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斑斓的星光,缓缓从碧穹棺中飞出,在殷玉瑶身边盘旋萦绕。
带着最为安谧的笑,她轻轻阖上双眼。
星光托起她的身子,一点点飞高,然后往棺中斜倒,直至平放于水晶棺中。
棺盖阖拢,封冻了两张年轻的容颜……
千尺峰崖之下。
“尧翁,非得这样吗?”
仰望着高高的峰顶,殷玉恒眸中难掩伤痛。
“这样,不好吗?”尧翁手捋长须,神态从容而自若。
“可是她……命不该绝啊。”
“那么纳兰照羽,就应该死吗?”
殷玉恒沉默——在他看来,纳兰照羽的生死,对他而言,无关痛痒,可是瑶姐姐,他的瑶姐姐……
旁边的燕煌昕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侧头看她一眼,殷玉恒闭上了双唇。
“师傅,师傅!”
有清亮的喊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心澄,何事?”
“那个很漂亮的公子,他走了……”
很漂亮的公子?殷玉恒和燕煌昕对视一眼,同时明白过来——很漂亮的公子,指的是纳兰照羽,不过,这“走了”是什么意思?
“该去的,去了,该走的,也走了,咱们哪,也应该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喽。”
尧翁还是那么坦然,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早已了然于胸。
“恒,我们也走吧。”已婚的燕煌昕,梳着高高的发髻,语气神态,都比从前温柔许多,再没有那种张扬激烈。
“嗯。”殷玉恒点点头,携着她一起,穿过小桥流水,没入郁郁树荫中……
……
好…难受……
这就是血流殆尽的感觉吗?
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一丝一缕地,从身体里抽离,肌肤由温热变得冰凉。
“燕姬……”
“公子?”
朦朦胧胧间,她睁开双眼,恰好对上他温润的,一瞬不瞬的眸子。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公子心中,还有眷恋。”
“那么你呢,你就没有了吗?”
用力握住身边男子的手,殷玉瑶竭力绽出最美的笑:“都在……这儿了。”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嫉妒这小子,为什么能得到你如此义无反顾的爱……虽然到最后他也义无反顾了,可是最初的最初,并不值得啊……”
“公子,爱或不爱,并不是一场交易,倘若什么都要计较得如此清楚,那么,世间会有爱吗?”
“你说得很对。”终于,纳兰照羽也笑了,“所以,你是我们之中,最先得到幸福的那一个。”
“不,”殷玉瑶摇头,“公子,我们每个人都很幸福——因为幸福的定义,对每个人都不同,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做着他(她)最爱的事,爱着他(她)最爱的人,他(她)就是幸福的,所以公子,去守护你的幸福吧——只有你,才能将芷儿从绝望中唤醒,还有颖儿,大将军童战荣,他们都在永霄宫中等着你,你……去吧……”
定定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纳兰照羽的身影,缓缓消失,碧穹棺的四周,重又宁静。
微微侧转头,殷玉瑶凝眸看着男子的脸,眸光静谧如深海……
“真……好……”
最后吐出一个字,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游离出躯壳,而意识,也随之溃散……
……
这是哪儿?
蓝色的石头,蓝色的地面,蓝色的人影……
“殷——玉——瑶——”
一声沉浑的叫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你是——”
待看清人影,殷玉瑶不由一怔。
“大胆游魂,见到地君陛下,竟然还不下跪!”
“游魂?”殷玉瑶抬手指指自己,再指向坐在石椅之中,面目狰狞的男子,“地君?”
“啪——”,一根棍杖从旁侧袭来,却被殷玉瑶体内蹿出的金光给震退。
“地君?!”
“罢了,”地君一摆手,倒并不见怪,“此女乃凤凰化身,你岂能动她?”
鬼卒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退下。
“殷玉瑶,本君问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没有。”
“可愿再世为人?”
“再世……?”殷玉瑶微微惊住,抬高下颔,目光凛凛地看着地君,“您的意思是——殷玉瑶可以重回人间?”
“可以重回,但并不是这个时空。”
“不是这个时空?那是哪里?”
“一个,你该去的地方,但是更多的,本君不会告诉你,你须得自己去体悟,自己去抉择。”
“……他呢?”
“本君无可奉告。”
殷玉瑶沉默了。
见她久久不作声,地君再次言道:“你的元灵,本由九始神尊所缔造,与常人大为不同,原本不宜再投生人间,只该随这风云化去,怎奈另一时空变数陡生,需得你去化解一场灾厄,是以,本君命鬼卒将你带来,便是要赐你新生——但是,本君也知你的命格,故不愿强求,你可以选择长留于此处,修炼定魂,之后随心随愿,去往任何一个你想去的所在,也可以选择再往人间,继续受那七情六欲之苦,红尘凡俗磨难……”
“是不是我往人间,就能再次遇见他?”
