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不可惊慌,劫楼使只是急着赶回劫楼,只要让出一条道,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你们!”劫楼使中站出一个来,声音低沉,但是那声音一出来,妖鬼们一下子就安静了,缩手缩脚,不再靠近劫楼使,而这番话也恰好安抚了那些严重透露着惊惧的他们。
无声沉默,妖鬼静静打开一个通道,分开的潮流就像利剑划开的瀑布,刚刚分开就又合上,街道上偶有的窃窃私语,也被一些眼疾手快的妖鬼赶快捂住。他们只是普通的妖鬼,不是那些能上天入地的劫楼使,不能跟那个几乎能毁灭鬼市的大妖相抗衡,他们只能逃离。
鬼市与他们来说,原本是家乡,如今背井离乡,如何能不悲哀?
从此,天涯一方,四海为家,他们苟延残喘,可能再也回不到这个地方了吧?
妖鬼们沉默地目送着一群红袍劫楼使,渐渐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街道尽头。鬼市存,劫楼立。劫楼灭,鬼市焉存?
冰色风雪也蔓延到了鬼市中心的街道。寒冷逼近,血色红袍的一群劫楼使迈进了白色天地之间,如一团火焰,燃烧殆尽,至死方休。这些妖鬼有些不明白,但是他们此时又有一点明白。劫楼使同为妖鬼,为什么能这样为了劫楼付出?为了他们的主人?还是为了鬼市的劫楼?
劫楼是他们的天!天都塌了,他们怎么不能去顶?
冰封劫楼而已,再把它化开就是了!
有妖鬼入侵,把他打走就是了!
妖鬼跑了,他们再把妖鬼找回来就是了!
不畏不惧,不离不弃!
………………………………
第一四九章 此去经年
皑皑白雪覆盖在劫楼之上,无数的雪花从空中落下,伴着旋风狂舞,湮没了很多房屋。劫楼使们站在劫楼之前,他们定定看着鬼市变成一片雪白的世界,沉默不语。如果不是知道鬼市处于地下城,谁能眼睁睁相信这里的雪花是从哪里飘下来的?
曾经阴暗潮湿的鬼市,曾经灯火通明的鬼市,全都变成了如今的白雪鬼市。
冰雪之城,无人鬼城!
鬼市已经散了,那些没有逃掉的,都成了灰。不用去看他们也知道,逃往河边的,也被冻在河水中,保持着惊恐的姿势。到底是什么妖鬼居然有如此神通?竟然拿住了楼主,现在又冰封了鬼市!
劫楼使们陆续走进一楼大厅,暗沉的血袍在雪白的背景中更加鲜艳夺目。
“拜见楼主、琴首大人、书首大人!”劫楼使们齐声喊道,喑哑的男子声音让原本就阴寒无比的大厅更加寒冷,停顿下来,再是一起跪下:“……拜见公子!”
楼主她昏迷了,怪不得劫楼被冰封!书首大人打坐调息,脸色苍白,显然是大战了一场!还有他们的偶像琴首大人,她居然用白色长练困住一个男子,吊在了房梁之上,难道这是……
而他们的公子,左使大人现在低着头,没有了意识。劫楼使们依旧垂下头,在心里默默为羽公子担心,但他们没有一丝表露,安安静静跪在那,仿佛知道了什么,在等待羽公子醒来。无双看到劫楼使,却考量了一番,默默叹了一口气。
“劫楼使,来的正好!上四楼,去看看那些不二道观的道士是否还活着!保护好第五小姐,不可让她受伤!”
没办法,无双现在分身乏术,第五只狐那个小妮子是楼主的学生,又和羽公子如此亲近,她不得不照看。纪千辰和她耗费的精力已经不足以再和楼上那个不知名妖鬼再战一场了,现在劫楼使来了,她作为经常和劫楼使交手切磋的“教练”,自然清楚劫楼使团队合作的杀伤力。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最好楼主和羽公子能快点醒来,那样他们就暂时有点喘息之机!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让不足百人的劫楼使,似乎有了超过百人的气势。无双微微放心,“去吧!把他们带回来!”
