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儒也知道,靠日伪围剿土匪无异于痴人说梦,转而换了口语气,面带忧色地说:“淘沙村自卫队,竟然让土匪三当家当了队长,此乃奇耻大辱。当务之急,淘沙村应该重建自卫队,防备土匪再次抢劫。”
他来找蒋思源,除了积极表现外,也是想把自卫队控制在手里。
蒋思源明白张晓儒的意思,他也希望淘沙村控制在张晓儒手里:“只要你能拉起队伍,我肯定支持你当队长。”
张晓儒控制了淘沙村,相当于自己掌握了淘沙村嘛。
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蒋思源都会大力支持。
张晓儒郑重其事地说:“回去后我就筹备,尽快成立自卫队。以后,淘沙村的事情,还请蒋会长多加关照。”
蒋思源笑了笑:“好说,好说。”
张晓儒明白蒋思源的意思,郑重其事地说:“只要我在淘沙村,绝对不会忘记您。”
张晓儒说到“忘记”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有些话不必明说,意会就行。
蒋思源笑吟吟地说:“很好,回去后,不管能不能搞到枪,先把自卫队成立再说。”
蒋思源虽然是三塘镇的维持会长和新民会长,但他更是一个商人。
在他的眼里,只有永远的利益。
谁能给他带来好处,谁就是他的朋友。
张远明在淘沙村为首,他一点好处也捞不到,而张晓儒很会做人,他期待下次张晓儒来的时候,不要再空着手了。
张晓儒突然说:“会长,刚进来时,看到有人赖在门口不走,要不要把他捻走?”
他所说的外地人,正是上次那个“乔再生”。
两天前,张晓儒来取铁耙时,乔再生还守在镇公所,他就给了几根黄瓜和一张饼。
那些黄瓜,是张晓儒杂货店的,已经快堆积如山了。
而饼是戴氏给他做的,张晓儒没舍得吃,特意带给了乔再生。
蒋思源沉吟着说:“他们手上没茧,又没担保人,像是八路的探子。”
乔再生的父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八路的探子呢?
蒋思源是看中了他们是外地人,趁机夺了人家的家产呢。
“八路的探子?证实了吗?”
蒋思源不悦地说:“这要证实什么?你好像对他们感兴趣?”
张晓儒苦笑着说:“我看门口的小子挺机灵的,想给杂货铺找个伙计。可他父母不出来,死也不离开。要不,让他凑几块钱,把父母保出来算了?”
“人送去修炮楼了……”
蒋思源自然不会白养人,抓到的人,全部给日军当苦力。
张晓儒奉承着说:“这还不是会长一句话的事?只是我估计那小子也凑不出什么钱。”
蒋思源摆了摆手,叹息着说:“钱不钱的,其实倒也无所谓,咱们也不是那种奸恶之人。为日本人做事,也是身不由己嘛。”
张晓儒强忍着恶心,反而坚起大拇指大声夸赞:“会长这是为了全镇百姓之安危,可又有几个人能体谅您的苦心呢?”
蒋思源淡淡地说:“这样吧,只要他们出来后别再惹事,让他们走吧。”
蒋思源发了话,张晓儒很快将乔再生的父母捞了出来。
他们一路逃难,又被日军抓了苦力,非常憔悴,乔再生的父亲受了伤,走出来时都很费力。
而乔再生的母亲,是抬着出来的,刚进去第二天就死了。
一个妇女,落到日伪手里,活着比死了还受罪。
“娘!天杀的,我跟你们拼了!”
乔再生看到母亲的尸体,悲愤交集,想冲进三塘镇据点跟日伪拼命。
“你疯啦?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张晓儒一把拉住乔再生,同时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着说。
两父子被张晓儒带到镇外,让他们选择:“你们现在可以回镇上,但要是被当成八路杀掉,或者让你们修公路、运送物资,可别怪我。或者,你们可以从此离开,永远都不要回来。”
乔再生稚嫩的脸上,露出无比坚决的神情:“我要杀了他们!”
“怎么杀?用你的拳头?我估计,你被抓后,会成为苦力,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活活折磨至死。”
乔再生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报仇!”
“去报吧,别提我名字就行了,我先回去了,再见。”
乔子清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费力地说:“咳咳,再生,你不要冲动。”
他在三塘镇据点内,目睹妻子被杀,自己饱受日军摧残,身体几乎垮了。
要不是想着儿子还在外面,早在里面跟东洋鬼子拼了。
“爹!”
