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芳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有些不耐烦,但仍旧笑意不减。
伍从溪笑着摇摇头:“我随非大富,请顿饭的银子还是有的,你也不必太替我省钱了”
不等赵成芳回应,旁边立刻有一位户部的郎中笑着附和道:“下官倒是赶巧知道一家不错的小馆子,就在西华门外,走过去不过一刻钟,店面不大,售卖秘制的酥皮鸭却是极好的。”
伍从溪呵呵一笑,赞道:“小赵大人年少有为,难得还这般谦逊这眼瞅着就到午时了,小赵大人,几位大人,再忙总要吃饭,不如在下做个东道,几位赏脸一起,可好”
赵成芳正在琢磨着赫真部的那位,猛地被打断,心中不虞,脸上却毫无表现,扬起一脸和煦谦逊的笑容来,客客气气拱手回礼:“见过伍大人。下官手头还有点儿事,要赶着处置了,再去鸿胪寺。”
心里正琢磨着,猛地瞅见那位皇帝眼前的红人,给事中赵成芳赵大人脚步匆匆地走过来,那位在堂上碰了一鼻子灰的户部侍郎伍从溪眼睛一亮,向身旁几位同僚打了个眼色,上前一步,状似不经意地跟赵成芳招呼道:“哎呀,小赵大人这是急着去鸿胪寺么”
几位臣子目光交汇,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哎,今日殿上不是正说了一个来朝的部族,叫什么赫真部的嘛这会儿春暮初夏,北地恰好冰雪消融啧啧,可不正好适合用兵嘛
或者,皇帝手里有钱了,看着哪个部族不顺眼,起了动兵讨伐之心
这两位,一南一北,平定边疆,开疆扩土,俱都是战功赫赫的重臣统率,皇帝同时召见这两位难道是边疆有变
大臣们走得远了,也有那么几个转回头望过来。看到的是有两位的背影。心里猜测着圣上同时召见两位国之柱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其他大臣闻言纷纷笑着拱手相辞,倒是靖北王秦铮和越国公徐琼恰好站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就相跟着折返回来。
不等他走出大殿,一名小内侍匆匆而来,走到秦铮近前躬身道:“皇上召靖北王和越国公东书房觐见。”
秦铮立于右侧首位,退朝之后,缓缓随在百官后边往外走,自有赵国公徐琼等人打着招呼,小声地说笑寒暄,秦铮一贯冷厉少语,但自从婚后,有妻有子,在人前的冷厉减了几份,待人也平和的多了,与同僚碰在一处,也能偶尔说上一句了。
赵成芳领了旨退到一旁,鸿胪寺行人司的官员也行礼退下,雍安帝使了眼色,安辔询问之后,宣布退朝。
“臣领旨我主英明”
略一沉吟,雍安帝就笑着应了:“好,就准赵爱卿所奏”
雍安帝对赵成芳主动请命多少有点儿意外。赵成芳在他身边也有一年多快两年了,对他的性子雍安帝还是了解的,知道这个臣子虽然年轻,却并不毛糙冲动,不说同龄人,就是许多为官多年的老臣,也没有他内敛深沉,平日里极少主动发表意见,但真正问到他,他说出来的也总是有条有序,颇有见解。说实话,这样的性子雍安帝非常喜欢,他是想着锻炼赵成芳几年,逐步提起来,做宰相重用的。今日赵成芳自请所述理由,听着也很有些道理,甚至已经说动了他,但雍安帝还是存了一丝疑惑。
“皇上,”赵成芳躬身揖手,禀奏道,“臣巡守辽地与奴儿干,对赫真部之事略知道些,此次,赫真部进京奉上北地之稻米,微臣以为,乃是大事,宣扬我主英明、我大明教化、四夷诚服之功,顾臣自请,接洽赫真部使团,并使其见识我朝繁华、仪制,真正安心归附,再无异心。”
闪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的御前给事中赵成芳。
