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咸,因为汗水滴落到唇边。
为什么会觉得甜甜的?
他帮乐琳顶罪,是因为此事是由自己而起的。
皇祖母常说,施恩莫忘报,他深以为然。
但看到“乐琅”竟设计让自己也被罚站,他喉咙中感到有股温热的甜。
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辣。
“我也不喜欢庞太师。”
这是他第一次在背后议论师长。
逾越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刺激。
“正常啊,他怎么可以不问缘由就先罚你了。”乐琳还在为柴珏抱打不平。
柴珏摇了摇头,道:“只要有人认,他又何必深究。”
宫中、朝中的事情,哪件不是这样?
又叹息道:“这般得罪他,于你无益。”
乐琳抬头望天,碧空烈日,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珏闻言,心里似有颗小石子扔入湖中,泛起不断的涟漪。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快哉,快哉!
……
。。。
………………………………
第二十章 汴京小刊
“每旬一刊?”
文彦博对于眼前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今天官学一下课,柴珏和“乐琅”兴冲冲地拉扯着他上马车。
不由分说,便载他到乐家的印刷坊。
想必,是要商谈那“学刊”之事。
“乐琅”递给他一份二十来页的稿子,说是初稿,让他过目。
只见封面写着大大的”汴京小刊“四字。
下面有几行小字写道:“上至天文地理,下有鸡毛蒜皮,百姓民生无小事,汴京小刊多关注。”
虽则俗气了点,不过倒是浅白易懂。
再旁边,有行更小一点的字:“五文钱每本。”
“五文钱?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京城中的书坊,大约六七十页厚的书,约莫都要二三十文钱。
乐琳答道:“晚生已核算过成本,不会亏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比起其他印坊所用的雕版印刷,她所提议改良的活字印刷,成本要低得多。
活字印刷,本就是毕昇在差不多这个年代所发明的。
她这么做,也不算偷步吧?
本来,她还想改良成明清时期的铜活字,可惜时间有限,只能先用着毕昇发明的那种胶泥活字印刷。
再往下看,写着:“此七月下旬刊。每旬一刊,敬请期待。”
文彦博大吃一惊!
“每旬一刊?”
“嗯。”
“十日之内写一本接近三十页的书?”
乐琳叹气道:“文大人,虽然这创刊号大部分是我一人所写,但日后,便是由全汴京的人来投稿,我们只需要担任主编,选取适合的稿件来刊登便可。”
文彦博不予苟同,皱眉道:“文以载道,倘若全汴京的人都能著书立说,那要读书人何用?”
无奈地扶了扶额,乐琳心想,自己又得费一番唇舌,去劝服眼前人。
“《汴京小刊》的立意,并非要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道真理,而是‘民生无小事’五字。”
“民生无小事?”
文彦博闻言一怔。
这五个字,他许久不曾听到过。
更许久不曾说起过。
当年中进士之时,同窗张昪、高若讷前来祝贺他官途亨通。
那时的他,炯炯然道:“文某入仕,为的是百姓民生,非为官途!”
后来,他以直史馆的身份任河东转运副使。
其时,河东运粮饷的路曲折遥远,而麟州城河外有唐朝时运粮的旧道,被废弃没有疏理。
他考虑修复这条旧道,但幕僚劝他:“此事若无两三年,定无法完工,不过为下任作嫁衣裳,大人何苦呢?”
“民生无小事,纵为他人作嫁衣,又何妨!”
他下令修复了旧道,并由此而储备了大量粮饷。
恰逢党项人入侵,围困麟州十日,知道城中做了准备,便撤围而退。
因此事,他破格升迁,平步青云。
京城不比麟州小城,伴君如伴虎,波谲云诡得很。
不经不觉,那个秉公直言的愣头青,已渐渐学会明哲保身。
文彦博叹了口气:“民生无小事……”
看在这五个字的份上,他就姑且一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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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小半个时辰,文彦博还未读完这本“小刊”。
但,已经怒不可及。
“这便是你说的‘民生无小事’!”
“有何不妥?”
文彦博心中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怒道:“这鸡毛蒜皮、啰里啰嗦写的是何物?”
他翻到前几页的“汴京说法”栏目,指着问乐琳道:“这里,城南的陈某人打死了邻居张某人的狗,张某又打伤陈某的儿子,如此小事,有何必要花一整页来记叙?”
乐琳反驳:“此的重点并非事情本身,而是讼师以《大宋律》为基础,探讨双方应如何赔偿。”
“那这个呢?”文彦博翻后几页:“这个‘知音故事”呢?‘姻缘自有天注定,李太守乱点鸳鸯谱’,哗众取宠!荒唐!”