“本君不知。”
“我若在此修炼,是不是有机会找到他?”
“本君亦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殷玉瑶不由有些火了,可她毕竟已经经历了太多风浪,早已练就山崩不变色,海啸不动心的泰然,故而面色平静依旧。
“我,能考虑一下吗?”
“行,不过,只有二十四个时辰,明日寅时,通往人间的魂道即将关闭,你只能永留此处了。”
“是。”应了一声,殷玉瑶转过身,朝一团模糊的蓝光走去,及至近前,才发现里面竟然裹着一个人。
一个,面容衰老的女人。
“红……红莲?”
仔细辨认了许久,殷玉瑶方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声来。
“殷……玉莲?”对方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毫不觉意外。
“你怎么,也在这儿?”
“死了,自然就在这儿。”
殷玉瑶有些怔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岔。
过了好半天方道:“你也是要……投往人间吗?”
听了这话,红莲眼中忽然浮起几丝怨恨,咬牙切齿地道:“我只想随风云散去,可是那冤家……却不肯放过我……”
“冤家?”殷玉瑶不解地眨眨眼,“什么冤家?”
红莲却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愿意多讲。殷玉瑶无奈,只得默默地退开,隐在僻静处,开始细思自己的“未来”。
她不介意是留在这里修炼,还是投往人间,她只是想确定,如何才能找到他。
如果没有他,去哪里都一样。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要找的,只是那个人而已。
“情根……”
“什么?”殷玉瑶一惊,复折身走回红莲身边,却见她面容扭曲,仿佛正受着极其痛苦的煎熬,“帮我,断了情根……”
“断情根?如何断法??”
红莲抬起手来,吃力地指向幽冥深处:“你沿着石桥一直往前走,穿过离愁涧、别恨河,便能看到一棵参天巨树,树枝上有很多的根……牵连着世间万物之情,每一根上部为一,中部分为二,直插入泥土中,再合为一——你只要,找到属于我的那根,将其横空斩断便好……”
“好好地,为什么要截断它呢?”
“叫你去就去!”红莲忽然两眼圆睁,发火道。
“好……吧。”殷玉瑶无奈,只得答道。
“作为报酬,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个冤家,也有一条情根,你只要找到它,顺着根摸下去,掘出埋在土里的红果吞入腹中,投生之时,自然能去往他的所在。”
“真的?”殷玉瑶眸中顿时大亮,再没有丝毫犹豫,调头便朝离愁涧的方向而去。
后方,红莲那妖艳的脸庞上,浮出丝诡谲的笑——殷玉瑶,想不到你在世间历练数十年,还是如此单纯!
………………………………
第411章:不一样的人生
站在石桥桥头,殷玉瑶凝眸看去,只见一片幽森寒谲。
感觉,像是回到云霄山秘境之中,她和燕煌曦联手,面对无边深堑,只是那一次,有他在身边,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的女子,她是一代女皇!
只略略停驻了片刻,殷玉瑶便迈步朝前走去,幸好这段路看起来虽然阴森,但却并无陷阱,不消片刻功夫,她便穿过了离愁涧和别离河,果见一株巨大的,躯干发着红光的树,立在前方。
这,就是情根吗?
默立于树下,殷玉瑶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条条根系如须发般从树冠上垂下,深深插入坚硬的岩石中,果然是上半部为一,中半部为二,下半部再合为一。
可是,要如何才能判断出,哪一条是红莲的情恨,哪一条是自己的?
“用心,用你的心!”红莲的声音如影随形,竟然透过长长的石桥传过来。
“心?”
念随意转,殷玉瑶合上双眼,立即听到很多,奇怪的,心脏跳动的声响——怦,怦怦,怦怦怦。
倏忽间,她蓦地睁开双眼,指尖一探,已然精准地抓住一条须根,将它硬拉了出来。
这须根软绵绵热乎乎,而且还不住发着抖,似乎十分骇惧。
“不要……”一个微弱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传进殷玉瑶耳中。
“你会说话?”
“不要……”须根只是抖个不停。
“为什么不要?”
“不要……”
从须根上散发出的浓烈哀伤,透过殷玉瑶的掌心,直渗入她的五脏六腑,竟催得她眸中滚出晶莹的泪水。
她的脑海中浮出一幅图景——高高的雪峰上,一个貌若天仙的男子,一步步朝冰棺中静静躺着的女子走去,在他的指尖触到棺盖的刹那,绝美容颜忽然寸寸绽裂,而变得血肉模糊……
殷玉瑶的心蓦然停止跳动——那个男人,自己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可是他浑身的冰凉与强烈的痛楚,却震撼了她的心。
“毁了它!”红莲的声音再次传来。
“为什么?他很爱你……”
“妈的!”红莲忍不住一声低咒,“我不要他的施舍,更不要他的怜悯!”
