冷静下来,撤回双臂,后退一步,抬手握住一片花瓣,再没有争辩,而是轻轻吐出四个字,“你,说得对。”
空气中浮起几丝难言的伤感。
他们终究是沉默了。
站在那一条宛若银河的天堑边,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
有些人遇见,瞬间能开出花来。
有些人遇见,只是一生一世的遗憾。
有些人遇见,莞尔轻笑,陌路擦肩。
此情此恨,无关风月。
时光流逝得很慢。
他们像普通夫妻那样,一起动手做菜,一起相对着默默吃饭。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完全不受干扰的世界。
躺在他臂间,阖上双眼的刹那,殷玉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荒唐。
真的是很荒唐。
而人生很多时候,也是意想不到的荒唐。
明明说好了从一而终,到头来劳燕双飞。
明明花正好月正圆,下一秒钟却突然阴风怒号,狂浪惊天。
不过,对于她而言,荒唐的,也只是这一个夜晚吧。
天快亮时,殷玉瑶将自己轻轻从他怀中抽离,拉开房门走了过去。
黎明的夜空像琥珀一样澄净,借着熹微天光,她终于瞧清了院中的景致——梨花、杏花、桃花、樱花,竟一齐在这十月的深秋荼靡,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办到的。
回想数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杀气凌厉的对峙,如今想来,却如一场幻梦。
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不过是一场梦。
而梦,终究是,会醒的。
屋中,落宏天睁开了眼。
事实上,他一夜未眠。
脑子里翻转着很多事,有关他的,有关殷玉瑶的,有关燕煌曦的……
他本来有机会的。
远在白沙河畔,燕煌曦第一次将殷玉瑶交给他;
后来,觞城城郊,他劈晕燕煌曦带走殷玉瑶,以及雪寰山中,殷玉瑶醒来,毫不犹豫地走到他的身边,将重伤的他背起——
他已经看到了她那颗心,为了所爱不惜一切代价,赴汤蹈火的心。
是一颗值得所有男人去呵护的心。
只是当时,在他心里,只把女人当作麻烦。
女人很多时候,确实比较麻烦。
而殷玉瑶的麻烦,比很多女人都来得大。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开始考虑,要不要去接手这个麻烦,理智便让他果决地选择放弃。
等他微微理出些头绪来,准备插上一竿子时,燕煌曦和殷玉瑶的情感,已经进入到同生共死的境界。
那一刻他知道,失去了,或许他这一生,唯一动情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云霄山上,燕煌曦一脚踏进“地狱”的那一幕,震撼的不仅是纳兰照羽,还有他。
面对爱的时候,女人需要一种大无畏的勇气,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
若要他杀人,他剑快如风,瞬间取人性命,绝不会有丝毫闪失,可若是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赔上一生的自由,他的确……非常之犹豫,犹豫之再犹豫。
在闻知燕煌曦“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甚至浮出丝难以形容的喜悦,觉得上天再一次给了他机会。
但是当他潜入永霄宫,在燕煌曦灵前,见到憔悴得不成模样的殷玉瑶时,他就明白了,他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
他死了,她宁可寂寞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亡来临,也不会再爱上别人。
这就是爱情吗?
世间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玩意儿?
十二年来,他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看她,却始终不曾见她,有任何一丝动摇的痕迹——
殷玉恒、燕煌晔,甚至是那些明里暗里对她怀着莫明心思的人,都不曾有一个,踏进她的心里。
他终究是死心了。
却仍在她求助的那一刹那,提出这样一个荒唐的要求。
她答应了。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前他总说她是个傻女人,最终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傻男人。
她心里比谁都更明白,否则就不会在当初那样狂涛惊浪的险恶局势里,一眼认定燕煌曦,然后赴汤蹈火地跟去。
纳兰照羽的温柔,燕煌晔的善解人意,殷玉恒的默默守护……或许,其他男人全部加起来,也不如那个男人一个眼神那么有力。
曾经,他们都不看好他们的感情。
燕煌曦的专横跋扈,铁血无情,孤高冷漠,城府深沉,善于驾控与算计,他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也不觉得,那个柔情似水,又傻又天真的女人,会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造成任何的杀伤力。
然而,她却真的做到了。
不仅仅让他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而且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他们的感情,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一个改写了整个乾熙大陆,也改写了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奇迹。
爱的奇迹。
爱是什么呢?