皇帝话音落下,鸿胪寺行人司的官员正要上前接旨,却在旁边的官员队列中闪出一个人来。此人身着靛青色官袍,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搁在别处,怕是朝堂上的大佬们没谁看得上这种小角色,但能够日日随侍在皇帝身边,跟随上朝的六品官员,就没有人不敢轻视了。
赫真部送来的是北地第一批种植出来的稻米,宣扬的是大明国教化部族之功,不管那米值不值钱,都是大涨脸面的事,故而,雍安帝心情大好,破例吩咐按岁末常例。要知道,到了岁末快过年了,老板安排人出差还会给点儿好处呢,更何况皇帝面对进京觐见纳贡的部族,自然也会待遇优厚一些。这一个吩咐,已经是对赫真部的优待了。
照常例,外国和周边部族进京纳贡朝见大都在岁末,新年之际,但因为这个时代交通不便,有些部族、外国使节进京途中或耽搁了,或有特别理由进京的也偶尔有之,这个就属于特例,就需要奏报皇上,由皇上定夺了。
一国和一家其实一样,家业越大,一些规章制度就越全面,财务花费是重中之重,自然更要严谨,是以,一些经常出现的开支都会有定例,比如官员的俸禄按品级有定数,比如内宫之中的后、妃、各宫主位的月例银子、日常耗费也有定例;再比如皇帝举行什么祭祀、庆典仪式,也有开支定例这外国、部族觐见,也有招待规格,衣食住行乃至礼仪诸般,都有详细规定。
雍安帝也没把赫真族看在眼里,随意地挥挥手,吩咐鸿胪寺行人司的官员:“按岁末常例吧。”
即便赫真部发展极快,势力已隐隐成了北地部族的老大,但相对于当年的北戎,仍旧是不值一提,这等小部族,自然入不得大明国君臣的眼,没有人看得起这样的小部族。是以,赫真部进京朝觐之事虽然突兀,却并没引起多大反响,仅仅就北地种出稻米一事议论了两句,就都消了声,静等皇帝处置。
又经过近十年的繁衍生息,在逐步吞并了周边数十个小部族之后,如今的赫真部已经发展壮大,人口增至将近三十万,地盘也从之前的几个小山头,变成如今延绵方圆近近千里,几乎占了奴儿干的三分之一和二分之一朝鲜半岛去。
经过十年前靖北王秦铮在北边率军的一番鞑伐,北戎被灭,原本依附于北戎的几大部族也随之消亡,即使有那一二未被明军消灭的部族,也因为实力大减,被周遭的小部族趁机蚕食蚁噬,很快也湮灭了。赫真部就是那次大战之后发展起来的一个小部族,最初不过两千人口,北戎被灭之前,也不过五万人口,一直受北戎的压制盘剥,勉强维持。北戎消亡之后,赫真族也是最早倒向大明的部族,因为,那一场大战中,赫真也是受益最多的几个部族之一。不但得了大片丰美的草场,还趁北戎大败之时,劫掠了许多财货、牛羊,甚至人口。曾经的漠北之主沦为奴隶。
那户部的陈大人很是着恼,但一瞅发话之人身上洗的褪了色的官服,就哑了火。这个人名头很大,时任监察院御史,姓刘名渊,人称铁嘴刘,贯以刚正不阿,忠心为国自傲,平日里总是一副嫉恶如仇的嘴脸,一旦有官员的阴私事儿被他知道,他就会纠结一群言官弹劾。很是让一些心虚之人畏之如虎,恨得牙痒,却毫无办法。姓陈的身在户部,自然少不了一些明的暗的,对铁嘴刘这种人,无端地就有些心虚,更别说招惹了,只能自认倒霉,夹着尾巴缩回官员队列中去了。
古代官员有两种工资薪酬发放方式,一是俸,也就是银两;二是禄,只得是国家发放给官员的粮米。一般发放的禄米都是官仓里储存了两年以上的陈米,官员们领回来也不自己吃,当时就卖掉,贴了钱再换成新米吃。当然,这也是家境殷实的官员才能做到的,苦就苦在一些家境贫寒,又在清水衙门为官的人,少不得要吃些陈年的禄米。时间久了,自然积累了一肚子怨气,这会儿就发作出来了。
“哈哈,陈大人也莫如此断论,那去岁之米,总比户部发给大家的禄米强吧”这是不满于以陈米发俸禄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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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 小儿女17
“……请天可汗允准西木保参加科举武试!”
