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刹那,殷玉瑶甚至再次生起,掀帘跳车的冲动……
她不要,不要在那样尴尬的场面见到他;
她亦不要,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阻拦他的鸿图霸业。
她宁肯像这样,一个人默默地远行天涯,背负沧桑,她宁静像这样,保有以前的最美最好,也不要,再去渲染那份温暖心扉却又冰寒刺骨的情……
赫连毓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表情瞬息间千变万化的女子,隐隐地揣测着,臆想着,到底是怎样不堪回首,却频频回首的经历,让她如此挣扎,如此悲伤?
“燕姬,”终于,她轻轻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帮我?”殷玉瑶神思恍惚,唇角绽出一丝凄美的笑,“这天下,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啊……”
“那么,”赫连毓婷晶莹双眸一眨不眨,“你该学着,自己帮自己。”
殷玉瑶猛然一震!
自己,帮自己。
自己,保护自己。
那些关心过她的人,爱过她的人,似乎,都说过这样的话。
慢慢地抬起双手,在眼前缓缓摊开,洁白细腻的掌心,是那样秀气而纤弱。
这样的一双手,真能握住命运这匹烈马的缰绳,与之顽强拼搏,并最终,取得胜利么?
“你能的。”
另一双手,从旁侧伸来,紧紧握住殷玉瑶的。
“你能的,燕姬。”赫连毓婷目光清澈,隐着万倾浩波,和无边的坚毅。
不似女子,胜似男儿。
“谢谢你。”
殷玉瑶盈盈地笑了——她的眼神告诉她,她是个坚强的、勇敢的、刚毅的、聪慧的女子。
或许,她所不能做到的,她,完全可以。
她是公主。
流枫最尊贵的公主。
她高贵的出身,赋予了她无上的荣光和力量,这一点,是她殷玉瑶永远都比不上的。
或许,那个男子身边的位置,更适合她,而不是自己。
赫连毓婷,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了你,让我认识了你。
倘若,你能成为他的妻,或许,或许……
她倔强地侧过头,倔强地咽下满眶泪水。
抽回手掌,殷玉瑶悄悄地摸了摸怀中那软软的卷轴。
倘若,能看到他们大婚,倘若,能将这诏书,托付给赫连毓婷,她也算是完成了,对他的承诺。
从此,再无牵挂。
从此,黯然离去,与君生离。
烨京。
流枫皇都。
比之浩京的大气,觞城的富丽,烨京,则是另一番风貌。
流枫地处乾熙大陆偏西部,幅员万里,接壤多国,故而交通发达,各色人等来往不绝。
因为此,烨京的建筑格局有些杂乱,异国格调浓郁,或许在这条街,你看到的是古朴的庭院,转一条街,所见到的,就是华丽的高楼、或者风味独特的木房、竹楼,甚至是帐篷……
至于市集上售卖的货物,也是琳琅满目,各色各样,让人眼花缭乱,难以计数。
一下马车,那扑面而来的热闹景象,让殷玉瑶整个人,不由微微一怔。
好久了。
好久没有呼吸到如此鲜活的空气。
好久没有看到如许多热情的面孔。
站在烨京城的街头,你会情不自禁地感慨,活着,真好。
“想逛逛吗?”赫连毓婷大大方方地表示邀请——这是她的国,她的家,她从小引以为傲的地方,她真的很乐意把它介绍给更多的人,让大家来欣赏。
“好吧。”殷玉瑶点点头,难得地被勾起一抹兴趣——她还只有十七岁,少女天性犹存,就算经历了种种磨折,却也不能完全磨灭她那颗年轻的心。
“你们,”赫连毓婷转头一扫身后的大批禁军,“先回宫里去吧,本宫要四处走走。”
“是。”那年轻的将军倒也利索,并不像他国的将领那般唯唯喏喏,生恐自家公主有事,再说了,这是烨京,天子脚下,有谁敢胡乱生事?
所有的人都撤走了,单留下赫连毓婷和殷玉瑶两人。
“走吧。”亲昵地拉起殷玉瑶的手,赫连毓婷迈开步子。
目光从两旁的小摊上轻轻掠过,虽然看到了许多精巧的物事,却没有一样,让殷玉瑶伫足。
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赫连毓婷往前走,脑子里却仍然是空空洞洞的,恍惚精神,始终无法凝聚起来。
“喂,你肚子饿不饿?”在一间门面堂皇的酒楼前,赫连毓婷停下了脚步,扯扯殷玉瑶的胳膊,“这是我们烨京城最有名的‘百哧楼’,什么山珍海味,稀世佳肴,无所不有,进去尝尝鲜,如何?”
殷玉瑶呆滞地点点头,任由赫连毓婷拉起她的手,迈过“百味楼”那高高的门槛。
双足落定的刹那,殷玉瑶猛然怔住。
她不相信。
真的不能相信。
为什么世上,偏有如许多的巧合?
为什么她已经铁定了心,却偏偏要作这样的安排?
猛然地,她甩开赫连毓婷的手,转身数步奔出,冲进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喂!”赫连毓婷愣了愣,当即追出,扬声大喊,“燕姬!燕姬!你给我站住!”