脆弱时,它能被一阵风吹散,质坚时,它能抵抗山呼海啸的压力。
直到此时,落宏天方才有些无力地悟得,原来他们输,都是输给了自己。
是他们先恐惧于安清奕的强大,所以放弃了殷玉瑶,自然,殷玉瑶放弃他们,也理所当然。
即使是燕煌曦。
第一次正面与安清奕短兵相接之时,也是全线败北,毫无胜算。
所以,他护得住的,只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却只能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横死眼前。
辗转思复,思复辗转,最后一声长叹。
起身下地,落宏天迈着缓滞的步伐,慢慢走出院子,站在院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里边完美得不容亵渎的景致,抬起右手,掌中一朵蓝色的火焰,在初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夺目而绚丽。
火,终于烧了起来。
烧掉过去,也烧掉心中最后那一丝痴念。
从此以后,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浪子,只身天地间,无所羁,无所系,无所归,无所宿……
人生,是梦也罢,是痴也罢,是醒也罢,且让它这般,静然地逐水而去吧……
………………………………
第408章:一代女皇
“百官入殿——”
迈过高高门槛的两班文武们,惊讶地发现,御案后的女皇,头戴旒冕,身着黑色织金龙袍,身上一条蟠龙,一只飞凤,光华烨烨,让人不敢正视。
这——
众臣们心中一阵怯怯,却被她身上强大的气势所慑,抿紧嘴唇行至两侧,默然肃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女皇的声音,铿锵而沉凝。
“有事启奏,无事免朝。”
短暂的沉默后,六部尚书逐一出列言事,殷玉瑶迅疾给予处理。
由于近月以来,国内甚是太平,再加上这几日,燕承寰兄弟从旁搭手,故而积累的政务并不繁重,只半个时辰,便已处理完毕。
见众人再无他言,殷玉瑶两手平平放在御案上,提起全身力气:“朕,有旨意——”
众臣浑身顿时一凛,单延仁更是感觉一座泰山沉沉朝自己压来。
“朕宣布,禅位于皇太子燕承寰,明日辰时,在乾元大殿,举行禅位大典。”
“禅位大典?”
“禅位大典?”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每个人呆若木鸡,唯有知道内情的洪诗炳五人,面色还能保持平静。
殷玉瑶站起了身:“朕,自承泰元年,奉诏掌国十二载,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复建议事院,兴教化倡经济,革除种种弊端,然时至今日,鸿图尚未展半,但朕于英圣帝灵前,曾立有誓约,只挈权十二载,至太子弱冠归来,幸天佑大燕,太子已然长成,且英姿雄发,坚毅果敢,大有乃父之风,堪当江山社稷之重责大任,望其承位之后,各位爱卿悉心辅助之,一如英圣帝在时,如朕在时。”
“臣等领谕。”
“太子何在?”
“儿臣在!”
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燕承寰疾步从侧殿走出,跪于丹墀之下。
“燕承寰接旨!”
