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安邑城里,任谁都知道,就在明天,大汉朝失踪将近两个月的丞相旧将回到安邑。若明天丞相准时现身,那么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丞相身死的谣言,将不攻自破。
城里这些天来的纷乱,已经让平常百姓感到一些担忧,势如水火的朝堂局势,就连民间也是略有耳闻,酒肆茶楼几乎每天都传播着当日的时政,每一个安邑人,都会不禁地想,安邑侯吕布若真的如传闻一般,战死或病死在异地他乡,那么已经平静十多年,生活蒸蒸日上的并州大地,或许又将重蹈十多年前的覆辙。
人心思定,过惯了平静闲适的生活,有谁会希望好日子的时间短一些?
在吕布即将回朝的消息传开之后,最高兴的应当就是这些安邑城的百姓了,因为丞相不死,他们就能继续享受丞相定下的惠民政策,单只是轻薄的税赋,就足以让简单的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戴他。
丞相奖励生养,推行民间教育普及,更重要的是,严明的律法,让每一个安邑人,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最好的时代,即便与花团锦簇的大汉盛世时相比,只怕也强上许多,因为那时的河东安邑,仅仅是一个荒僻小城,远远没有现如今的繁盛。
作为安邑侯封地的属民们,他们对于君侯的归属感,远比朝廷皇帝要强的多。这就使得民间风气,比之于朝堂上激烈的针锋相对,要平和的多。出了一些出身世家大族,容易被人蛊惑起热血的太学生之外,人人都是兴高采烈,都等着明日丞相吕布的回归,就像是等待许久离开家乡归来的亲人一样。
比起民间的欢喜,相府之中却依旧是一片肃杀紧张氛围。自从半月前皇帝孤注一掷派人刺杀未功以来,相府轮值侍卫几乎是人人在岗,即便相府之外的长街上,也是十步一哨,百步一岗,将相府方圆一里,尽都纳入了防御圈中,由魏越将军亲自坐镇指挥。
两日之前,郭汜、丁旭从寿春返回,也带了寿春最详尽的讯息。
严秀丽详问吕布失踪的前后经过之后,也不由得心生绝望,任谁也不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存活,滚滚奔流的洪水,绝不是平缓流淌的河水能比,那巨大的冲击力,又岂是凡人能够抵挡,人一旦陷入其中,怎么可能还有生存的希望。
即便如此,严秀丽还是强打精神,问其公文信件的来由,郭汜、丁旭二人皆都一脸茫然,根本就不知道信件为何物,信件比他们早到达多日,按理说应该是先他们离开寿春。可知道郭汜、丁旭在离开寿春之时,也没有半点君侯的消息,更何况是君侯写信,还确定了班师回朝的日期,简直是扯淡。
如今丞相回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明天丞相必不会到,真不知道届时该如何收场。
吕幸近来显得有些异常,原本就有些沉默寡言的他,如今却比原先活跃了许多,也许是受到了刺杀时间的刺激,吕幸一反常态的关心起了兵家大事,每日混迹在侍卫之中,装配甲弓,出操晨练都不落后于人。
在相府众人的眼中,就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要知道吕幸自幼喜好读书,从来都对舞刀弄枪斥之于鼻,再加上吕幸从小身体虚弱,吕布与严氏便也不强求他习练武艺。
如今吕幸竟然主动练起了拳脚,岂能不让众人惊讶。
就在方才,相府刚刚结束了一场议事,各部主事之人齐聚一堂,商讨明日迎接君侯的事宜安排。
除了少数几人知道这仅仅是一场作戏,其他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严秀丽严格控制公文作假之事外泄,依旧安排迎接事宜,一切按部就班,就像是丞相明日必然归来一样。
司马朗进言称道,如今局势已然势同水火,明日是最后出手的机会,皇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孤注一掷,在途中设伏,然后伏击严氏与吕幸作为人质,这样他才有与君侯一较高下的资本。
严秀丽抛出夫君即将回城的假消息,就是为了引得皇帝轻举妄动,铤而走险,这样她才有机会剪除皇帝武装羽翼,消灭城里不安定的因素。
如今一切都在向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假消息使得相府兵将空前团结,而皇宫之中却是恰恰相反,战和之争早就吵翻了天,只是被皇帝与他的尚书令紧紧压了下来。
情形似乎一片大好,可在严秀丽与几位军师心中,依然有一根刺,那就是为众人挣得喘息之机的那两份家书与公文,到底是从何处而来,又是何人所写?他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未知的谜团,若不能解开,严秀丽便不能高枕无忧。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事宜,虽然诸事都已准备妥当多日,却还是要仔细复盘一次,以免有所遗漏,坏了明天的大事。
严秀丽唤来吕幸,碎碎念嘱咐他明日务必穿上贴身的内甲,明日城外一行虽然准备的万无一失,可大军在外,许多事未必如想象一样,还是需要更下小心才是。
吕幸身为吕布独子,明日是必须出席的,否则必会让皇帝察觉不妙。这就是严秀丽最终的目的,以自身为饵,引得皇帝妄动,她再趁机永绝后患,反手制敌。
正自顾而言,却见吕幸久久跪在面前不起,心里一抽道:“你有什么事要说?”