“百味楼”。
靠窗第六桌。
听到门口喊声的刹那,一身冷寒的玄袍男子,猛地回头,却只捕捉到,一抹飞速离去的背影。
似曾相识,却又如斯陌生。
这里,是烨京。
这里,是流枫国。
不可能有自己认识的人。
尤其是,女人。
“殿下?”刘天峰孟沧澜一齐出声。
“没事。”燕煌曦一摆手,举盏饮尽杯中酒。
他自信耳聪目明,且有过目不忘之能,绝不会看错。
也就是说,方才出现在门口的那两个女子,跟自己,毫无关系。
既然毫无关系,又何必理会?
他心中的烦难之事,已经够了。
殷玉瑶匆匆地飞奔着,甚至可以说,是在狼狈逃蹿。
近君情怯。
说的,大概就是她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她的燕煌曦,竟然真的来到了这里,并且与她,仅有数尺之隔。
可她却怕了。
可她却逃了。
因为她不知道,就算站在他的面前,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喂!”衣衫后摆,被人猛力扯住,“你是我的侍女耶,哪有让小姐追丫头的道理?”
赫连毓婷呼哧喘气,不停嚷嚷。
殷玉瑶挣了挣,没有挣开,再加上全身酸软,已然脱力,只得停了下来,飞快地往后望。
是一条渺无人迹的小巷。
她安全了。
“喂,”赫连毓婷翻着白眼,“你到底看到谁了?跑得跟兔子,跟兔子似的?”
“……没有。”殷玉瑶垂下眼眸,果决地否认。
“没有?”赫连毓婷抬手搔搔脑袋,“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殷玉瑶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好好好,”赫连毓婷摆手,“那,这街你到底逛不逛了?”
“不逛了。”
“进宫?”赫连毓婷偏头看她。
“嗯。”殷玉瑶点头——现在,就算流枫皇宫是牢笼,于她而言,也比这烨京的大街安全。
燕煌曦虽然只有一双眼睛,但是刘天峰、孟沧澜,还有自己身后的那些尾巴,保不定随时都会出现。
还是进宫吧。
现在的流枫皇宫,就是她的世外桃源。
只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等到燕煌曦中选,等到他们大婚,等到向赫连毓婷,或者是刘天峰他们当中某一个人,交付了怀中的物事,她,就能彻底解脱了。
“公主回宫——”
随着宫道两旁禁卫军的高喊,朱红宫门缓缓洞开。
赫连毓婷大步于前,殷玉瑶低着头紧随于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进天宇宫。
由于流枫国内,尤其是皇室,男女两性的地位基本相同,所以,作为流枫国的长公主,赫连毓婷的寝宫紧连太子东宫,在天宇宫的位置也极是显赫。
流枫国主赫连谪云,目前膝下共有两女三子,长女赫连毓婷,年十九,生来性子刚强,于幼年起,便曾立于朝堂之上,听政议政,十七岁上,于赫连谪云卧病之时,还曾监国,其干练的才能,为国内重臣首肯。
次女赫连毓婧,年十三,豆蔻年华,稚气未脱,聪敏不下于其姐,但却不好诗书,只耽于骑射游乐;
长子赫连毓诚,年十五,性情敦厚,却少才略,已封为仁王;
次子赫连毓讼,年十岁,因年幼,未显其才;
三子赫连毓诩,年五岁,尚在孩提,聪颖有余,才具未知。
是以,赫连谪云并未急着设立皇储,故而东宫虚空,待有才者居之。
及至鸣凰宫前,赫连毓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殷玉瑶:“瞧瞧,我这地儿如何?”
殷玉瑶抬眸看去,但见翠色满眼,玉砌雕栏,虽风流清雅,却无皇家那种慑人之威,当下心喜,不由轻轻点了点头:“甚好。”
“进去吧。”一到了这里,赫连毓婷再次恢复常态,拉起殷玉瑶,一同步入。
“公主!公主!”
两人刚刚迈过门槛,即有一大帮宫女团团围了过来,口内不住地叫道:“公主,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们了!”
赫连毓婷伸指,在离自己最近的宫女额上戳了一记:“怕什么?有本公主在,难道还真有人敢动你们不成?”
“谁说没人敢?”
一声嗔喝,陡陡地从门外传来,唬得所有宫女,齐齐跪倒在地:“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第51章:皇后之选
只愣了一瞬,殷玉瑶紧跟着拜伏于地,耳边却听得赫连毓婷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母后”,颠颠地朝那自门外步入的雍华女子迎去。
“你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有,你的这些丫头们、奴才们,也太不成个体统!不知规劝你守矩知礼,反倒帮着你为所欲为!难不成,你真当本宫是个摆设而已?”
“母——后——”赫连毓婷拖长着声音撒娇,一边朝掌事宫女司画使着眼色。司画会意,趁她们娘儿俩絮话的当儿,领着所有宫女太监们悄悄退去。
身形隐入侧殿的刹那,殷玉瑶忍不住回头望去,眸中轻轻掠过一丝羡色——那少女脸上的娇憨,妇人眸中的轻嗔,那么鲜活明丽,就像曾经的曾经,倚在母亲怀中撒娇的自己。
母亲……弟弟……分别不过只四月,却像是已经流逝了十载光阴,现在的你们,到底,在哪儿呢?