劫楼使纷纷站起,脸上蒙的红布已经被冰霜覆盖住,一双双带着坚定意志的眼睛扫过大厅每一个人。他们相信楼主和公子一定能够醒来,带领他们再次掌控鬼市!他们相信他们一定能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长鞭栓在腰间,摇晃着,伴着轻微的铃铛声,他们踩着急促的步伐上了楼。
无双沉沉的看着劫楼使上了楼,心却冷了下来。
此去经年,再难相见。
人间京城,豪奢宅院中。
昨晚霜降,连府一株凤凰花树全部凋敝,满地残红如血。
而连府的主人――连漾静静躺在卧房里,昏迷不醒。连常黑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端来苦涩的药汁,狠心给他灌了下去。连漾脸色完全不像活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染上药汁,泛着青紫。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主子,属下无能!”连常恨不得此时就跪在他床前等他醒过来。七尺男儿,此时红了眼眶。公子的命好苦,他也罪该万死!十年前,他的失职让大公子遍体鳞伤,丢了半条命,性格大变。昨晚不过是转身一下就被人打晕,他又一次失职,主子被人掳走,丢在皇宫之外。全身都是血,心口一剑简直把他剩下半条命都带走了。
可恶!到底是谁?
这一剑,擦过心脏而过,险些捅了进去!
长生殿那些方士曾经认为主子有不死之身,那长生不老丸已经被他吞了下去。所以就一直拿他试药,放了很多血。主子的身体本来就是破败不堪,一点折腾都再也受不起。现在他还能尚存一息,已经是上天保佑。他不知道现在他做的是不是无用功,但是……主子不能死!他一直坚持活着,就是要看大宋皇室倒台,如果死在那狗皇帝之前,他又怎么甘心?
如此艰辛,他都活了下来。何况区区一剑?
“主子,仇还未报,怎能身死?主子!”连常看着呼吸越来越弱的连漾,泣不成声。
此时,屋外已经下起了凄凉的雨。
檐角滴着水,荷花池里面的白莲盛开着,只见莲叶晃落水珠,打出一片水花。
此时此刻,水花停滞在半空,所有时空都停顿下来。
花不摇,雨不落,鸟不鸣,人不动。所有所有,都被人为停顿了时间。
睫毛微颤,连漾流下一滴眼泪,滑落脸颊,融进了乌鬓。而此时,如果连常不是看到泪珠,几乎不敢相信。他扑向连漾,伸手想试一试主子的脉搏,但是还不等他掀开被衾,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发丝寸寸化成白雪,青衣罗衫从被子底下蔓延着化为火红之色。衣领上火红色莲花绽放,灼灼燃烧。不过一会儿就把被衾和被褥全都烧成了灰烬。最可怕的是,那如玉一般的光滑肌肤,瞬间从肌肤深处爬出了细细长长的条纹。就像一根根黑色的虫子隐藏在脸下,攀附着,扭动着,还在他脸上乱窜。
原本俊美卓然的面容就像恶鬼一般可怕起来。
“主子……你……你!”连常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躺的那人还是闭着双眼,遇上了梦魇,脸上全是扭曲痛苦。口中没有一点**,也没有呓语,连常不好判断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慌了,手足无措。
突然,他看到被衾之下露出一只保养得宜的修长右手,上面没有一丝黑色纹路,依旧是他主子的手!连常再次抓住他的手,想要试探他的脉搏。看到衣袖上的红色,狠心用手撩开一点。呲啦!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鼻尖,闷哼一声,额头聚满了汗珠。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一点都不敢叫隔壁的大夫,主子这个样子,是个人都会以为他是妖鬼啊!他不敢拿主子的安危再去冒险了。
不敢接着思索,他赶快抓紧细细的手腕,刚要闭眸,凝神试探。
连常右手骤然被抓住,如深渊恶鬼想要把他拉进地狱一般的蛮力袭来,连常还没来得及使出千斤坠。但是他晃了一下,砰地巨响,双膝砸在地板上,跪在了床边。石板做成的地板已经碎成了糜粉。
扑了一声,他吐出一口血。
膝盖骨已经碎了!五脏移位,肺腑震碎,他受了重伤。
他看向床上,那里有一双血红色的眼,淡漠无情的盯着他。
“魔帅连常,还不醒来?”声音不再是温和有礼,而是高傲清冷。他不是连漾,他不是他的主子了!他不是人!但是眼睛被吸住一般,随着那一双血红色眼睛转动。当他冷笑时,跟他一起讥讽,当他无情时,和他一起残酷!
