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虽有黑石煤矿,可民居并没有排烟装置,烧煤便很不安全了。
随着黑夜渐深,凉意越发浓重,严秀丽想起夫君生死未卜,自己这番出迎,也是存下了私心,出了引皇帝出手之外,也是想给夫君添一个好兆头,希望自己这一迎能够迎得夫君他日平安归来。
“还是你父亲真的是今日归来,那该多好啊!”
严秀丽看着窗外远处,寒夜月如钩,满天星斗争相辉映,便似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夫君曾说过,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时刻都在注视着他们地上的亲人,陪伴与分享亲人每一天的喜怒哀乐。
严秀丽自然知道那不过是夫君骗人的鬼话,但她还是再后来仰天缅怀亡父之时,找到了最亮的那一颗作为慰籍。
如今她再也不希望夫君也变作天上的星星,看着满天繁星,几盏流星划过,不觉生出满腹惆怅。
“哇,好多流星,父亲说对着流星许愿都会实现,我们快许个愿吧。”如意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这时终于展现了她天真烂漫的一面。
严秀丽哭笑不得,星星又不是神仙,还能听见你说什么不成?待她许完愿,便让如意赶紧回屋休息,说不定侯成会在半夜袭营,到时候又将是半夜不得安然。
如意领命出屋,却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径直去了城门处查看防备,战争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打响,她关心母亲安危,又怎么能睡得着。
待到城门前,只见郭汜、丁旭亲自守在城门之上,兵将皆都坚守岗位,以防侯成半夜攻城,小城防御薄弱,城墙低小,还需谨慎小心才是。
如意四下查看一番,并没有用的到她的地方,只好悻悻回了居所。
就在即将回府的路上,一道黑影从如意身后不远处的路口掠过,一闪而没,带起一阵妖异的怪风。
如意心头顿时警觉,猛然回头,只见街上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如意警戒许久,只闻得北风呼啸之风,不觉失笑自嘲:“我真是神经,都有些风声鹤唳了。”
随后便自顾回屋歇息。
而严秀丽在如意走后,依旧还是心烦意乱,漫天星斗星罗密布,不由想起婚礼前夜,与夫君爬上屋顶看星星的情形。那是已是深冬,却好似远比现在去暖和一样。
如今孤灯残照里,未知良人生死情。
又是几盏流星划过,严秀丽见左右无人,忙双手合十,朝着苍天大地虔诚祈祷。
闭上眼睛,四周皆是虚无,眼前景象却清晰在目,往日的一幕幕,如梦如幻在眼前一一闪过。
自成婚十余年以来,夫君大半岁月都用在了征战之上,少有的相处时日,也被政事占去了大半。
严秀丽愿意抛头露面,出任女官,就是为了多伴在夫君身边,谁成想这一出头,不敢没有增加其她陪伴夫君的时间,反而为她带来了无数的烦心事,不过这也能够稍减闺中寂寞也是好的。
这让少有的相处更加弥足珍贵,一幕一幕都成为她睡前的甜点,伴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一阵暖风袭来,突然有一只手臂揽在严秀丽的腰上,坚强而有力,还有那熟悉的味道。
“告诉我,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严秀丽身形一颤,一颗心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艰难回过身来,僵直的身子好像中了邪一样,根本不受控制。
眼前的人熟悉而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浓烈的男子气息,早已经让她刻骨铭心,如何能够忘记。陌生却是大半年不见,他又消瘦了,没有清理的发须还有些凌乱,鬓间竟然还多了两根白发。
“我这是又做梦了吗?”严秀丽连说话都有些梦呓,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就在梦境中一样。
