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如今这个英雄辈出、豪杰如过江之鲫的时代,即便夫君以勇武冠绝天下,帐前精兵猛将无数,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下英雄皆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又岂会坐等夫君将他们逐个击破。
自开年一战,夫君连下荆州大半,又取豫州全境,兖州一部,如今兵围东郡,又逼扬州,兵锋之盛震古烁今,令天下英雄胆寒。
严秀丽早接到各处军报,闻得凉州马超、荆州刘备、江东孙权、南越士燮、北方乌桓,皆有兵马调动征兆,更有一班弄臣趁着朝中无重臣坐镇,在皇帝面前诽谤时政,言尽丞相吕布穷兵黩武之害,怂恿皇帝急招吕布回朝。
天下将乱,自有群魔乱舞,朝中事虽然还有中书令司马朗,官禄大夫高柔,大鸿卢陈琳,羽林将军侯成等人合力担待,将朝中祸乱人心之言肃清一空,使得朝堂清议归于太平。
可内政有人依靠,外患却是汹汹之势,若无夫君亲自坐镇统筹,这十数年辛苦打下来的宽阔疆土,恐怕又将面临灭顶之灾。
日间,严秀丽已经与几位军师联合署名,派遣信使十万加急,送密信到兖州,急招夫君还朝主事,只希望夫君能在大乱将起之前,从前线返回。否则兵乱一起,四面临敌之下,朝中无人坐镇,祸事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皓月正当圆,只恨意阑珊。严秀丽独坐亭台,一壶温酒见底,终有些醉意,神思飘扬九天云外,浑浑噩噩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年少之时,她青春飞扬,纵马于北漠塞外的草原之上,身后夫君雄姿英发,好一个少年豪杰,正策马追赶,呼喊之声、爽朗笑意回荡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下,渐渐归于虚无。
待严秀丽再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暗悔昨夜不该饮酒太过,以致受这份罪过,吃力起身,闭目按揉双鬓之间,闻得屋内人声走动,只当是女仕绿豆,便有气无力道:“我有些口干,为我取些水来。”
来人脚步匆匆临近,掀开纱帐,将一杯温水奉上。
严秀丽接过水杯,见得来人模样,不由惊喜并上心头,手中水杯拿捏不稳,从手中骤然滑落。
来人眼疾手快,出手如闪电,迅速接住了滑落的水杯,愠怒道:“母亲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寒夜中独卧亭台也便罢了,却还吃这许多酒,要事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来人飒爽英姿,正是花样年华,眉眼间聚合了父亲吕布的刚毅与母亲严秀丽的妩媚,一身劲装与她的婀娜身姿浑然天成,正施施站于床前,不正是严秀丽朝思暮想的女儿如意吗!
严秀丽一把将如意揽入怀中,不由大动肝肠,嚎啕哭道:“我的儿,你可终于平安回来了,可知母亲每天都在为你担忧吗?”
