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燕煌曦一摆手,拉着燕煌晔,走向大门外。
“皇兄!”刚刚送走最后一批贵宾的燕煌晔恰在此时折回,一见燕煌曦,急急迎上前来,“……?”
“燕煌昀呢?”
“已经被押入宗正寺秘监,皇兄是要——去看他?”
“不,”燕煌曦摆手,“朕要你,马上放了他!”
“什么?”燕煌晔神色遽变,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照我说的去做。”冷冷一摆手,燕煌曦不欲多作解释,“另外,传韩之越到明泰殿独对。”
燕煌晔纳闷了,却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去了。
“那些花呢?”视线一转,燕煌曦忽然转头,看着一名正在扫地的太监言道。
那太监一吓,赶紧跪倒在地:“那些花……已经扫走了……”
“扫去哪儿了?”
“莲池。”
“哦”了一声,燕煌曦转身便走,弄得一众宫人满头雾水。
已经是初冬了。
满池荷花俱皆凋零,只剩些干枯的荷叶,静默地伫立于水中。
“四哥你看,花在那儿——”燕煌昕最先发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儿,眨巴着双眼仰头望向沉默不语的兄长,“要把它们,捞上来吗?”
“不必了。”
默立于栏边,燕煌曦的双手慢慢放上坚硬的石面,一点点攥紧。
所有的人,只看见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只有他,看到了镌刻于其上的,极其细小的四个小字:
“无毒,有毒。”
无毒,便是有毒。
反之,有毒,也是无毒。
无心,便是有心。
也反之,有心,也是无心。
每一片啊,那每一片里,都有她用细细金簪,刻下的担忧,与牵挂。
花无毒。
花有毒。
花是毒药,花,亦是解药。
全看那篮子里,装的是好心,还是恶念。
“瑶儿……”
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燕煌曦阖上了双眼,任冷寒的风,拂过鬓角眉梢,带走那满怀的无奈。
他这一份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无奈的。
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爱。
就算爱尽天下女子,唯她,他不能爱,也不可以爱,即使爱了,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他选择了利用,选择了伤害,选择了出卖,甚至选择了践踏。
因为他不能输。
因为他要的,是大燕的盛世繁华,是无数人的福祉。
可是她呵,可是她,却偏偏如此愚蠢地,一次次飞蛾扑火般朝他奔来。
终于。
他们相爱。
终于,他们开始习得如何在艰难与坎坷中,维系那份难得的温暖。
分开、重聚、再分开、再重聚,他们一次次要想携手,却一次次遭到无情的破坏。
他是人。
他也会累。
他也想放弃。
尤其是当这份爱,沉重到足以将他压垮之时。
他后退了。
他犹豫了。
他怯懦了。
如果放弃,如果忘记,如果就当从未相遇,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他依然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
看起来,他仍然什么都没失去。
他试过的。
真试过的。
可是试过之后的结果——
是伤。
一种没有人看得见,却一点点致命的伤。
它不会即刻摧残你,而是慢慢地磨损你,耗尽你的心智,扭曲你的心灵,然后将你变成,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行尸走肉。
能够活下去。
却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只是年复一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所有机械的章程。
唯一失去的,只有灵魂。
其实,要做一个成功的帝王,没有灵魂,或许是最好的。
没有灵魂,也就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羁绊,他活着,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权利。
牢牢地掌控权利,或者,福泽苍生,或者,碌碌无为,或者,涂炭河山。
他想,他做得到的。
真的做得到。
去掉这最后一层顾忌,他不必再与黎凤妍周旋,不必再担心那个潜在的幽灵帝国,不必再担心她的安危,全心全意,图成霸业。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没有弱点的男人,一个让世界窒息的男人,一个让所有人,望而生畏,让所有生灵,都俯首称臣的霸主。
可是。
当死亡的阴影,每每笼罩她的时刻,他就开始胆颤心惊。
他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到那股强烈的痛楚——毁灭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作为一个人的燕煌曦。
他也曾善良,也曾单纯,也曾深深向往这个世界上的光明。
他熟谙阴谋,却也同样憎恶那种腐败的气息。
就算仅仅只作为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份纯净和光明,被彻底地覆灭。
如果光明覆灭了,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令他眷恋的温暖,那么他所谓的胜利,又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所以。
当浑身鲜血的她,从他面前走过的刹那,他已然决定。
殷玉瑶,我要保护你。
倾我所有,保护你。
也保护——我自己。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冷酷多么黑暗,我都会保护我掌中的那丝光明,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光明——
这就是,我的爱,这就是,我的承诺。
这就是,你之于其他女子,对我的不同,对我的非比寻常。
只是瑶儿,在这之前,我还有一段,非常艰辛,非常痛苦的路要走。
我忍辱负重,我步步为营,甚至仍然要以伤害你为代价,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向整个世界,亮出我磨砺许久的利刃,为你而战。
只为你,而战。
………………………………
第111章:宠冠后宫
“现在动黎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看着上首座中一脸冷凝的皇帝,韩之越坦言不讳。
“我知道。”燕煌曦不为所动,“叫你来,不是讨论正确与否,而是如何行动,才能更迅疾地达到目标。”
“欲速,则不达,”韩之越丝毫不给皇帝面子,也摆正脸色,“更何况,黎皇与先帝早有盟约……”
“盟约不是问题,”燕煌曦打断了他,“朕只想知道,倘若派你攻打黎国,可有胜算?”