“是的,你将永远在梦境里,再也醒不来了。”说着吻了一口娇妻,香甜一如昨日,仿佛还是初恋的味道。
严秀丽如遭雷击,扑到夫君怀中,嚎啕大哭道:“吕布,你这个王八蛋,可想过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吕布心头大痛,看着怀里泪人一样的娇妻,知道这些天她必担惊受怕到了极点,一时无从安慰,只能将他拥的更紧了些。
“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
第225章 一步红尘尽,刀冷血光寒
大葫芦是一个老兵,一个跟随吕布南征北战很多年的老兵,要从起源说起来,恐怕还要追溯至当年朔方城下,大破南匈奴十万联军的时候了。
之所以叫大葫芦,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葫芦,也不是他们家种了葫芦,而是因为他们家从来都是一脉单传,父母生下他以后,希望还能继续生养更多的孩子,改变先前几辈人的运势,便为他起了小名叫葫芦,只因为葫芦有着收拢天地灵气,延绵福泽子嗣的象征寓意。
也亏的好,此后父母又为他添了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可算是如愿了。
大葫芦作战并不勇猛,甚至还有些怯懦,像冲锋陷阵这种事,他从来都是能逃则逃,如果万一逃不掉,他也会在作战时多长几个心眼。
能够从无数次大战中活到现在,大葫芦靠的不是过人的勇武,也不是逆天的运势,靠的从来都是他小心谨慎,在战场上冲杀时,从来都是跑到敌人最为薄弱的地方。
即便如此,大葫芦还是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记得有一次攻打长安董卓时,那时候的大葫芦还是一个年轻的半大小伙子,也有一腔澎湃的热血,他被甄选为冲锋在最前面的先锋营,当时的他很害怕,只能跟随在先锋营身后,浑浑噩噩向长安城冲杀。
董卓的长安守军异常顽强,死守城墙向下放箭,放落木滚石,即便死了一茬又一茬也没有退却。
大葫芦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身边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一个又一个攀爬在城墙云梯之上的并州勇士,从高空跌落,丧生在城下火油遍地的火焰里。
大葫芦曾经想过退却,即便当一名逃兵。可身后还有无数并州的兄弟前赴后继,拥着他向前冲杀,哪里还有他回头的余地。
从那时起,大葫芦就学会了观察战场形势,他发现城墙马面交合处,有一个小小的防御死角,无论从哪一方面射来的弓箭,都难以到达那里,只零星的几支箭,比起其他地方交织的箭雨来说,那根本就是天与地的差距。
甚至已经有好几个爬上了城头,与敌人短兵相接了。大葫芦心想,这城下箭雨实在猛烈,还不如爬上城,与敌人大战一场,近距离交起手来,大家都是两只手两只脚,还能怕他们凉州蛮子不成?况且一身力气,总不好在城下白费,若被射死了,可就很不值了。
大葫芦寻机往那里跑,当时身后竟还跟来了一个鼻涕虫。
大葫芦又好气又好笑,这鼻涕虫名叫丁旭,据说是老主上丁原的侄子,今年才刚刚从军,年方十六,连媳妇都还没有娶,鼻子下面黄毛绒绒的,一根毛都没有,每到秋冬之时,鼻涕总会流下来,随着呼吸一长一短,成为兵营里的笑谈。
“你跟着我干什么,擦干你的鼻涕去城门那里,哪里需要你。”
丁旭生就一身虎劲,在军中被笑称为小吕布,只因他事事都要争先。
就像这次来先锋营,以他的年纪与资历,像这种炮灰角色根本还轮不到他,他只有殿后,收拾战场的资格。
可这丁旭却与常人不同,竟然主动报名先锋营,被当时的主将侯成怒斥一番之后,他还是死不悔改,直接去找了领兵大将,当时官拜车骑将军的吕布。
在大葫芦眼中,吕布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属下兵将有什么事找他,他都会尽量的满足。就像丁旭的请求,很顺利得到了吕布的许可,最终还是加入了先锋营。
“这里防卫松懈,只有爬上城头才能杀敌,我要上去。”