捧着禅位诏书,乔言一步步走下丹墀,直到燕承寰面前。
燕承寰再度重重叩首,方从乔言手中接过诏书,一时之间,只感觉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后背上,好似一朵朵火焰,炙烈地烤灼着他。
放下了。
一切都放下了。
一阵轻松的同时,殷玉瑶也觉得莫明空虚。
试想,一个人倘若背着泰山走了很多年,忽然间这座泰山没有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释重负的同时,只怕也会失落,仿佛之前那座泰山,已经与他(她)血肉相连。
秋天的阳光透过大敞的门扉,投在深青色地面上,在丹墀下止住。
济济一堂的大殿,重新变得空寂,殷玉瑶站起身来,却微微虚晃了一下,燕承寰微惊,欲上前搀扶,却被殷玉瑶挥手止住,她的视线,随之落到另一个人影身上:“单爱卿,你怎么——”
单延仁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抖动着,他胸中翻滚着千言万语,却只是那样深深地注视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丹墀之上那个女人,对于他的生命,实在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如果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单延仁,他满腔的抱负,也无从施展。
是殷玉瑶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是殷玉瑶,给予他崭新的人生。
对于这个女人,除了深深的仰慕外,他心中还有一丝丝微妙难言的情愫。
可是这个女人,自明日起,将完全退出他的视线,他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也没有资格问她要去哪里,他只不过想将此刻的画面,完完整整地留在心里。
再多看一眼,他会记得她此刻的威仪。
再多看一眼,以后年老的时候,他能清晰地记起,少年时所经历的一切。
雄心、壮志、江山风云。
……
“微臣……”他屈膝跪下,嗓音哽咽,不知道该怎么说。
殷玉瑶了然一笑:“葛讲学在日,时常说,任何一件事,知其始,亦知其终,能善其始,也善其终,便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单爱卿,你我君臣一场,从不相疑,也算得上是留载史书的佳话,你又何必如此呢?况且,你年不及五十,且一向身安体泰,必能一展胸中所长,只要你时刻不忘当初的信念,将来绘像凌天阁,以一代贤臣,流芳千古,也不负你这一生了……”
“皇上!”单延仁跪伏于地,涕泗横流,却听殷玉瑶又言道,“还有天成那孩子,你要好好照看他,务令他成材,为国所用——贤安侯一生忠君事国,却未得善终,是朕这一生最为痛切之事,是以,葛家后人能继贤安侯之令名,将让朕万分欣慰……”
“皇上……”除了饮泣,单延仁已无别话可答。
“唉——”轻轻叹息一声,殷玉瑶起身离座,下了丹墀,出殿而去。
单延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元殿的。
天高地阔,宫阁依然恢宏,可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彩。
难以形容心中的落寞,更难以形容心中的痛。
可是,他很快便打起了精神——因为颓糜不振,对于未来并无任何帮助,女皇说得对,他年富力强,正是为国为民报效尽忠之时,尤其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让个人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决断。
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
明泰殿。
“寰儿,洪州城都尉容伯韬来报,说发现仓颉大军有调动的迹向,不知寰儿打算如何处置?”
“启禀母皇,儿臣欲调动三州兵力增援洪州,若仓颉大军果真敢来犯,儿臣便令容伯韬出城痛击,若仓颉大军只是掠境而过,儿臣暂不理会,待朝事平定,儿臣即会令人潜入仓颉,探查细情。”
“嗯,不错,”殷玉瑶点头,“寰儿的安排合情合理,且有大将之风,你有此等谋略,母皇也就放心了。再有——”
殷玉瑶说着,伸手拿起另一本奏折:“慧山郡近日出现不明疫情,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且蔓延得甚是厉害,寰儿你又打算如何做?”
“当命该郡官员安抚人心,速遣宫中御医至疫地诊视,同时发皇榜广召天下良医前往,凡能拿出应对之策者,赏以重金。”言至此处,燕承寰话音一顿,“倘若疫情仍然无法控制,儿臣,会亲自前往。”
微微颔首,殷玉瑶眸露赞叹——亲民、爱民、惜民,这正是从前的燕承寰所缺少的,是之后的她照顾得较少的,可是燕承寰,却虑到了这一点——
丝丝欣慰,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漾起——她的夫君,那个英武睿断的皇帝,早在二十年前,便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燕煌曦之所以能有一番成就,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少年时漂泊于江湖,而非生长于宫廷,珠围翠绕的生活,往往会消磨一个人的意志,而大漠的风沙,民间的千百困苦,却能砥砺一个人的心,只要有人从旁善加引导,足令一个平常心志的孩子成材,更何况,是燕承寰。
有子如斯,她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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