韩之越霍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燕煌曦的双眼:“你就那么急不可耐吗?抑或,你想彻底摧毁黎国,仅仅是因为——对付黎凤妍?可是燕……皇上,黎凤妍手里,不是有你急迫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燕煌曦冷了眸:“你,如何知晓?”
韩之越笑了,三分苦涩,四分微凉:“十载同窗,两年共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说知晓十分,至少也明白七分,当初太渊郡外,战况如此不利,你尚且不肯放下自尊,前往流枫求娶长公主,更何况……是黎凤妍?倘若不是她的手里,掌握着什么绝秘,你怎么会,委屈自己,娶一个完全不爱,甚至憎恶的女人回宫,还把她捧上皇后的宝座?不过燕煌曦,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为何不继续忍下去呢?大燕国现在情况如何,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的你,不宜树敌太多,否则——”
“我没有时间了。”极轻极慢,却重若万钧的一句话,封住了韩之越所有的言语。
“我没有时间了。”年轻的帝王再次重复。
“这么说,”韩之越心下一叹,“你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护定了她?”
“我不知道。”燕煌曦摇头,“只是,身不由己,情不由己。”
说完这句话,年轻的帝王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金阶,直到韩之越面前:“韩之越,你知道吗?原来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脱离了我的控制……”
“你是在说……她吗?”
“不完全。”
“那是什么?”
“直觉。”
“直觉?”韩之越快要抓狂了——此事关系着江山社稷的成败兴衰,这位老兄居然给他整这么一句“直觉”?他简直不相信,这事,居然会出自燕煌曦之口。
可燕煌曦接下来的话语,却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视:“数百年前,和各国皇室所谨守的那个秘密,一同传下来的,还有一句话,你可知道?”
“话?什么话?”
“神尊出,诸国灭。”
“神尊?”韩之越越听越糊涂,“什么神尊?”
“九——始——神——尊——”
“九始神尊?”韩之越伸手摸摸下巴,“九始神尊……是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燕煌曦背转身体,朝着前方那扇飞龙腾云屏风,“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会省很多事,总而言之,朕告诉你,灭掉黎国……”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碎响。
“什么人?”韩之越二话不说,已然纵身飞出,却只看到一角深褐色的宫衣,在回廊拐角处,一闪而逝。
“你这明泰殿,似乎不怎么安全啊。”折身返回殿中,韩之越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是么?”燕煌曦微微挑了挑眉梢,似乎不以为意。
看着神态如此自若的他,韩之越眸中不由掠过丝狐疑,继而双眼大亮:“原来你——”
燕煌曦摆摆手,打住他的话头:“好了,今日之议,到此为止,你且先回去吧。”
“是。”脸上密布的阴云刹那消散,怀着一颗欣悦的心,韩之越离开了明泰殿。
他以为他懂了。
其实他只懂了一半。
今日燕煌曦此举,的确是想与他商议覆灭黎国的策略,只是谈到中途,他发现了异样,改变了计划。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一径飞奔着,常笙冲进凤仪宫中,张口便叫。
“什么事?”正倚在榻上,苦思“对敌良计”的黎凤妍睁开双眸,意态慵懒地扫了常笙一眼,“不是让你去明泰殿请皇上吗?这么快回来了?皇上呢?”
擦擦额上冷汗,常笙稳住身形,朝旁边一众侍候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待他们鱼贯退出,方才靠前一步,俯下身子,贴在黎凤妍耳压低嗓音道:“奴才,奴才打探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消息……”
“可怕?”撑着榻面坐起,黎凤妍面色微凛,“先别急,慢慢儿把话讲清楚。”
一阵低低细语后,黎凤妍霍地站起身体,纤眉倒竖,目光凛冽地盯着常笙:“你说什么?燕煌曦他……他竟然敢……”
常笙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黎凤妍连连叩头:“奴才也是顺耳听到那么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奴才……”
“哗——”
他的话尚未说完,面前长长的裙裾扫过,却是黎凤妍大步朝殿门外走去。
“娘娘,娘娘,”顾不得许多,常笙急急从地上爬起,紧追几步,扯住黎凤妍的衣襟,“娘娘,不可呀!”