大殿之上,前来觐见的赫真部少主赫真西木保在说了一大通溢美之词之后,躬身请求。
此话一出,朝堂上下,瞬间静默下来,所有的目光纷纷聚集到了这个看上起很有些北族剽悍之风的青年人身上。
静默了一瞬之后,大臣中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赫真族小子要干啥?我没听错吧,他居然要参加武试?咱们大明朝的科举有他们部落蛮族啥事儿?”靠着门口的官员品阶小,离着皇帝高层也远,小声嘀嘀咕咕也就随意些。
他旁边的一个人瞅了他一眼,笑着摇头道:“是没有这个先例……”
另一个也凑热闹道:“不止本朝无此先例,就是上溯上几个朝代去,也没这种事儿。不过,这个胡族来的小蛮子挺会挑啊,他们擅骑射、勇武善战的,挑个武比可是占了大便宜……这对咱们大明的武举子们可不公平!”
“他倒是想挑文科,可是他能认识几个字儿啊?”
……
大殿里的群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犹如飞进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声响成一片。
下边群臣议论纷纷,雍安帝坐在上头却头疼不已,也恼怒不已。
这赫真部族的小子闹哪样?还请求参加武科,那武科是儿戏的吗?科举乃是为国选材,辅佐君主文功武治的。武举选的举子,本就是打算输送到边疆去,补充边军的。边防边防,防的是谁,还不就是他们这些蛮夷胡部,他居然自请参加武试……简直是岂有此理!无理取闹!
实话是这么说,可眼前却不能说实话。
试想,他身为大明天子,刚刚虚情假意地夸了一番赫真部的忠心,人家请求参加武试也是表忠心,若这么直通通地一口给拒绝了,面子上也过不去不是……怎么都有当面打脸的嫌疑!
嘶,这个胡族小子,真是给朕出难题啊!
暗暗思量着,雍安帝很是有些为难,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下头的大臣身上。皇帝有难题,自然交给大臣解决嘛!
“嗯,靖北王……”雍安帝第一个点的就是秦铮。
秦铮是靖北王,荡平了漠北,赫赫威名震慑北地。将他提溜出来,除了给自己解围,也是给这个不太懂规矩的赫真小子一点儿警告!当然,秦铮乃是朝中最高品阶的武官,还兼理兵部,又挂着武英殿大学士的品衔,涉及武科的问题,问秦铮自然也非常正确。
秦铮应声出列,高举笏板朝雍安帝致礼之后,没有直接说什么,反而转身对上赫真西木保,开口问道:“赫真公子既然请求我主肯准你参加武科,那可了解过武科的规程?”