还不醒来?他……不是一直都醒着吗?
衣袖上的火焰,瞬间烧上了他们还在牵着的手。连常眼睁睁看着火焰盘旋着点燃了他的手,灼痛的神经叫嚣着,他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仿佛主子刚刚那句话唤醒了他内心住着的一头野兽!
他现在不仅不害怕那些火焰,还十分亲近怀念。
他这是怎么了?
他闭上眼,享受着火焰蔓延到全身。神魂一点点被炙烤,**一片片被烧焦,他身为人的一面嚎叫嘶吼着,身为野兽的一面却在享受**,欢娱地觉得那火焰很温暖。他疯了吗?
他看到深渊上方,那一双眼看透人世,沧桑至极,他对他说。
“回来吧!”那一句话后面跟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
不知道是一个世纪还是一个呼吸,连常再次醒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依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
“末将连常恭迎君上,魂归来兮,神功大成!”
床上那红衣男子半躺半坐,半眯着眼看窗外那还没有滴落的水珠。手指轻轻一勾,他食指上就粘上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珠。静静看着水珠,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忘记了很多。沉默着思索,当所有记忆都在此时涌进脑海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当胸一剑的剧痛。但是艰涩的痛苦之间,夹杂的丝丝甜意又让他难以割舍。
他的好奇让他继续看完了所有记忆,也让他再次苦不堪言。紧紧捂住胸口,他在脑中回放着和那人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每次都避不开那当胸一剑。所以思念重重,痛苦也加倍!
“原来如此……那我们也……互不相欠了!”
君上静静在心里埋下这一句,对着那女子微笑。坐起身,他下了床。也在同时伸手招来一副面具,半面金丝,半面魔纹。披上莲袍,绾起一头雪发,他还是那个魔界君上,无情冷心。万千魔女不曾打动他的心,他也不曾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妖。他不是凡人连漾,不是傻子君三,他现在只是一只魔鬼!
他叫君上!
昔年,他给了她一掌。如今,她还他一剑。如此甚好,如此公平。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死在爱人手中最让人心生魔念的好机会呢?
………………………………
第一五零章 身在地狱
灼热耀眼的衣袍扫过地面,留下烤焦的痕迹。转眼,那俊逸非凡的男子已经轻轻踩着莲叶,随风摇晃起来。恰在那一刻,时空解冻,万物复苏,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起来。而他魅惑的笑容,此时只有跟着走出来的连常看到了。那样妖异诡谲,让人心惊的存在感。
那是他们的君上,仅次于魔尊的存在。
依旧是侍卫模样的连常,现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步伐不紧不慢,神色中带着严肃和残酷,遥望着皇宫之处。浑身气势远远不像一个简单的凡人,
“君上……继续复仇否?”
君上又是一声轻笑,回答的却驴唇不对马嘴。
“人为财死……国又为何而亡?”
感叹了一句后,他摇了摇头,“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皇商之家,就能动摇大宋江山。呵!”倒不用本君再去费杀人的功夫了?