“他不是施舍……”
“殷玉瑶!我再说一次,毁了它!”
殷玉瑶沉默。
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可是那男子心中隐忍的爱恋,却像一根尖锐的针,插进她的心脏,让她实在不忍下手。
最终,她轻轻抽回手,情根滋溜一声缩回,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很深。
叹了口气,殷玉瑶再次阖上双眼,去感应自己的灵根——
她找到了。
那是一条鲜红的,闪发着淡淡金晖的须根,握在手里就觉得无比温暖,她将它轻轻贴到脸颊上,灵根活泼地摩娑着她的脸庞,让她忍不住想笑。
与此同时,脑海里那个人的形象蓦然变得清晰起来,不过,他的模样好奇怪——剪着短短的头发,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站在一座很高的房子前,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仍然散发着冷峻与霸气,没有丝毫改变。
犹记得相遇之初,每每对上他的眼,她就忍不住心悸害怕,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起来很温柔,直到孩子们出世,他的霸气才慢慢转成成熟男子独有的内敛……
可是,透过灵根看到的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些东西,那是什么呢?
不管了。
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煌曦,在她眼中都是完美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要找的,也——就是他!
轻轻在灵根上一吻,殷玉瑶弯下身子,慢慢朝下摸索,果然在根须的底部,找到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她的唇角顿时朝上翘起,露出抹喜悦的笑,然后伸手,将红果撷下,送入唇间。
有些腥,有些咸,还有些苦和涩,不过尚在她的接受范围,默默注视了那条灵根小半会儿,殷玉瑶站起身来,转头往回走,却没有留意,那条灵根竟慢慢地失了颜色,变得灰暗不堪。
红莲的眼中充满怨毒,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死女人,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了爱,世间便能处处充满爱——殷玉瑶,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好尝尝,被男人折磨的味道!
可殷玉瑶已经去得远了。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人,得罪另一个人,往往并不会因为,对,或者错。
……
“地君陛下,我已经决定了,再次投往人间。”
“嗯。”地君点头,“因为你曾身为大地皇女,故此,只有一个命盘极硬的女子,才能承载你的灵魂,并且,为了不影响你投生之后的生活,本君要先施法,抹去你今世的记忆。”
“抹去今世的记忆?”殷玉瑶眉心突突一跳,“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再也记不得他?”
“殷玉瑶,让一切重新来过,不是会更好吗?”
“重新来过?”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应该被以前的自己困锁住,或许人生,会有更大的不同。”
“是吗?”殷玉瑶尚自疑惑间,地君已经抬起手臂,白光刹那闪过,击中殷玉瑶的额心,等她再度醒来时,眼神已然变得空洞而茫然。
“转轮使,带她下去吧。”
即有一蓝衫男子上前,引着殷玉瑶,退入漆黑的深洞中。
……
两千年后。
一片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热土。
北方最大的都市,B市。
凯瑞思大酒楼。
楼前竖立的招牌上,贴着大大的喜字:
祝金淮集团总裁纳兰照羽,与诺安集团总裁殷玉瑶,订婚之喜。
“滋——”
就在典礼即将开始之时,一辆白色的法拉利从长街那头飞驰而至,在广场上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黑衣的帅气男子走出,通身的冷气顿时冻僵一片人。
“是燕三少!”
“燕三少来了!”
门口顿时起了不小的骚动,而此次宴会的主人,年轻而儒雅的豪门贵公子,纳兰照羽,更是亲自步出相迎。
“你不是说,还在法国阿尔卑斯雪山上吗?怎么神出鬼没地跑回来了?”
“你订婚,我怎么能不来?”重重一拍兄弟的肩膀,燕煌曦脸上仍是冷冷的,只有纳兰照羽才能瞅见,他眸底那一丝隐藏的笑。
无论如何,能请到恒天集团的总裁亲自光临,于他而言,总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少总,吉时快到了,可是——”负责今日典礼的司仪,气喘吁吁地挤到纳兰照羽跟前,脸色涨得血红。
“可是什么?”
“可是准新娘还没有出现。”
纳兰照羽不以为意,唇边反绽出一丝温柔的笑:“瑶儿一向就是这么任性,不用担心,准点儿她定然会出现的。”
瑶儿?
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却让燕煌曦的心蓦然一痛——
为什么?
那是他朋友的妻子,为什么却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
用力甩甩头,他赶走脑子里的绮思杂念,张臂揽住纳兰照羽的肩膀,低沉着嗓音道:“不要怪我没有警告你哦,女人都是宠不得的,一宠就上天,尤其是你家那个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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