“姑娘,姑娘……”一声轻唤传入耳中,殷玉瑶转头看去,却见那掌事宫女正定定地瞧着自己,当下侧身一福,“姐姐好。”
“姑娘如何称呼?”
“燕姬。”
“我可以,称你一声‘妹妹’吗?”
“这个自然。”殷玉瑶点头,唇绽轻笑,“小妹初来乍到,请姐姐多多照拂。”
“好说,”司画亦含笑点头,“请跟我来。”
殷玉瑶跟在司画身后,接连穿过三重殿门,方至专供宫女宿住的院子。
推开最末一间厢房,司画侧身而立:“这就是你的栖居之处,略略简陋了些,你先将就着住吧,等将来升了职,再挪出去。”
“这里,就很好。”殷玉瑶走进厢房,随意看了一眼,再次向司画道谢。
“既如此,姑娘请先歇着,待我去请示公主,再作具体安排。”司画言罢退出,轻轻阖上房门。
走到榻边,殷玉瑶猛地扑倒在被褥上,将面孔深深地埋入其间。
心中那丝钝痛,已然消弥,只余不尽苍茫。
拼了命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能想,却偏偏要去想。
猛然翻身,抽出怀中卷轴,打开来细细瞧看,摩挲一番,殷玉瑶翻身下榻,开始在房间里找寻起来,直到确定一个安全的所在,将诏书藏好,她才仿若完成一件大事般,重新回到榻上躺下,阖上双眼……
烨京城东,金瑞客栈。
三楼,天字甲号房。
“都,有什么消息?”
端坐于椅中的玄袍男子,看向刚刚放飞信鸽的刘天峰——他的影蜂尚在寻找瑶儿的下落,故而别的情报,反而得靠信鸽了。
瞅着手中的短笺,刘天峰眼中却掠过一丝诧色。
“怎么了?”
“澹堑关之围,解了。”
“解了?”燕煌曦精壮的身躯猛然一震,“如何解了?”
“信上说,是九州侯又失踪了。吩咐关敖与高之锐撤军回守太渊,故而,澹堑关之围已解。”
“又失踪了?”燕煌曦眯眯眸,“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
“据说——”刘天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瞅着燕煌曦的脸色,嗓音低了下去,“是发现了殷姑娘的踪迹……”
“瑶儿?”燕煌曦耸然动容,当即站起,一把抓过刘天峰手中的字条,细细看罢,那眸中亮色,刹那泯寂。
或许是不为了让他分心,或许是韩之越的确不知情,那纸笺上只有极短的五个字:
慕州,红袖楼。
慕州?红袖楼?
脑海里猛一闪念,燕煌曦一拳砸在桌上——那不是,那不是三日前,自己曾经打马经过的地方吗?
犹记得策马离去的刹那,似乎有谁的目光,追逐而来,那么铭心刻骨,带着无穷无尽的忧伤。
他以为是她,故而,匆促回头,却只见到那满楼挥舞的彩袖。
所以,他当即调头而去,再没有丝毫犹豫。
难道,这一去,他们就真真正正地,错过了?
猛然地,燕煌曦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迈出。
“殿下!”刘天峰和孟沧澜急急追出,“您去哪儿?”
“慕州!”两个字,落地有声。
“不行啊!”孟沧澜用力摇头,“入城之时,我们已向流枫礼部尚书递呈了国书,言明求娶公主,您若是此时离去,岂非驳了公主玉面,给整个流枫国难堪吗?”
“此一时,彼一时!”燕煌曦满眸冷然,“澹堑关之围已解,这桩联姻,也没有再进行的必要!”
“殿下!”刘天峰顾不得许多,“唰”地拔出腰间佩刀,横于项上,“请殿下听末将一言!”
“你想威胁朕?”一丝绝冷从眸中掠过,燕煌曦浑身气息凛冽。
“末将不敢!”刘天峰“咚”地跪倒,“末将只是请求殿下,为大燕,为西南军,为坚守澹堑关的数十万大燕将士,好好想一想!九州侯虽去,却随时可能回转,到那时,我们不单要面对三方合围,还失去了流枫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援助,更让天下人,耻,耻笑殿下您不守信义,到那时,大燕危矣!而殿下您,又焉得心安?”
燕煌曦沉默了。
久久地沉默了。
半晌弯下腰,拿掉刘天峰颈上钢刀,亲自将他扶起:“刘将军,你,说得对。”
“殿下过誉,末将,只是进为人臣子的本份。”
“既如此,回信,让韩之越继续坚守澹堑关,秣马厉兵,囤积粮草,等着,等着朕的佳音!”
“是!”刘天峰腰杆挺得笔直,“啪”地立正,“末将遵命!”
阖上房门,刘天峰和孟沧澜退了出去。
“哥们儿,你真行!”转过廊角,孟沧澜钦佩地朝刘天峰竖起大拇指,“竟然连‘以死直谏’这招都用上了。”
“哪能呢,”刘天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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