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她意料的,某男既没暴走,也没愤怒,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用很深沉很深沉的语气道:“那么,好吧。”
说完这四个字,某男一扭身子,走了。
“喂——”留在原地的赫连毓婷那叫一个哭笑不得——这事儿,就算完了?
“公主!公主!”正踌躇间,无数的皇家禁军手举火把,自墙外而来,不住地高声呼喊着。
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赫连毓婷无声地叹了口气——唉,为什么别人谈情说爱都花前月下,轮到俺就月黑风高?还衣冠不整?若是被人看到——这流枫长公主的威名,可就荡然无存了。
不作他想,赫连毓婷迅疾往暗处一闪,隐匿了身形——之所以会被某人从温泉水里拖出来,那纯粹是个意外,至于避开这些禁军的耳目,对她而言,是轻车熟路。
一路弯弯绕绕回到鸣凰殿,天色已近凌晨,淡薄曦光在东边亮起,丝丝缕缕,好似柔软的绸带。
刚刚闪进内殿,赫连毓婷的胳膊便被一人抓住:“毓婷……”
“吓死我了!”赫连毓婷呼口长气,转头捏捏对方的脸颊,“你怎么还在这儿晃荡?”
“你没回来,我着实放心不下。”
“这殿里的人呢?”
“都出去找你了。”
“那你怎么——”
“我知道,他不会伤害你。”
“呃?”黑暗之中,赫连毓婷瞪大双眼,有些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来——”殷玉瑶扯着她,把她拉到床榻边,抬手朝枕上一指。
蓦然地,赫连毓婷瞪大了眼。
在那晶莹玉泽的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金光闪闪,却又隐着丝暗红的字,字不大,且只有七个:
我的眼里只有你
这——
“这是血绶。”
“血绶?”赫连毓婷的心突突一阵猛跳,目不转睛地看向殷玉瑶,“血绶,是什么?”
殷玉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左肩——那儿,一朵玉色莲花,正鲜活地绽放着。
赫连毓婷倒吸了一口寒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满眸震撼:“你你你,你别告诉我,他跟那个鬼地方有关系!”
“你,猜对了。”殷玉瑶清寒的嗓音,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打碎,“其实,上次他突兀揭开我衣衫,察看我肩上莲花印记时,我就已经在猜测,他可能跟那个地方有关!”
“扑通”一声,赫连毓婷重重坐倒在地,披在肩上的浴袍滑落于地,而她却茫然无所知——如果,如果他真是来自那个地方,那么之前的一切就毫不奇怪了,凡是从那儿来的人,都在这个世界上无根无底,无迹可寻,就比如——殷玉瑶。
但他们也有一个相同点,从哪儿来,必须回哪儿去,且不能带走一片尘埃。
天哪!
她以为殷玉瑶已经是个特例,没想到自己,也同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是了!
两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那个地方,那个诸国皇室传说的禁地,也是什么天国的入口——云霄山!
天!她绕来绕去,查来查去,怎么就忽略这一点了呢?
该死的!赫连毓婷重重地捶打着额头,脸上满是懊恼至极的神情。
“你怕了?”幽幽地,殷玉瑶轻轻开口——赫连毓婷此时的表情,让她心中微微发堵——自己肩上的印记,燕煌曦也曾见过,难不成他——她真的不敢再细想下去。
“怕?”赫连毓婷抬头,眸中漾动着古怪的笑,“我怕什么?我赫连毓婷会怕什么?”
“那你——?”缓缓地,赫连毓婷重新站起,拾起浴袍披回身上,嗓音顷刻间冷凝如冰,“告诉我,什么是血绶?”
朝阳破云而出。
天空难得地一片明净。
可那走出大殿的女子,秀丽的面色却如纸一般白。
该死的!
该死的安清奕!
此刻的赫连毓婷,暴怒得想揍人,甚至想杀人!
竟然在她父皇身上种下血绶!难怪他如此肯定地说,你一定会等!
奶奶的!
安清奕!这就是你的喜欢?要是让姑奶奶抓住你,一定将你挫骨扬灰!
可惜的是,安清奕走了,而且消失得很彻底。
他是想用父亲的命,换她三年时光,三年等待。
而且是如此地下手狠决,毫不留情。
所谓血绶,绑定的乃是双方的命。
等于是一份生死契约,契主生,附属便生,契主亡,附属随之亦亡。
很不幸的,她的父皇,便成了安清奕的附属。
这三年之内,安清奕若是出了纰漏,她父皇也会随之呜呼哀哉。
狠!
够狠!
的确够狠!
他知道她不怕死,更不会轻易受人要挟,所以,他亦不在她身上动手脚,而是将目光直接对准了赫连谪云。
一剂猛药!
事半功百倍!
叫她不得不等!
而且是,一心一意地等!