如意自从成长懂事以来,从未见过母亲有过这等失态时节,她身为丞相大妇,常不怒自威,即便在儿女私下相处之时,也从未有过僭越,恪守长辈之礼,行圣人之约,像这样温暖的拥抱,她已经多年不曾体验过了。
这时被母亲拥入怀中,如意竟一时手足无措,心中暖意横流,徒自滚落两行热泪,定定站在床前,抬手为母亲擦去脸上泪水,强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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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岂敢小视虎狼辈
时隔半年有余,母女终得再次相见,自有心中千言万语各自倾诉,相伴坐于床头,再加上闻讯赶来的吕幸,一时间闲话家常,城中奇闻,途中趣事,皆为此时谈资,欢声笑语弥漫在整个卧房之中。
且说吕布在仲秋之日攻取下蔡城,城中守军或死或降,只有小股溃兵流窜藏身于民宅之中,在没有大将统领指挥的情况下,已经不足为虑。
吕布下令整肃治安,掩埋尸体,清理城中因大战而毁坏的无数民房建筑,工程浩大繁杂,远非一日之功能够奏效,不得已又将此前决定的休整一日,改为休整十日,以给大军调整喘息之机。
这日,吕布召集文武将校聚集一堂,讨论此后战情。在兵将未到齐之时,吕布先与一干心腹谋臣在内室统一意见。
在得知夏侯杰及时见机逃走的消息之后,吕布反倒没有多少遗憾,谓众人道:“能有人为曹操传信,我正是求之不得,我正愁曹操退居寿春固守,不知我军兵势之强,这样也还好,倒省去了派遣使者的功夫。经此一战,我军攻陷整个淮河以北的扬州之地,使得曹操只能退守淮河,驻兵寿春一线。更重要的是切断了曹操与其大本营东郡之间的联系,令他们不能相互援助。我军对寿春形成了三面环围之势,进可攻退可守,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一干谋臣畅所欲言,皆对此时形势抱有乐观的心态。
杨修更是侃侃而谈,志得意满道:“君侯所言极是,如今我军兵临淮河,距离寿春仅一河之隔,东进可取徐州,南下可将曹操截杀在寿春弹丸之地。我看用不到年底,只在秋去冬来之时,便可攻下寿春,活捉曹操,我军及早搬师指日可待。”
众人之见皆与杨修相当,当下交头接耳,连连点头附和。
吕布不由暗皱眉头,所谓骄兵必败,自己这些心腹谋臣尚且目空一切,不把曹操放在眼中,更何况那些屡战屡胜的骄兵悍将,恐怕军中骄傲之风比之更甚!
当下正色道:“曹操乃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远不到穷途末路,任我等宰割的地步,其治下尚有青州、徐州,以及兖州、扬州一部,仅在扬州寿春一带,便有雄兵数万,帐下战将更是不计其数,我军虽在兵力上有着绝对优势。可古来兵家大事,从不以多少论胜负,我军虽有小胜,但若因此轻视了曹操,恐怕兵败之日便近在眼前了。”
众人一时错愕,没想到刚才还大言不惭,信誓旦旦说立于不败之地的君侯,竟然突然转变了态度,实在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各自收声静待后变。
吕布见众人终于端正了态度,这才欣慰了些,苦口婆心道:“我军有足够的优势不假,但大军交战切忌轻敌自大,我们可以在战术上摆出一副轻视的样子,以迷惑敌军,但在战略上要有十分的重视,事无巨细,不可有半点轻敌之心。要知道曾经显赫一时,实力远胜曹操许多的袁术,便是被曹操攻杀在这寿春城下,我等当以此为鉴,决不可狂妄自大,自掘坟墓。”
众人被吕布一番言语说的面红耳赤,田丰更是抱拳恭敬道:“是我等过于轻浮,险些坏了君侯大事,请君侯恕罪。”
吕布挥手众人道:“稍时众将议事,你等切记要安抚众人浮动之心,如今大战未起,及早改正还为时不晚。”
这时邓力走入内室,躬身道:“众将已经到齐,君侯是否升帐议事?”
吕布点头允诺,起身率领一干心腹谋臣,从内室而出,走到正堂,只见堂中兵将数十人,分坐于堂中两侧,各自大声喧笑,举杯对饮,把一个原本应该是肃穆刚正的议事大堂,搞得乌烟瘴气,就像是菜市场一样。
老成一些的将领还好些,像张辽、赵云、郭汜等人虽然也难掩满面春风笑意,但终究不失体统,只是坐在原地交杯换盏。
而那些年轻的少年将领,便就显得格外的浮躁,各自聚拢在一处,勾肩搭背,一脸精彩笑意,口若悬河,唾液四下飞射,给他们一人发一把快板,穿上长袍大褂,足以令后世的德云社相形失色。
在见到吕布走入大堂之后,才有见机之人各自挤眉弄眼,像老鼠一样苟着身子,迅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吕布面带寒霜,大步走到上座,冷冷环视犹在交头接耳怯怯私语的一众将领,大堂之中,仿佛一瞬之间隆冬降临,汹汹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众将这才得见情况不妙,也不知这位君侯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看这汹汹气势,一旦惹火烧身,只怕会被烧的渣都不剩。
哪里还敢再多言语,个个坐的挺直,低垂着头,唯恐触及吕布那冰冷的目光,触了这份霉头。
大堂之中,喧嚣之声骤然消失,兵将数十人,都不敢出一口大气,堂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与方才的热闹形成显明的对比。
“都很高兴啊,你们继续。”
众人不敢抬头,但闻吕布言语中的冰冷寒意,各自心中不禁打了个突突,更加敛声摒气,目观鼻,鼻观心,不敢稍动。
“很好,你们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吧。丁旭何在?”