丁旭的睿智超乎想象,大葫芦甚至都有些佩服,竟然还有人在自己之后发现此处敌军的弱点,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丁旭说完加速向前,争在大葫芦身前爬上了云梯,如猴子一样几下便爬了老高。
“急着去寻死吗?”大葫芦囔囔自语道。
跟随丁旭爬上云梯,到城墙尽头,只见丁旭跳上城头,立马便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之中,几十名凉州兵,各持长戟行成一个半环形的战阵,朝着丁旭围杀而来,更有无数兵将,对着刚刚爬上城头的丁旭放箭。
地上躺着无数具尸体,大多都是同来的并州勇士,他们爬上城头,却陷入了苦战,最终还都是死在了这里。
城上惨烈比之城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葫芦看着城头阵势,站在云梯之上竟不敢向前,只想顺着云梯爬下去,可向下一看,云梯上密密麻麻趴着十几人,正等着他往上爬,让出向上的通道。
大葫芦一咬牙,跳上长安城头,朝着苦苦支撑的丁旭冲了过去。
“鼻涕虫别怕,大葫芦来也。”
可想而知,迎接他的并不是丁旭的鼻涕,而是十几支呼啸而来的长箭,与无数蜂拥而至的西凉兵。
丁旭小小年纪,也当真是天生异禀,替大葫芦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击,也因为大葫芦以及后来攀爬上来的先锋营无数将士,为丁旭分散了攻击火力,众人终于在城头站住脚,打下了一片容身之地。
可董卓手下猛将如云,不说郭汜、李傕等人,就是牛辅、徐荣之辈也非众人能敌。
见势不妙,牛辅挥舞着狼牙棒便杀将上来,几棒便砸碎了三四个先锋营兄弟的脑袋。
大葫芦站的靠近,激飞的鲜血碎肉混合着温热的记忆,溅了大葫芦一脸一身。
太可怕了,对着狞笑而来的牛辅,一众先锋营兵将竟再不敢向前,只持刀对着踏步而来的牛辅,连连后退。
“这样下去得死完死光了,得跑,得跑啊。”大葫芦一分钟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而有着同样想法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可身后就是高达数丈的城墙,城墙下号角声接连不断,呜呜吹响,就像是死神的召唤。
城墙上还有无数兵将向上攀爬,哪里有他们后退的余地。
“狭路相逢勇者胜!跟我杀!”
一声大喝来自丁旭,只见他迎着牛辅来势,挥舞着手中长刀,几步冲到牛辅身前,挥刀朝着牛辅头顶斩落。
“不要去送死!”大葫芦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要知道兵卒比之大将,勇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大将大多都有特殊神兵,更加助长战力。
兵卒想要对抗大将,唯一的方法就是结阵自保,只有众人联合,互相救援,才有一战之力。
像丁旭一样,只顾着朝前杀,众人阵型必然会松散大乱,队友送人头,团战根本没法打。
“蝼蚁自不量力!”
牛辅轻蔑至极,一个小小兵卒,岂能被他放在眼里。
狼牙棒舞动,击中丁旭长刀,长刀应声而断。
丁旭更被巨力扯动,踉跄跑出几步开外。
牛辅甚是诧异,没想到吕布军中一个小小兵卒竟也能接下他的全力一击,不由得感到大失颜面,沉着脸又追杀向丁旭。
大葫芦眼看丁旭身陷危机,众人也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胜则活败则死。
众人呼喊一声,一齐朝着丁旭处杀去。自有无数西凉兵上前阻击,大呼小叫着一些大葫芦听不懂的方言,一个个面目狰狞,就像厉鬼一样。
大葫芦自然怕,可怕不能解决问题,怕不能让他在凶险的战场上活命。
如今只能舍命向前,把所有敌人都斩杀了,才有他与众人活命的机会。
一刀斩中一名西凉兵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大葫芦只觉得满脸都是滚烫的液体,连视线都变成了红色。
奇异的是一众西凉兵此刻就像是慢动作一样,在他眼中,连举手投足都是如此的缓慢。
“传说中骁勇的西凉蛮子不过如此嘛,杀啊!”