什么我喜欢你,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都是屁话鬼话混帐话!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
不能让父皇知道,不能让母后知道,更不能让其他第三者知道!
因为此事,不但关系到父皇的生死,还有整个流枫的兴衰成亡,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搏不起啊!
唯一能做的,只有乖乖等他回来。
一拳击出,重重打在树干上,那隆起的骨节处,立刻一片血渍斑斑。
“毓婷……”殷玉瑶追出来,满眸担忧地看着她,“你,你还好吧?”
赫连毓婷转头,眸中厉芒闪烁:“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殷玉瑶的呼吸猛然一滞:“你,你想——”
“我去找他!”
“不可以!”殷玉瑶当即否决。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殷玉瑶面色挣得通红,第一次发了脾气,“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么,好吧,”赫连毓婷抬头,仰望着湛湛青空,近乎冷漠地扔下一句话来,“六日后的大婚礼,取消!”
………………………………
第67章:一诺千金
殷玉瑶呆住了。
直到赫连毓婷的身影彻底消失,她仍然未能作出任何反应。
这样的境况,显然是她所不能预见的,然而对她而言,也是致命的。
她拼却了所有的一切,甚至是性命,为的,就是求赫连毓婷出手。
好不容易,她答应了,却——
情势逆转直下。
她真的茫然无措了。
这件事对她而言,其严重性,简直比当胸捅她一刀更厉害。
突然之间,眼前这座华丽的宫殿,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再次从四面八方向她包抄而至。
按理说,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这样的打击,百分百会屈服。
但,她是殷玉瑶。
是曾经与燕煌曦在燕云湖中几生几死,在九州侯手里被烈火焚身,在雪寰山下死而复生的殷玉瑶。
她,亦有她的坚韧,她的原则。
罢了。
轻轻叹一口气,殷玉瑶收拾起残存的理智与意志,再次鼓起那并不怎么充足的勇气——如果赫连毓婷决意如此,如果流枫国铁了心作壁上观,那么她,无边逆转,只能去同燕煌曦商议。
她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殷玉瑶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和上次一样,值守宫门的人,将她拦了下来,这次,却再不会横空杀出来一个安清奕,她只能靠自己。
定定神,殷玉瑶抬头看向对方,很心平气和地说:“公主有令,派我出宫一行。”
“令牌呢?”
“令牌?”殷玉瑶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腰间,顿时花容失色,“唉呀!我的令牌呢?这位将军,我的令牌掉草丛里了,能请您帮我找找吗?”
美人一顾,倾国倾城,更何况这普通的禁军侍卫。
不等殷玉瑶说完,那禁军已经拖着长枪,非常自觉地去找那所谓的“令牌”,而殷玉瑶身形一闪,早如流影般闪过其余的护卫,出了宫门。
直奔金瑞客栈。
她很急。
真的很急。
此事攸关大燕的生死存亡,还有他的性命,她不能不急!
转过街角的刹那,一辆马车缓缓而至,恰恰地,停在她的面前。
“燕姬。”
轻轻的一声唤,止住了殷玉瑶疾乱的脚步。
“公子?”抬头看见对方那张温和的笑脸,殷玉瑶惶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这个人,真真正正,是她的幸运之神。
“上来吧。”纳兰照羽没有多言,而是微微倾身,为她撩开车帘。
提起裙幅,殷玉瑶上了车,她甚至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谢上苍,让她又一次在迷茫的关头,遇见了这个人。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看看一直勾唇浅笑的纳兰照羽,殷玉瑶忍不住困惑地开口:“公子,现下是去哪里?”
“无忧山谷。”
“无忧山谷?”殷玉瑶更加疑惑不解,“那是个什么地方?”
“去了,你便知晓。”对方含笑以答。
“公子。”微微地,殷玉瑶有些沉不住气了——现在的她心如火烧,坐若针毡,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陪他?