“儿子犯了错,要想母亲请罪。”吕幸拜伏在地。
停下手上事,严秀丽端坐正色问道:“你犯了什么错?”
“儿子伪造父亲手笔,欺骗母亲,差点令刺客伤了母亲,儿子几日来羞愧难当,明日又逢巨大考验,儿子惶恐莫名,请母亲治罪。”
一句话在严秀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是说书信是你假造了?”严秀丽声色俱厉。
“母亲大病难愈,儿子原想让母亲宽心,让病情好得快些,没有想到会引起这许多变故,绝非儿子所愿。”
吕幸显得懊恼沮丧,伏地不敢抬头。
严秀丽这时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这些天来,吕幸行为举止异于往常,原以为只是他遇刺受到惊吓所制,现在想来其中怪异之处,绝不是惊吓所致那么简单。
“是你自己的想法?”
严秀丽绝不相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擅作主张,将一班相府皇宫两方势力骗了一个干净,岂会无人从后策划,只他一人绝不能有如此周密的布局。
“都是儿子一个人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严秀丽怒极而笑,指着吕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心中凄苦无以言表,且不说除得信件时的欣喜若狂与发现不妥时的大失所望,单就只因此信引发的诸多纷争大事,就足以让相府众人立于危难之地。
况且,要是万一严秀丽等人没有发现信件的真伪,真的把明日当成大劫到头之日,也就不会主动防备,挡下了皇帝等人的大举刺杀,今日的相府又会是什么情况,严秀丽想都不敢想。
“严超何在,召庞元来见。”
严秀丽知道,此事绝不是吕幸一人能够谋定,庞元与他几乎形影不离,这里面恐怕少不了他的功劳,当下命严超召庞元前来相见。稍时庞元、吕幸当面对质,看他还如何回护。
“母亲,先生与此时绝无干系,书信皆是儿子亲笔所书,母亲应该知道,儿子善于书法,能模仿任何人书法,儿子绝无虚言啊。”
吕幸涕泪俱下,足见回护老师庞元心意。
不久,庞元领命而来,不等严秀丽细问,已经上前拜道:“所有计划都是我的主意,公子只是执行者,夫人要怪就怪我吧。”
“呵,你倒是实在,可你为什么这么做?”严秀丽不动声色,冷冷道。
“君侯没有音讯,皇帝以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若不行非常手段,只会是坐以待毙。以君侯归来的消息,引得各方急于出手,自然就有我们可乘之机,纵然危险,也远比坐吃山空要强的多。”庞元侃侃而谈。
“你能骗得了一时,又如何骗得了一世!明日就到你所说的君侯归来之期,到时你要如何收场?”
“只要我们下手快,解决了皇帝的威胁,稳定了内部局势,所谓的各方诸侯也只敢动动嘴皮子,夫人也不是已经准备动手了吗?”
严秀丽一惊,自己调动人马,也只有几个心腹知晓,就连吕幸也并不知情,这个庞元竟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如何知道的?”
“这有何难,皇帝孤注一掷乃人性使然,夫人将计就计也是合乎谋略,我只是看清其中利害关系,依理推测罢了。”
严秀丽更加惊惧,庞元难道早在蛊惑吕幸伪造家信时就已经算好了今天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你到底是谁?”
严秀丽不会相信,一个籍籍无名之人,会有如此高深的城府,计谋之远,叫人难以望其项背,一步一步把众人的反应都计算在内,若是敌人,只怕回是难以揣度的劲敌。
庞元笑了笑,他多日谋划就等此刻,只有他价值显露之时,才是他揭开真正身份的时间。
“鄙人庞统,字士元,荆州襄阳人,朋友们都叫我凤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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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王者归来⑷
严秀丽记得夫君在与她品评天下英雄时,曾经提及卧龙凤雏之名,说得其中一人便可得天下,知道后来诸葛卧龙成为刘备的军师,夫君还曾为此长吁短叹数日。
而与卧龙齐名的凤雏先生,竟然不知不觉中成了吕幸的老师,看来人事风云际会实在是难以预料,要知道凤雏先生化名庞元,蛰伏孟津近两年,却没有被众人发觉。若不是如意机缘巧合之下,见识了凤雏身负异能,这才说与吕幸,二人结队拜访,才有了这一段奇缘,否则这等奇才说不定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你就是凤雏先生?”
