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媳妇娶回来首先是孝敬侍奉爹娘长辈的,其次是开枝散叶延续香火的,再次是爱护弟妹、料理家务的……一般的官员外任,好多都是嫡妻留在家里孝敬公婆料理家务,丈夫带着小妾赴任的。之前,宜萱在翟家主持中馈,邱晨就怕她被留在家里。
丈夫带着小妾赴任,几年甚至十几年分居两地,女人过得寂寞辛苦不说,时间长了,感情自然就淡了……后来见宜萱果断地交了掌家权利跟着丈夫赴了外任,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这还没到一年,婆婆居然以病为由将她召了回来……
“那,姑爷那边……”邱晨下意识地想要问宜萱丈夫那边谁在,只是开了口,却又觉得问的过于直白,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宜萱哂笑一声,看着邱晨道:“我要回来给婆婆侍疾,他那里不能没人伺候,婆婆已经将她屋里的玉屏开了脸送了去!”
说着声音渐低,略顿了顿,似乎是宽慰邱晨,又似乎是宽慰自己一般,笑着摇摇头道:“连个姨娘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
满不在乎的口气,声音里却带出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隐隐的尴尬黯然!
妻子被婆婆辖制,唯一可以伸手帮一把的就是那个被称为天的男人,她的丈夫。可看宜萱如今的情形,恐怕那个二妹夫并没有做什么,或者,在那人心里……不,是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男人心目中,娶了妻子孝敬父母操持家务才是最大的用处!是妻子应尽的责任!其他的,别说只是给一个丫头开了脸做了通房,就是纳上几房妾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根本没想过妻子会怎么想。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妻子怎么想……妻子就不应该有什么想法,就不应该不同意丈夫纳妾收用丫头……那个可以休妻的七出之罪中不是就明晃晃有一条‘妒’么?一个妻子只要生了妒忌之心,就是犯了七出之罪,丈夫就能够理正言顺地休妻!
其实,在此之前,宜萱宜衡都将自己的一个陪嫁丫头开了脸,以在她们每月月事和怀孕时,伺候男人……这个,是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做,并且必须做好的事情。
秦铮婚前答应了她的条件,是不是心里也是那么认为的?现在或者还没有忘记许下的誓言,有一天誓言泛黄遗忘了呢?
邱晨只觉得胸膛里仿佛塞了一团棉絮,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略略舒缓平静下来,却再也笑不出来,只是脸色平静地看着宜萱,淡淡道:“既是翟家太太病了,你作为媳妇的回来侍疾也没得说。”
宜萱从眼底浮上一层尴尬难堪来,抬眼看着邱晨,之前强撑着的笑容也褪了个一干二净,只有那被她隐藏的极深的悲哀不受控制地浮出来,虽不至于泪流满面,却从眼底深深地透出一层灰败来!
宜衡看了看邱晨,到底没敢说什么,一手抱着和恬,一手伸过来握住姐姐的手,轻轻地拍着,温言宽慰着道:“姐姐别想太多了……翟家太太的身子骨不错,这回的病想必也很快就能好起来,到时候,姐姐再回去就是了!”
宜萱垂着眼,掩住从眼底深处翻上来的深重悲哀,缓缓地垂了垂头,算是应下了。
邱晨默然片刻,突然又开口道:“你们家太太是什么病?请了哪里的郎中给诊治着?”
宜萱猛地抬起头来,刚刚完全颓丧灰败的眼底丝丝缕缕地透出一抹希冀来,盯着邱晨看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是通州城里仁义堂的孙郎中……府里人生病一直都是找他的。”
邱晨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道:“药方子你可见过?能不能大致说出那些药来?”
宜萱眼中的亮光越来越多,清晰地点头应着,“嗯,看过……枳实、厚朴、人参、半夏曲、白术、白茯苓……嗯,好像还有麦芽和甘草!”
邱晨听着渐渐挑着眉毛,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来!