拂衣震袖,他话没有说完,红色眼珠之间酝酿着可怕的杀机。可是,缓缓转身,回首一笑,杀尽清风莲花。远远观望的连常一下子呆在原地,正准备细细思索君上那一个眼神的意思。但是还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就只看见红影闪过眼角,转眼君上就飞向了皇城的方向。
毫不迟疑,他抿紧嘴唇。一团黑气从他脚边升起,渐渐把他包裹在内。眨眼之间,他也化为一团黑烟随风飞向了皇城。
阴雨霏霏,寒风乍冷。原本由于逃命而喧闹的皇城,此时带着可怕的寂静,仿佛早就知道了他们寂静面临的命运。
已经化身为魔的君上站在了皇城之中,登上人皇最为尊贵的龙椅。
“人皇,人皇,没有了百姓支持的皇帝如何为帝?”君上摇头冷笑,负手在这金銮殿中徘徊巡视,看那些金碧辉煌,雕栏画栋,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他不稀罕这些东西,纵使这些东西人间难得几回闻,又怎么比得上他曾经见过的那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果……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他想如何就如何。就算,他现在是个魔!当初那人遗弃了他,放任他在魔界自生自灭,甚至致他于死地。狠毒?无情?还是根本没又把他当作……
他想要找他问一问!那么,残忍的对待一个婴孩,凭什么?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就因为他的血脉里有他们认为最脏的成分?他还记得,那双高贵的眼,看谁都是低贱,不忍沾上一点尘埃。当穿着最精致奢华的华服,拥有青春永驻的容颜,三界最高最强大的权势握在手中,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是高贵?那么如果把他拉下来,摔在尘埃里。
又是如何?到底谁是低贱?谁是高贵?
当还是婴孩的他,在修罗炼狱中挣扎,他们在高歌酣眠。当已经少年的他,在地狱里厮杀,他们在赏心乐事。当成为是青年的他,在魔界沙场立威,统领魔军,他们在宴饮欢舞。
斩尽万魔才登上如今之位,他不曾悲哀,也不曾怨恨,这是生存。但是,每当站在高处,他都想要问一问老天:“苍天不公,为之奈何?”
为之奈何?
雨水滴滴答答,此时却因为君上一个呼吸而转变了下落的速度。他怒了!
那一刻,情爱抛却一边,愤恨填满胸腔。君上闭上诡谲流云一般的眼眸,静静立在金銮殿之外,沉默许久。
他知道,此仇不报,生生世世不得安息!
跟在君上身后,从黑烟中走出的男子现出身形。连常此时已经身披甲胄,乌光凛冽的铠甲和头盔让他全身笼罩着,不知名的黑气。黑雾和君上脸上魔纹极其相似,可是魔纹内敛,黑雾就像黑暗里绝望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难以释怀。
此乃魔气外露!
身为魔帅,连常已经摆脱了当初那个小侍卫的奴性和愚钝。面上带着冷峻决然,甚至嗜血的**会时不时从眼中表露出来。这里,曾经囚禁了君上的巨大牢笼,住在这里的都是该死的凡人!魔族君上岂是他们能够冒犯的?
冒犯君上者,死!
“掘地三尺,属下也会把那些东西找出来的!君上……放心!”
他以为君上是为了曾为凡人,受过的屈辱而愤怒,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君上在未来的未来,因为更大的仇恨,带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身在地狱,便是修罗。身在天堂,自在飞仙。
连常挥出右手,指尖突然泄露出一缕缕黑烟,骤然发力,握紧拳头。黑烟蜷缩收起,渐渐凝聚在一起。他将拳头平伸在面前,紧紧盯着手中一丝也露不出来的黑烟,眉峰皱起,吼出一声“去!”
转瞬,右手五指一张,黑烟顿时撕扯开来,就像溅落在地的墨水,四散开来。丝丝缕缕的墨线猛地射向四面八方,竟然全部都消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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