严秀丽见他其貌不扬,有些难以置信,听说诸葛卧龙剑眉朗目,是个难得的美少年,而眼前的凤雏先生,实在说不上俊朗,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中年男人,一张大众脸,混在人堆里,只怕会难以分辨,与想象中差距有点大。
“如假包换。”凤雏看上去镇定自若,心中却也自得,没想到自己的字号竟已经这样有名,连在安邑的丞相夫人都听说过自己,也不枉这许多年在基层辛苦的打拼。而他却不知道,若不是吕布从两千年之后借尸还魂,他这仅在荆州士族小范围传播的名号,又岂能被严秀丽所知,即便知道也不过是洒然一笑,并不会太将这种自是过高的人物放在眼中。
“先生一手促成如今局面,想来对后续对策必有打算,依先生看来,我等处置可还妥当?”严秀丽心中终究有些芥蒂,此人不吭不声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将众人都牵入其中,不知不觉都成了他手中棋子,实在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更让她生气的是,凤雏竟然谣传夫君即将归来,害得她当时空欢喜一场,这种乍得即失的滋味,实在令人抓狂。
“些许小事,以伯达、孔璋的才智足以应对,我只负责破局,破僵持之局,破生死之局,破乱世之局。”
严秀丽忍着将身前砚台扣往凤雏脸上的冲动,此人狂傲不羁、大言不惭,除了将局势变得更加糟糕,在严秀丽看来,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唯一令人心悸的只是他的算计能力,竟能透过沧桑岁月,算到一月之后事态的发展,似乎什么事都是他安排的一样。这样的狂傲之辈,看来并不是她能够驾驭,还是等夫君归来之后,让他再好好调教吧。
“先生与犬子伪造公文,不论目的何在,已经违反了大汉法令,我将要以法令治你们的罪,你可有异议?”伪造公文非同小可,若不严加处置,今后便会有人依样模仿,屡禁不绝,对朝政形成严重的干扰,此风绝不能开。
“全凭夫人做主。”凤雏这时才稍显谦卑。
这让严秀丽心中冷笑不已,果然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听到处罚,连态度都好了。
当即,严秀丽判处吕幸、庞统二人入军服役一年,待明日归来之后,即刻实行。
几日以来,严超的伤势已经逐渐愈合,外部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出渗血。如意几乎每天都来查看严超伤势,有时候甚至早中晚各一次,仿佛就她的时间多一样。
“你感觉可好些了?”如意又如是问道。
用一个又字,只是因为如意几乎每次来都只是这一句话。
“好多了。”
“来我给你上药。”如意熟练的拿起药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如意几天来亲自给严超换药,自然熟能生巧。
“不用,不用,已经结疤了,无需再上药。”
“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好。”
良久却不见如意动静,只手拿着药瓶把玩,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不走?”严超奇道。
“我再看看你的伤势,我不放心。”
严超无奈,只能解开上衣,露出肩头伤处,果然见包扎已经取下,肩胛处一个硕大的疤,就像一个黑黝黝奇异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一样。
如意看着巨大疤痕,竟有一种想要触摸感知的冲动,多日来的上药,令她处在某一种惯性之中,竟不能控制自己的手,缓缓朝着伤疤伸了过去,就像是上瘾了一样。
感受指尖的温度,严超只觉的一丝冰凉从伤疤透过肌肤血肉,直入内心之中,不由得浑身一颤,急忙张慌合上衣领,讪讪道:“有点冷,你看到了,已经全好了。”
“那我走了。”如意眼中含有一丝落寞。
看着如意背影,严超忽然问道:“明天迎接君侯你也会去吧?”
如意回过头来,眼中有些朦胧,明日一去凶险万分,敌人藏在暗处,以有心算无心,情况实在难料。固然母亲与军师他们定会有所布置,可如今城中形势一目了然,能够调用的兵力有限,想要万全只怕是不能够了。
“我自然会去。”如意情绪隐约难明。
“那你小心些,保护好自己。”
安邑郊外,南郊大营依黄河而建,吕布在此设下军营,就是看在此处得天独厚,西靠首阳山,隔河南望弘农县,以犄角之势防卫长安。
军营不远处便是一处渡口,名曰风陵渡,但此处河水湍急,河道又多有暗礁,因此出了经验丰富的船家,更多人还是会选择去五十里之外的孟津港渡河,毕竟时间与性命相比,还是性命更重要些。
在凛冽的北风里,军旗烈烈响动,巡防的卫兵一行行穿梭在大营中,与在谧静形成一静一动的鲜明对照,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魏续此刻就在大营之中,他奉命从弘农征调而来,当然知道城中形势错综复杂,若不是魏越坐镇,只怕皇帝已经取得了安邑的控制权。
可即便如此,皇帝依旧有足够的实力与相府分庭抗礼,至少在如今的安邑就是如此。
皇室虽然式微,可终究是人心所向之处,一旦皇帝大举号令,还是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禁军原本都是相府心腹掌握,皇帝本无法插足半分。
丞相一旦不在,即便是有音讯也好,兵将自能稳定人心,可先前丞相音讯全无,一时间谣言四期,人心大乱,皇帝这才有了可乘之机,号令宦官夺权,接管南苑禁军。
而当时的兵将甚至找不到一个反抗的理由,是想丞相若当真身死,那权利自然就该归还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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