大葫芦连斩四五人,敌人的鲜血似乎浇醒了他体内潜伏的兽性,竟然对连斩数人而感到兴奋,尝到嘴角敌人鲜血的腥咸滋味,大葫芦竟然与众兵将在此处城楼上,打下了大大一片空地。
就在这时只闻一声喊叫伴随着一群惊呼响起:“大葫芦,卧倒!”
声音里带着稚气,定是那乳臭未干的丁旭那小子。言语中的急迫显而易见,大葫芦不敢大意,战场上还是多相信战友,少一些自负与怀疑才好,这是大葫芦多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
正好杀了眼前西凉兵,大葫芦一个鲤鱼打挺,朝前扑倒在地。
只觉头顶烈风扫过,炽烈的劲风就像是点燃了头顶的空气,只烧的大葫芦脑中嗡嗡作响。
紧接着烈风又来,大葫芦不及细想,向旁滚开好几圈。只闻一声闷响,余光见处,一具西凉兵的尸体已经被牛辅的狼牙棒击中,血肉骨骼顿时粉碎,涂满一地。
原来是牛辅久攻丁旭不下,只因为丁旭身法灵活,移动迅捷,他虽占有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可丁旭去吃过了一次亏,又没有兵器在手,自然更加谨慎,只是在牛辅的猛攻下四处逃窜,反而扯得西凉兵防守阵型凌乱不堪。
牛辅心中急切,拿一个小兵毫无办法,早已经大失颜面,这时又见大葫芦等人趁机杀伐西凉兵,犹如伐木一般,岂能叫他不怒,当即舍下丁旭,朝着最突前的大葫芦奔杀而来。
若非丁旭及时提醒,只怕他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肉泥。
牛辅攻势凌厉,而大葫芦却没有丁旭那样的敏捷身手,只能全力招架,一击便被打飞了兵器,还未回过神来,狼牙棒已到头顶。
大葫芦已经放弃了躲闪,这样凌厉的攻势,其实他所能抵抗,这一刻他反而有些解脱,看着眼前的狼牙棒逐渐放大,甚至能看清上面沾染的血肉毛发,一根根铁刺,若打在人身上,恐怕会很疼吧?
忽然,大葫芦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撞飞,狼牙棒擦着大葫芦的耳朵飞过,撕下大葫芦肩头皮肉一大块。
大葫芦眼前一黑差点昏厥,急咬破舌尖保持清明,这个时候昏厥就等于找死。
肩头刺痛入股,这之前手臂怕是废了,万幸的是终究保住了性命。
回头看向方才立足之处,只见同村的小胡子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脸上面目全非,若不是大葫芦与他从小去一起长大,只怕也难以认得出来。
这样的伤势,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是小胡子救了他一命。
大葫芦清楚的记得,年前他才刚娶了媳妇儿,还有一个将要降生的孩子,自己还欠着他两吊钱。
死过了一次,大葫芦更加红了眼,拖着一条伤臂,向着牛辅所在的西凉军阵型冲杀而去。
城楼上哪一个不是血性的汉子,眼见死伤不计其数,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各自舍生忘死冲锋向前,没有一个人甘愿落于人后。
在众人的舍命攻杀下,竟将西凉军阵杀得节节后退,牛辅也被众人气概所摄,众人忘死攻杀,以命相博,竟将他逼得手忙脚乱。
身后援军源源不断,挤占了大片的城楼,其他各处城楼也相继有友军杀上,就在城门处,侯成将军身先士卒,用冲城车撞破了城门。
一时间城上城下尽皆失守,董卓眼见不敌,只能带着残兵败将,逃往荒僻的凉州了。
往事历历在目,十几年来,大葫芦已经从原来的阵前小兵变成了如今的小队长,从原来精锐的远征大军,变成了守备京畿要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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