丁旭心中一跳,暗道大事不妙,方才聚众喧嚣,他也掺和其中,只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机的早,第一个抽身而退,原以为君侯定不会注意到自己,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君侯法眼,难道是自己走的太早,显得鹤立鸡群了?不由暗自悔恨,早知道自己晚走几步了。
此时闻得君侯询问,忙一跳而起,出列躬身道:“莫将在。”
“我命你督造战船,你办得怎么样了?”
“末将命工匠们日夜不休赶制战船,此时已经有成品大船二十,小船一百。”
一声冷笑响起,吕布将桌上墨砚摔得稀碎,发出震耳的声响,令一干兵将心中狂跳不止。
丁旭更是一缩脑袋,身形晃了几晃,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地。
“呵,二十艘大船,一百艘小船,可真是难为你了,十日之期将至,大军即将攻打寿春,你这是想让我的十万大军浮水过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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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音才落,便有卫兵来报,曹操派遣使者,正在殿外求见。
吕布厉声喝道:“叫他等着,等不了就叫他滚,我不缺人头为我祭旗。”
言罢又对丁旭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丁旭耿直了脖子,因为憋屈而满面通红,他正是少年热血的年纪,岂肯受此无端责难,一时便把君臣威仪抛诸脑后,呲眉瞪眼道:“方圆工匠总共这些人,我已经命他们日夜不休赶工制船,奈何君侯给的工期实在太紧,这已经是工匠们所能赶制的极限了。”
“这么说还怪我了?”
丁旭正值热血上涌,并没有注意到吕布越发凌厉的眼神,犹自强辩道:“属下不敢,每一句都是实话实说。”
吕布勃然变色,将眼前尚有余温的茶水奋力砸向丁旭,丁旭也不退让躲闪,只是定立在原地,咧着嘴,望着怒气勃发的吕布一动也不动。
茶杯砸中丁旭樱盔,茶水混合着茶叶,劈头盖脸糊了丁旭一脸一身,茶水尚有余温,烫得丁旭原本就胀红的脸,越发的红了,还隐隐泛着紫色,看上去十分狼狈。
众将一时间惴惴不安,各自低垂着头,不敢多言半句,更加惊异于丁旭作为吕布相府出身的亲将,本应该更加体贴丞相心意才是,怎么会在众人之前出言顶撞,引得君侯大发雷霆,他只需一句服软认错的姿态,再加上吕布向来御下宽厚,有了台阶,岂会与他为难。
在众将面前驳斥吕布颜面,即便他与吕布亲如子侄,丞相为了护全颜面威仪,岂能够善罢甘休。
但闻吕布厉声道:“当初领我军令之时,你倒是没有异议,拍着胸膛向我保证必能够完成任务,期间也不向我汇报进度,有什么困难也没有及时奏报,到我大军临发之际,三军将要用船之时,你告诉我你办不到,早干嘛去了?有时间在这里大言不惭,饮酒作乐,却不将我的军令放在心上,还言之凿凿,诡言狡辩,干脆便由你来做这个丞相好了。”
丁旭被茶水一激,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才知自己方才举动大大不妥,这时再见吕布声色俱厉,以丞相之尊相让,只觉全身冷汗淋淋。众人在这乱世立足,皆以忠义为先,像这样始末倒置,无尊无卑之举,实为臣子大忌。
吕布之言虽并不激烈,却是句句诛心,无疑是在丁旭的脚下点燃了一把烈火,似乎在警告他,你这般狂妄自大,目无尊上,又将大军法纪、丞相威严置于何地!