赫真西木保朝秦铮躬身行了一礼,很是客气有礼道:“西木保特意询问过,对武科了解了一些……”
西木保认真地讲述了自己了解的关于武科的事宜。秦铮一听,还真是,这个部族小子说的很详细,还真是专门做过功课的。
秦铮点了点头,淡淡道:“赫真公子确实下了些功夫……只是,你所说的仅仅是武科在京城的双试,却不止,参加这两道考试之前,还要参加三场考试,那就是县试、府试和乡试,通过三场考试之后,获得武举人身份的人,才能够到京城来,参加最后的双试,与天下好男儿论英雄!”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西木保没有参加前头的三场考试,自然没有武举人资格,当然也就没有资格参加武科会试和殿试。
其实,秦铮所说的是文人科举的流程,武科因为种种原因,常常被取消和中断,也有时候因为形势急需而临时开始武科,选取英才,因此,武科比试远没有文科比试规范,常常特事特办,地方三场考试只有一场,甚至不开地方武试,直接由地方官员将领推举武举进京考试。
武科考试除了文试,还要下场比武,若是有那企图蒙混过关的,下了场子真刀真枪的,那就是拿自己的小命儿开玩笑了。当然了,有那蝇营狗苟之辈,巧妙地收买武举比试对手,也不是不能蒙混过关……此事在哪里都少不了,暂且不提。
只说赫真西木保被秦铮这么一说,该明白了,自己退下去的。
谁知道这小子却并不退缩,反而仍旧一脸镇定,道:“刚刚天可汗加封我父亲为赫真部汗,等同一州。西木保在赫真部的骑射博克比赛中获得了第一,乃是我赫真部的巴图。请问靖北王,这是不是您说的‘武举人’呢?”
秦铮看了这个赫真西木保一眼,心道这小子心眼儿转的倒是挺快,不像那些北边儿的胡人,只知道耍凶斗狠……这个人若是有一天成了赫真部的首领,对大明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心思转着,秦铮脸上的表情却半点儿没有,仍旧木板板冰冷冷一张脸,直接答道:“未得我大明国主封授,自然不是!”
你老爹得了个口头封诰,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别说口头封诰不算啥,就是这封诰落到了实处,这小子也是异想天开。一来,举人乃一省所举,赫真西木保自己说他们部族等同一州,级别就不够;二来,你这封诰之前的什么比赛也根本没有朝廷敕令,过程结果也无人监督,自然不予承认。
赫真西木保脸上的恭敬神色几乎维持不住,脸色涨上一层红晕,加上他本身皮肤比较黑,这脸就有
皮肤比较黑,这脸就有了些猪肝色儿(shai儿化)。张着鼻孔做了几个深呼吸,这人竟重新稳定了情绪,恭恭敬敬朝着秦铮拱手施礼:“多谢靖北王赐教!”
秦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垂着眼皮站在队列之首,不再理会此子。
倒是旁边的兵部侍郎,原来是秦铮帐下出来的将领,看着西木保实在不顺眼,见他这绵里藏针的样子,竟给气笑了:“哈,这小子还不服气,你还想着暗地里给咱们靖北王使坏不成?”
他这么一开口,旁边的武将们自然就有人顺着接话,“哈哈,他小子有志气,比当年的北戎强多啦!”
说完,几个年轻的武官还跟着嘻嘻哈哈一阵好笑,把个赫真西木保一张脸彻底笑成了猪肝,还绝对是酱过的猪肝!
雍安帝为难的事儿,被秦铮三两句给处理了,那几个武将更是让他出了一口气,心情大好起来。当然,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一个眼光,他身边站着的安辔就高声道:“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那几个武将见好就收,齐齐收了声儿,只暗地里,仍旧无声地朝着赫真西木保挤挤眼咧咧嘴的做着怪样子。
这些人就是些怕不怕事儿大的,恨不能戳着这位什么赫真部的少主犯了浑,制造点儿矛盾出来,他们也去北地再把赫真部收拾了,顺带着出京活动活动胳膊腿儿去。京师固然繁华富贵,但呆的久了,还真是窝憋的很,不痛快!再说了,他们心里还惦记着马上封侯呐,不打仗,哪来的封侯机会?
赫真西木保也仅仅是脸憋成了猪肝,却对几个低级武将的挑衅视若未见。连上头的雍安帝见了,都难免暗暗赞一声,好一份隐忍功夫!
寻思了寻思,人家大老远来表示归顺,他也不能闹的太难看了,他可不是那些低阶武将,可以由着性子来。
转了转眼珠子,雍安帝含笑道:“西木保自请参加武科,也是血气方刚,男儿本色。这样吧,你虽然不能参加武科,可也能设一个擂台,与我中原男儿比武会友,互相交流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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