“为什么不可?”黎凤妍咄咄逼人地怒视着他,“他都如此不择手段了,难道本宫还要——”
“还要怎么样啊?”话未说完,燕煌曦那冷寒至极的嗓音,已从殿门外传来。
主仆俩齐齐一怔,倒是黎凤妍,率先回过神来,几步冲到燕煌曦面前,劈头便道:“你想吞灭黎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男子踏前一步,冷冷地直视着她,“难道你,能改变吗?”
黎凤妍浑身发抖:“为什么?”
“朕高兴,朕高兴打哪儿,便打哪儿,怎么,皇后不乐意?如果不乐意,你大可以回到你的黎国去,放心吧,朕,不会挽留你,想来这大燕国内,也不会有人挽留你。”
“你——”黎凤妍额上青筋暴跳,食指长长伸出,指向燕煌曦的鼻梁,“你敢!”
“朕敢不敢,皇后可以拭目以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一日夫妻百日恩,若皇后肯拿出点诚意来,或许朕,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原来——”长舒一口气,黎凤妍面色稍缓,眸底甚至漾起丝春水般的笑漪,“原来皇上如此煞费周折,只是为了它啊。”
“你不是,心知肚明吗?”轻轻推开她,燕煌曦迈步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朝黎凤妍招招手,“过来。”
心头一丝喜悦滑过,黎凤妍当即娇笑着,移步上前,俯身偎入燕煌曦怀中:“煌曦,你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我想要什么,你也一样清楚,不是吗?”
“不错,”燕煌曦伸手,抬高她的下颔,黑湛双眸深黯如海,看不出一丝情愫,“可是皇后……真的愿意给?真的,给得起吗?”
娇声轻笑着,黎凤妍芳唇轻启:“皇上说笑了,凤妍自从踏入永霄宫的那一刻起,便是皇上的人了,臣妾所有之物,自然也是皇上的,皇上想什么时候要,只管来取便是。”
“是么?”燕煌曦也笑了,“妍儿果有宝物?”
心笙一阵摇曳,黎凤妍几乎忘却了所有,此刻,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这个她一直“深爱”的男人,这个此生唯一能让她为之折服的男人。
自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认定了他,所以,这一年以来,无论是用何种心思,何种手段,她所想要的,就是得到他,并让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里,最好,也忘记所有的一切。
勾起她美丽的下巴,燕煌曦浅浅吻过女子娇柔的红唇,在她耳际喃喃低语:“它……在哪里?”
“……臣妾好好收着呢……”将手探进燕煌曦的衣襟,黎凤妍娇…喘吟吟。
燕煌曦没有阻止,只是那双微眯的黑眸,越发地冷。
这个女人的自制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或许,就算把他整个儿卖给她,也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如此,黎凤妍,我何必再和你……
右手微抬,弯成爪状,慢慢地,慢慢地按住女子满是乌发的后脑勺——只要,只要他轻轻地摁下去——
可他终究没有摁下去。
因为,时机不到。
杀黎凤妍容易,灭黎国也容易,可要寻到那样东西,却太难太难。
本来,他完全可以杀了她,然后再派人细细地搜索,可是,他没有时间了,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完成,寻找到那样东西,仅仅只是开始。
他等得起。
殷玉瑶却等不起。
忍。
只能忍。
再难忍,也只得忍。
缓缓地,他放下了手,轻轻地,轻轻地抽去了她的裙带……
一连三日。
燕煌曦没有上朝。
龙椅上空空的。
众臣们开始议论纷纷,就连一向最信任他的铁黎,都不禁锁紧了眉头。
宫中传言,皇帝留宿凤仪宫,三日不曾离去。
新后黎凤妍,宠冠后宫。
冬,深了。
絮絮的雪花,零星洒落。
满枝莹洁,清香袭人。
一袭白裘的女子,安静地站立着。
跨过高高的门槛,贺兰靖不由放轻了脚步,他实在不知,该怎样去面对她,更不知道,该不该把宫中的一切,告诉她。
他唯一明白的是,不能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尽管忍得很辛苦,他还是决定,选择隐瞒。
“贺兰将军,”那树下的女子却发现了他的存在,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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