“你不是想帮他么?”轻轻儿一句话,便让殷玉瑶再度沉静下来。
“公子?”殷玉瑶抬眸看过去,却只见到对方那一双,宛若湛湛晴空的眼。
很温暖很平静的一双眼。
纵使面对山呼海啸,也依然波澜不惊的一双眼。
殷玉瑶很听话地沉默了。
渐渐地,马车驶出城门,越走越偏僻。
日落昏黄,圆圆的月亮升起,洒下满空清透的光。
然后,殷玉瑶闻到了丝丝缕缕奇异的幽香。
沁人心脾,却仍然让人神清气爽的幽香。
马车,终于停下。
车帘掀起的刹那,殷玉瑶惊呆了——
那泼天而至的满空灼艳,如神话一般,摄去了她的心魄。
是梅花。
这个季节里开得最锦灿最执著最芬芳的梅花。
屏住呼吸,她回头看向纳兰照羽,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步入了梅林深处。
花姿灼灼,月影深深,那疏影横斜间的男子,高贵清逸,有如谪仙。
如斯之美。
美得让殷玉瑶不忍出声。
“就是它了。”
突然地,纳兰照羽却在一棵梅树下立住,转头向殷玉瑶轻轻一招手。
屏住呼吸,殷玉瑶走过去,立于他身侧,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真的,其实很多时候,在很多男子面前,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只有一种——傻。
从当初见到燕煌曦的刹那,到遭遇落宏天的冷漠,她都是这样子。
傻里傻气。
但,在男人面前,尤其是聪明到绝顶的男人面前,女子的傻里傻气,反而会成为最厉害的武器。
掠心于无形。
因为,一个男人若对你没有刻骨的仇恨,或者存心犯罪,或者心理变态,估计是不会对这样的女人下手的。
当然,这只是小殷同学现阶段的本能表现,以后这样的概率会越来越少。
纳兰照羽不禁叹息了一声。
他是个不易受诱惑的人。
千娇百媚,天姿国色,他实在是见过太多,却偏偏对眼前这个并不怎么出色的女子,始终做不到,视若无睹。
微微倾身近前,他在她的眉间,蜻蜓点水般一吻。
殷玉瑶猛然震住,然后触电般迅疾后退。
一丝红霞,在她的颊上飞速弥漫开来。
他的这个动作,应该是孟浪而轻浮的,她心中却没有半丝抗拒或厌恶。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她惶恐,更让她不安。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拿着。”
然而,她的惶惑并没有持续很久,纳兰照羽已经继续下一个动作——将一枝锦灿的红梅撷下,轻轻插进一个碧玉通透的瓶子里,递到殷玉瑶跟前。
“这是——”
“给她。”纳兰照羽简短地解释道。
殷玉瑶恍然大悟——赫连毓婷最喜红梅,是以,这株梅花,给她。
“她是个一诺千金的人。”纳兰照羽已经迈步朝外走去,淡淡地撂下一句话。
一诺千金的人?一诺千金的人?
殷玉瑶的双眼,终于大亮!
是啊,赫连毓婷,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既然答应了自己,那么,她就一定会去做。
也就是说——
“公子,谢谢您。”小跑几步,殷玉瑶追上纳兰照羽,轻声道。
对方却没有回头,而是步履匆匆。
殷玉瑶纳闷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回去的路上,两人寂寂无声。
纳兰照羽一直背靠板壁,轻阖双眼小憩,而殷玉瑶,则有些不知所措——其实,直到现在,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她依然是陌生的,从慕州外的首次相遇,再到皇宫中的多次相助,他始终以一种温良无害的面孔出现,让她无法对其竖起心防。
尤记得上次鸣凰宫外,他浅笑殷殷,说出那四个字时,她整个人都慌了。
那种心如鹿撞的感觉,到此时仍旧记忆犹新。
奇怪了,真是奇怪,明明不是初涉情海,为什么却对他,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越是想,殷玉瑶越是不敢想。
却偏偏,忍不住要去想。
在这样的犹豫和不安中,马车直接驶进了流枫皇宫,在鸣凰宫外停了下来。
“谢谢公子。”再次低声道谢后,殷玉瑶捧着手中红梅,起身下车,长长的裙摆却绊住车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倒向车外。
纳兰照羽右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回车中,轻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先起身下车,再将手伸向殷玉瑶。
通红着脸颊,殷玉瑶捧着红梅,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站定。
“走吧。”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殿阁,纳兰照羽轻声道。
于是,两人并着肩,一起踏上台阶,一起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一起——
出现在无数双眼睛的面前——
当燕煌曦看过来的时候,殷玉瑶整个人都懵了。
就那样傻呆呆地捧着红梅,泥塑木雕般站在门口。
暗暗地,纳兰照羽推了她一把,她方才回神,捧着梅花,急急地走到赫连毓婷跟前,也不敢去看燕煌曦,只是吭吭哧哧地道:“公,公主,送——”
“这花,是送我的吧?”赫连毓婷的声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高兴,一下子,把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化解了殷玉瑶的尴尬。
“请公主赏纳。”
这个时候,殷玉瑶终于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地递上玉瓶,然后敛眉退到一旁。
“看不出,你还挺有心的嘛!”赫连毓婷一脸的眉飞色舞,已然全无清早起来时的不郁和芥蒂。
微微地,殷玉瑶放下了心,不禁感激地转头看了纳兰照羽一眼。
却忽略了对面燕煌曦那冰冷噬骨的目光。
“来人!”赫连毓婷兴致大发,“难得纳兰太子与四皇子齐齐驾临,立即摆酒设宴,招待两位贵宾!”
“是!”一众宫女太监齐齐答应着,各个忙碌开来。
司画接了红梅,自去摆置,赫连毓婷撩袍归座,纳兰照羽也洒然入席,唯有殷玉瑶和燕煌曦,仍旧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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