虽说宜萱说的有一两味遗漏的,也没说明数量,但从配方中她就能够确定,这是‘枳实消痞汤’加减的方子。枳实消痞汤有名失笑汤,功效消痞除满、健脾和胃,用来治疗脾虚气滞的寒热互结证。主要证见心下痞满、不欲饮食、倦怠乏力、大便不畅、苔腻而微黄等。用现代比较容易熟悉的病症就是慢性胃炎、慢性支气管炎和肠胃神经官能症等证见脾虚气滞寒热互结者。
这些病症,不论是慢性胃炎,慢性支气管炎,还是肠胃神经官能症,就没一个要紧的病,不过是些养重于治疗的慢性疾病。得病绝非一日一时的事,要想彻底治愈也非短时间能够实现的……若如宜衡所说,让宜萱伺候着婆婆痊愈了再去跟丈夫团聚……怕是这个期限就太过遥遥无期了!
邱晨又问道:“翟家太太有哪里不好的?你跟我说说,别遗漏了什么!”
这个时代的侍疾,就是真的在床边儿伺候的,不会因为有丫头婆子就能生了力气的,对于婆婆的病症,宜萱自然清楚的很,立刻就回答道:“就是胸口胀满厉害,烦闷不已,不爱吃饭,一餐原来能吃一碗碧粳米饭的,如今连小半碗都吃不下,每顿都只能喝一小碗汤……哦,早晚还有两盅燕窝!”
邱晨问道:“咳嗽,气喘么?”
宜萱立刻果断地摇头,然后又带着一抹疑惑问道:“怎么?……”
邱晨明确地做出了判断,微微笑了笑,道:“不说你的事儿,就是翟家太太病了,我们亲家也该去探望探望……哦,你也知道,穆老先生那里你大哥多少能说进两句话去,你今儿回去就去询问一下翟家太太,要不要让你大哥跟穆老先生说一说,请他老人家去给翟家太太看看,有病治病,就是没有病,让老先生开个调理方子,也是受用不尽的!”
宜萱盯着邱晨的眼睛,片刻,就从眼底流出一抹欢喜来,连连点着头应承着:“嗯,嗯,我回去后就去问。”
邱晨笑了笑,抱了抱腿上有些不耐烦的昀哥儿,唤了承影送了几份姜汁撞奶进来,自己拿了一小碗,用小银匙子挖了喂进昀哥儿,一边让着宜萱宜衡道:“你们也尝尝,这个东西只要有牛奶、羊奶,做起来简便的很,冬天吃这个温胃散寒,又美味又养身的。”
说着,喂了昀哥儿一口,接着笑道:“喂了照顾孩子们的口味,我让人加了蜂蜜,若是大人吃,也可以不加蜂蜜,我更喜欢那样的!”
宜萱宜衡看着碗中状似酥酪的东西,淡淡的奶黄色质地细腻而富有弹性。
虽然宜萱心里还有些疑惑不解之处,但看邱晨转了话题,自然也跟着转了话题,重新打点起精神来,拿了一小碗过来,自己挑了一匙子送进嘴里……入口如酥酪一般爽嫩幼滑,入口即化,随即就滑下喉咙去了,只留下满口浓郁奶香蜂蜜的香甜和淡淡的姜味儿。再过一小会儿,在胃里散发开来,生姜的温中散寒功效很快显现,腹中就会弥漫开缕缕的暖意,真真是美味又养生!一点儿不差!