父子俩抱头痛哭,两个大男人此时无奈而苍凉。
张晓儒帮他们买了副棺材,在镇外找了块地安葬。
张晓儒回村时,身后跟着两人,正是乔子清父子。
他们从保定逃难而来,不但携带的东西被抢走,还少了一名家庭成员。
离开三塘镇后,举目无亲,只好跟着救了他们的张晓儒。
张晓儒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但他也提了条件:以后绝对不能私自报仇。
乔再生虽然很不甘心,可是看到一身伤的父亲,只能答应下来。
他们倒是答应了,可是张晓儒却后悔了,因为这对父子都是手工劳动者:乔子清是个酱菜师傅,乔再生是个饭馆学徒。
两人都不会种田,也没放过羊、放过牛。
这就头疼了,张晓儒暗想,或许,只能送他们去根据地。
………………………………
第九章 相中盒子炮
下午,在一零八旅团当翻译的张有为,终于回来了。
当他得知,父亲张远明这些年存下的钱,都被土匪抢走后,很是恼怒。
他觉得,土匪抢的是自己的钱。
除了张有为,还有特务队的小队长陈拯民,也到了淘沙村。
陈拯民骑着自行车,背着一把驳壳枪,上衣披开,歪着身子走路,很是醒目。
他此次来淘沙村,除了调查张远明一案外,还为调查昨晚白晋铁路被破坏之事。
昨晚八路破击白晋铁路,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特务队接到命令,调查治安区是否有老百姓参与了昨晚的破击。
陈拯民负责的,正是三塘镇。
张晓儒作为淘沙村即将诞生的自卫队长,自然要积极配合陈拯民的工作。
只是,张晓儒的注意力,一直在陈拯民背着的盒子炮上。
这把枪装在黄色牛皮枪套内,每次张晓儒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多瞥几眼。
陈拯民问:“昨天晚上,你们村有人外出吗?”
“晚上乌漆八黑,谁会没事出去呢?再说了,昨天晚上被土匪围住了,想出去也不行。”
“这倒也是。”
陈拯民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如果淘沙村昨晚有人外出,早就向大枫树据点报信了。
张晓儒突然问:“陈队长,既然是老军庄土匪劫财杀人,何时可以派兵剿了他们呢?”
陈拯民摇了摇头,叹息着说:“皇军的头号目标是八路,老军庄只要不跟皇军作对,暂时不会出兵。”
张晓儒好奇地问:“他们杀了这么多人,而且死的还是张翻译的父亲,皇军难道坐视不理吗?”
陈拯民嗤之以鼻地说:“昨天晚上,八路扒了皇军的铁路。你说皇军是先对付八路呢?还是先对付土匪?”
张晓儒讪笑着说:“当然是对付八路要紧。”
陈拯民笑着说:“这就对了嘛,收拾了八路才能腾出手来。”
张晓儒随口问:“陈队长,你这枪好使不?”
日军一直默认老军庄的存在,除非土匪惹到了日本人,否则日军不会浪费武力剿匪。
从本质上来说,日军与老军庄无异,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甚至日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拯民斜睨了张晓儒一眼,得意地说:“这是德国进口的半自动,你说好使不好使?”
张晓儒两眼放光:“那肯定好使。”
陈拯民突然说:“张队长,身上的烟抽完了,也没带钱,能不能赊两包?”
张晓儒一怔,马上笑着说:“这个……当然没问题啊,什么赊不赊的,陈队长抽我的烟,那是看得起我。”
虽然心在滴血,但张晓儒还得表现出很大方的样子。
上午躲过了范培林,没想到下午还是被陈拯民赖上了。
傍晚,陈拯民独处去三塘镇,张晓儒特意到村口送行。
张晓儒一脸歉意地说:“陈队长,村里条件简陋,以后有机会再好好招待。”
陈拯民摆了摆手:“放心,以后免不了会来叨扰。”
张晓儒随口问:“回县城时,还来我们村吗?”
陈拯民摇了摇头:“不绕了,从三塘镇回去要近十几里呢。”
张晓儒的目光,在他的枪套上停了一下,提醒着说:“老军庄的土匪在附近活动,你可得小心。”
陈拯民得意地拍了拍枪套:“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张晓儒笑着说:“那是,如果土匪不开眼,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陈拯民脚一蹬,骑着自行车走了,他还得去三塘镇赶晚饭呢。
望着陈拯民远去的身影,张晓儒久久不愿意收回目光。
陈拯民的盒子炮,还有那辆自行车,都是好东西啊。
还有自己的两包烟,不能便宜了陈拯民。
陈拯民透露,不会再绕了,也就是说,他会从三塘镇直接去县城。
淘沙村如果去县城,一般是走大枫树据点,顺着临双公路,一路向东走到县城。
三塘镇就在淘沙村的东边,只需要朝东南方向走三十里,就能到县城。
如果走临双公路去县城,得多走十几里,一般人都不愿意。
关兴文远远地看到张晓儒在村口发呆,走过来好奇地问:“三哥,发什么愣呢?”
“特务队的陈拯民,你认得了吧?”
“知道啊,骑个车,背着枪,刚才不是走了么?”
“他人是走了,可是敲诈了我两包烟啊!”
关兴文劝道:“三哥,不就是两包烟吗?人家是特务队的。”
“不要说两包烟,哪怕是两粒米也不行!你明天一早去七里沟守着。”
“守什么?”