丁旭不由一阵心虚,锐气一挫,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拜伏在地,惶恐道:“丁旭不敢,请丞相息怒。”
吕布冷笑道:“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立下些许微薄功劳,便从此沾沾自喜,天王老子第一,你第二了?”
言罢环视众人,语气更烈道:“曹操尚安坐寿春,毫发无损,更有数万大军沿河而布,你们说,我拿什么来渡河攻城,就凭你们这些妄自尊大的狂妄之徒吗?还是要我亲自上阵与曹军交战?”
众将从未见过君侯如此盛怒,当下一齐出列拜伏一地,齐声道:“臣等惶恐。”
吕布起身在拜伏众将身前一番转圜,看着拜伏在地的一众战将,冷哼一声:“丁旭贻误军情,使我大军出征受阻,推下去斩了。”
众将闻言皆全身一震,丁旭更是如遭雷击,实没想到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竟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恍惚中瘫坐在地。
殿外卫兵得令,各持兵甲入殿,从两侧押解着全无反抗之心的丁旭,便要拉出去行刑。
一众谋臣田丰、杨修等人见大事一发而不可收拾,转眼之间竟已经到了无力挽回的地步,当即纷纷出列为丁旭求情。
杨修道:“君侯不可,大战之前临阵斩将实为兵家大忌,丁将军只是受条件限制,并非有意忤逆君侯军令,请看在他跟随君侯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的份上,免他一死。”
田丰更是焦急劝道:“是啊,丁将军固然有受命不力之举,但他曾统领黄河水军,是我军少有的精通水战的将军,此次战船监造,水军训练,皆都是丁将军一手完成,君侯此时治他的罪,无疑是自断臂膀,岂非正中曹操下怀,只会令仇者快而亲者痛,望君侯三思。”
众将亦齐声道:“请君侯三思。”
吕布冷笑道:“怎么,没了他丁旭,我的十万大军就过不了这小小淮河了?”
张辽亦上前求情道:“丁将军罪不至死,我愿为他作保,请君侯赦免他的罪过,给他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
赵云、郭汜、臧霸等将纷纷出列道:“我等也愿作保,请君侯三思。”
吕布看着众将匍匐一地,连退几步,坐在席前,指着众人自嘲而笑。
“好,好,好!你们合力逼我,我便从了你们。但丁旭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杖责五十军棍,打入大牢。”
众人面面相觑,吕布军中行刑异常严厉,平常人受杖责二十军棍,便已经非死即残,这五十军棍下去,哪里还能留有命在,还不如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张辽欲待再要上前求情,却被一旁的杨修暗中拉住,暗使颜色,让他千万不可再抚君侯逆鳞,否则只是火上浇油,只会更加让君侯怒火中烧。
在众将一片颤栗中,卫兵将丁旭拖出殿外。
丁旭这时才仿佛恢复了神智,从浑浑噩噩中醒转,眼中红光如炙,高声怒骂道:“吕布匹夫,枉我随你征战数载,你无力南征,便想以我泄愤吗?你这个小人,不得好死!”
吕布更怒,将脚上鞋子脱下,奋力掷扔向丁旭,却在情急中没有砸中目标,反而将押送丁旭的一名卫兵头盔击飞,卫兵遭受重击,却不敢去捡飞落地上的头盔,只顾着押解丁旭行出殿外,唯恐逗留片刻便会引火烧身。
身后传来吕布暴跳如雷的声音:“逆贼,再加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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