………………………………
第四百七十章 放心
说了一回话,邱晨留了宜萱宜衡两姐妹用了午饭,秦铮也转了回来,难得地赏脸陪着两个妹妹用了午饭。
宜萱和宜衡在兄弟姐妹中,算是跟大哥接触较多的,又跟大嫂交好,看到大哥却仍旧有些拘谨。几个大孩子见到这位严肃清冷的大舅之后,也都拘谨起来,倒是和恬因为岁数小,还不知道害怕,看昀哥儿爬上秦铮的膝头,他咬着胖胖的手指头望了一回,昀哥儿大方地拍着秦铮的另一个膝头让着和恬。两个小子刚刚已经玩的很是投契,和恬更是对大胆有主意的昀哥儿有些惟命是从的意思,这会儿见昀哥儿招呼,几乎没有犹豫,也欢欢喜喜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屁股坐在秦铮的另一个膝头上,转回身来,朝着自家娘亲咧着嘴自得地笑起来。
看着冷性子的大哥孩子们照应有加,耐心非常,宜萱宜衡惊讶之后,互相看过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羡慕和感叹。她们印象里,大哥肃冷的很有些生人勿近……再看如今的抱着两个孩子耐心哄着的大哥,实在是让她们有些难以适应。
吃过午饭,邱晨带着宜萱宜衡和孩子们去了后边的暖棚里,亲手采摘了几筐蔬菜瓜果,让宜萱宜衡带上。
送走宜萱宜衡姐妹俩,邱晨在二门上直接命人传了赵九过来,立刻打发他跑一趟通州,打听一下翟家的事情。
宜萱婆婆去年能够让宜萱跟着丈夫赴任,这会儿突然又是招宜萱回家侍疾,又是给儿子房里塞人的,她总觉得有些突兀。让宜萱婆婆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背后必定有原因,至于是事出有因,还是有人无中生有挑拨生事,都得打听明白了才行。
赵九办事周到细致沉稳,对大宅门里的种种也明白的很,让他去慢慢打听这件事最好。顺便去一趟通州仁义堂,见见那位孙郎中,从那人嘴里再确认一下宜萱婆婆的真实病情。若是她判断失误,宜萱婆婆病情比较严重的话,宜萱还真不好这个时候离开。
转回来,邱晨喝了杯茶,就吩咐月桂道:“去将王妈妈叫来!”
昀哥儿身边两个婆子,一个姓王一个姓汪,为了区别,汪氏叫嬷嬷,王氏则被称为妈妈。
一杯茶没喝完,王氏就跟着月桂过来了。进门恭恭敬敬地给邱晨曲膝行着礼,一边道:“夫人唤我有什么吩咐?”
邱晨示意月桂搬过一只小杌凳来放在跟前,笑着招呼王氏道:“来,你坐下我们说话!”
眼瞅着昀哥儿一天天长大,能够吃的辅食越来越多,每天吃奶的次数陆续减少,也就早晚和夜里各一回,王氏心里也越来越忐忑着。家里的日子过得难,她在侯府这一年里,不但每个月能得二两银子的月钱,夫人还让她把小儿子带在身边……夫人温和宽厚,其他人也都和气,是极难得的主家……这一年里她过的舒心,小儿子也吃得好喝的好,长的又胖又壮实……这样的生活她真的不舍得结束。
邱晨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表情看着也格外的和气……这些都让王氏心里的忐忑更深了一层。
微微白着脸,王氏忐忑局促地在邱晨脚旁的小杌凳上坐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放在两腿之间绞着手指。垂着头,也不敢抬头看邱晨,只努力让自己安静着等着,听夫人宣布打发她回家的消息。
王氏这局促忐忑邱晨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王氏性子温和柔顺,略有不足的就是太过胆小谨慎,性子有些怯懦……不过,这些也不算什么大毛病,有这份细心尽心,将她放在昀哥儿身边照看着,也就足够了。昀哥儿那性子,不用别人再鼓动就够大胆够勇敢的了,倒不担心王氏小心怯懦的性子影响了昀哥儿的成长。
邱晨微笑着开口道:“你跟康和过年也没回家,今明两天,我也没什么事要应酬,你就带着康和家去看看吧!”
刚刚说了第一句,王氏就猛地抬起头来,等后边一句话说完,王氏眼中的难过哀求才缓缓褪了去,渐渐转成欣喜中带着不敢置信,愣怔怔地下意识问道:“夫人不是打发我……还用我照看哥儿?”
邱晨温和地笑笑,点着头道:“你这一向尽心尽力地照看着哥儿,是个省心的,我打发你做什么?”
也不等王氏回答,邱晨又道:“你们娘俩儿出来也大半年了,你们想家,家里人也想你们了,正好明儿元夕节,你带着孩子家去看看,到十六早上,我再打发车去接你们回来!”