张晓儒冷笑着说:“守陈拯民。我和达哥,要下午才能到,如果他上午回了县城,那是他运气好,否则……哼哼。”
“三哥,为了两包烟,至于吗?”
张晓儒一拍关兴文的脑袋,笑骂道:“这是两包烟的事吗?你没看到他背的盒子炮?还有那辆自行车。”
关兴文恍然大悟:“明白了。”
张晓儒叮嘱着说:“记住了,藏好自己,千万别被发现了。”
关兴文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
张晓儒突然想起上午他借钳子的事,随口问:“你借虎头钳做么子?”
关兴文四处张望,趴在张晓儒耳边轻声说:“忘记告诉你了,上午我和达哥去办了点事。”
张晓儒心里一动,问:“办什么事?”
关兴文得意地说:“割电话线,割了一百多米。”
张晓儒诧异地说:“割的哪一段?”
“大枫树往县城方向的。”
“东西呢?”
“藏井里了。”
“怎么不告诉我?”
“当时你急着去见小川之幸和范培林,完事后又去了三塘镇,都没机会开口。我寻思着,既然是民兵了,总得有点民兵的样子才行。”
张晓儒苦笑着说:“看来你们得好好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才行,一切行动听指挥,知道吗?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他们的这种抗战热情,张晓儒很喜欢,但他们的行为很危险。
“达哥望风,我爬电线杆,鬼子一来,我们早躲起来了。”
关兴文和张达尧,还是花了心思的,他们伪装在公路旁的地里干活,看到公路上没有敌人,就飞身上路,爬上电线杆剪断电话线。
把剪断的线,一圈圈地缠在自己身上,背到田间扔到进里。
“今天晚上去你家,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
第十章 学习
张晓儒的杂货铺,原本是他们交流的好地方。
而且,窑洞最里面,还有一个小的暗室。
平时用货架挡住了,谁也想不到里面还有个小空间。
那里除了存放贵重物品外,也是秘密谈话的好地方。
只是今天不行,因为乔子清父子住在张晓儒家。
乔子清身体不太好,张晓儒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了他,他晚上准备跟关兴文挤挤呢。
张晓儒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垂涎欲滴的香味:“娘,你杀鸡啦?”
戴氏拿开锅盖,看了看炖的鸡,说:“家里没什么菜,杀只鸡待客。”
锅盖一开,满屋皆香,张晓儒咽了咽口水:“就算来了客人,也不要杀**,这是要下蛋的。”
下蛋鸡就是个聚宝盆,哪舍得杀呢。
不少人拿着鸡蛋,到杂货铺交换货物。
戴氏白了儿子一眼:“没看到人家身子骨不行?杀只鸡让他补补。”
张晓儒笑嘻嘻地说:“我是怕您心疼。”
戴氏干脆地说:“该杀的时候,再心疼也要杀。”
虽然口水直流,但鸡端上桌后,张晓儒却只象征性地吃了一块。
乔子清见主人家只吃黄瓜、茄子,却只鸡端到自己面前,很是不好意思:“张兄弟,戴大姐,你们也吃啊。”
张晓儒放下碗,缓缓地说:“你在里面受了这么多苦,要好好补一下身子,赶紧的,把鸡汤喝完。”
说完,张晓儒就走了出去。
他觉得,如果再坐在这里,肯定忍不住要啃个鸡腿、喝碗鸡汤。
眼不见心不烦,到隔壁拿了根黄瓜,边啃着去了关兴文家。
两家距离一百多米,关兴文家也有两孔窑洞,但要小一些,外面的院子关了几只鸡,没养羊,也没有狗。
关巧芸原本在隔壁窑洞做针线活,看到张晓儒走进院子,放下手头上的活,飞快跑了出来。
关巧芸好奇地问:“晓儒哥,听说你今天从镇上带回两个人?”
张晓儒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心疼地说:“别说了,两个赔钱货,什么活都不会干,还吃了我家一只鸡。”
早知道下午应该把人送到大云村,让他们找区委,自己家也不会少只下蛋的母鸡。
关巧芸笑着说:“不会干,教他们干啊,谁生下来就会干活?”
张晓儒叹息着说:“大的身上有伤,小的还没长大,还得照顾大的,哎……。你哥在里面吗?”
土窑的是门突然被移开,门轴坏了,只剩下门板,开门就得把门板端开。
里面除了关兴文,张达尧也早早到了。
关兴文随口问:“三哥,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啊?”
张晓儒淡淡地说:“说的是我家新来的两个人,是保定来的一对父子,原本还有个女人,死在三塘镇据点了。”
关兴文用木棒顶着门板,愤恨不平地说:“东洋鬼子和黑狗子就是坏。”
张晓儒等关兴文关好门后,盘坐到坑上,低声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打日本吗?中国目前有几个大的党派?中国共产党的领袖是谁?日本人为什么要侵略我们?游击战要怎么打?”
这些问题,他们有些知道,但理解得不够透彻,有些则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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