王氏彻底消了担忧,毫无掩饰地欢喜无限起来,搓着手,动了动嘴唇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干脆一骨碌跪倒在地,重重地给邱晨磕起头来。
邱晨叹口气,连忙招呼月桂承影几个将她拉起来,笑着道:“你也不用谢我,只要你尽心尽力地照看哥儿,我就不会亏待了你!”
王氏连声曲膝答应着,邱晨从炕几上拿了个荷包递过去:“这是几两碎银子,你拿着。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家里,家里老人孩子的也照应不上,拿些银子回去,也让他们过得宽裕些,你也省的惦记家里。”
王氏摆着手连连推却道:“夫人不必再给我银子了,我的月例钱足够家里人过日子用了!”
青杏从邱晨手里接过荷包,塞进王氏手里,笑着道:“王妈妈这就不对了,别说夫人赏不能不接着,就是你这回不要,以后夫人再有赏还让我们要不要了?我可是时时惦记着夫人打赏呢!”
一番话没落下,屋子里丫头婆子已经爆笑成一团。
邱晨也笑的差点儿岔了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一边捂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指着青杏道:“这丫头,这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还时时惦记着……还不趁着她没得手赶紧将她叉出去!”
几个二等丫头春俏、夏丽等人,平时不太敢跟青杏几个放肆,这会儿得了邱晨的命令,立刻欢喜笑闹着就要冲上去。
青杏连忙往邱晨身边躲着,一边求饶道:“夫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以后再惦记也不敢说了!”
一句话落下,众人又皆笑倒。
屋里人笑声渐止,才发现承影跟着玉凤拎着个大包袱从外头进来。
邱晨示意着,玉凤拿了包袱送到邱晨手边。邱晨伸手扶着包袱,往王氏面前推了推,笑着道:“这里头是两匹三梭布,你拿回去,正好做几件春衫。还有些旧衣裳,是她们几个替你搜罗的……嗯,有些料子你拿回去也不能穿,就是些细棉布素綾子的,你也别嫌弃!”
王氏简直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扎着两只手急急地摆着,连声道:“怎么会嫌弃,不嫌弃,不嫌弃……”
连说了几声,见邱晨和众人都含笑温和地看着她,这才略略平静了些,又叉手朝众人稀里糊涂地连连曲膝谢了。玉凤走上来扶住她,笑着道:“嫂子也别跟我们客套了……这会儿眼看天色就晚了,我陪你回去收拾收拾,车已经备好了,你赶紧带了孩子回家团聚去吧!”
王氏连连点着头答应着,接了青杏递过来的包袱,到底跪下给邱晨磕了个头。
“快扶起来……”邱晨笑着吩咐着,看着玉凤青杏上前将王氏扶起来,又笑着道,“你这趟回家,时间短,又带着孩子,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让绣纹跟你回去,也能帮你带带孩子。”绣纹是之前邱晨放在王氏身边的粗实丫头。
王氏还要推却,邱晨笑着挥挥手,玉凤和青杏上前来陪着她退下去,收拾东西去了。
约摸两盏茶功夫,玉凤转回来,邱晨已经进了暖阁,捧着一本书歪在榻上,旁边只有睡得香甜酣然的昀哥儿。
玉凤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处,略路一曲膝,凑到邱晨近前,低声道:“我嘱咐过绣纹了。那是个心里有数的,若是有什么事,必定能够打问清楚!”
邱晨无声地垂了垂眼,好一会儿,淡淡道:“若是这一回做的好,就见她调过来跟着你学着记账吧!”
玉凤连忙答应着,又跟邱晨低低说了几句话,告退下去了。
王氏是通州人士,就在翟家后边儿住着。一般人家的下人房都在宅子后边……她之所以打发绣纹跟了去打听,也是想着能从侧面打探打探翟家的情况。倒不一定是翟家太太的事情……说不定什么消息就能看出翟家太太态度突然转变的端倪呢!
邱晨抬眼望着帐幔上的卷草花纹,轻轻呼出口气来。
就翟家现在的地步儿,不论她和秦铮谁打发个人过去说一声,翟家都得听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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