这个故事,是乐琳大学的时候,在《三言二拍》里看到的。
明代冯梦龙的《三言二拍》,故事通俗易懂,又曲折离奇,最适合放在《汴京小刊》不过了。
她把故事大概改一改,便放了上去。
“晚生觉得,老百姓忙活了一天,应该想看些有趣的故事。”
“好,这个暂且不说,”文彦博翻到最让他生气的“汴京理财”栏目:“何为‘理财’?你把这钱财之事,大模厮样写于书中,汝不知耻乎?”
乐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和这位古人交流下去,叹息说:“文大人,要不这样?您暂且当作不知此事,往后此刊发生何事,断不会毁及大人名声,可好?”
又往旁边的柴珏问道:“殿下,你说呢?”
柴珏恍若未闻,只拿着《汴京小刊》在发呆。
乐琳怒道:“三殿下!”
她一把抢过他的书,看到他正翻到倒数两页,“树人先生读《论语》”的栏目。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
“乐琳,”他深呼吸了口气,殷切地问乐琳:“这‘树人先生’是何人?能否为我引荐?”
文彦博也好奇得很,忙翻到后面细看。
里面写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人皆言,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余之师长亦曾言: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使其往君子之道而行,不需使知其然也。”
——世人都说,孔子曰: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我的老师也曾说:圣人的道理深远难明,普通人不容易理解,让他们照着君子说的话做就好了,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彦博看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
北宋时候的《论语》,大多是照魏晋时期何晏的《论语集释》来解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其中一个和后世最不同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不以为然。孔圣曾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如何会有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言?”
——我却不以为然。孔子曾说过:“只要自愿拿着十余干肉为礼来见我的人,我从来没有不给他教诲的。”也曾说:“勤奋学习而不感到满足,教诲学生从不倦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说出:“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
文彦博心中一个咯噔,这个疑惑,他亦曾经有过。
忙往下看。
“故而,应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有人能行君子之道,当使其行之;若不能,则应使其知之。”
——因此,原句应该是:百姓可以的话,就让他去做;不可以的话,应该使他知道怎么做。
看到此处,文彦博如醍醐灌顶般。
正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
。。。
………………………………
第二十一章 树人先生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文彦博急问道。
“这……”
乐琳面有难色。
柴珏猜测:“此人必定是淡薄名利,故而不肯透露真名姓。”
文彦博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名号便可知其志向高远,偏屈就于这小刊,大材小用也。”
又心想,会热衷这种庸俗读物的,大多是市井百姓,又怎么会理解“树人先生”所言的精妙?
不禁叹息不已。
看见他们这般,乐琳更加不敢发声了。
因为,”树人先生“正是她的笔名。
说道写文章,最厉害的当属鲁迅先生。
她本想用“鲁迅”做笔名,但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撑不起这个名字。
转念一想,便取了鲁迅先生的原名――周树人,当中的二字来做笔名,鼓励有朝一日,也能达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境界。
而前几天,庞太师在课堂上,正好讲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灵机一动,便用了这个做文章。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坦白道:“‘树人先生’正是在下的笔名。”
“啊?”
二人皆目瞪口呆。
“这……”文彦博搔了搔帽子,不自然地道:“啊,这……立意也是蛮新奇的,后生可畏。”
而柴珏则是呆呆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不和庞太师说说?”
庞太师因为“乐琅”那“三十而立”的大笑话,几天都对“他”铁青着脸。
只要“他”把文章中的想法告知,庞太师必定对其另眼相看。
乐琳反问:“我为何要与他说?”
柴珏也不知道“他”是糊涂,还是执拗。
乐琳却了然柴珏所想:“他对我成见颇深,定会觉得我胡说八道。”
“可是……”柴珏还想再劝。
“我学而时习之,是尽学生的本分,不是为了讨先生的欢心。”
文彦博拍手赞曰:“好!”
尽自己的本分,而不是讨上位者的欢心。
他又想起自己那差点儿忘却的初衷――民生无小事。
“就凭你这一句,老夫便放胆信你一次!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难得文彦博肯让步,乐琳也乐得听听他的条件:“文大人但说无妨。”
“一、读《论语》的这个栏目,必须放在前面。”
“可以。”
“二……”
文彦博欲言又止,咬咬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老夫要开一个‘栏目’,评论朝堂政事的。”
“行!”
乐琳原本也想开社论的栏目,只因怕触犯朝廷才作罢。
现在文彦博主动牵头,自然是忙不迭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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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照。
朱雀大街两旁的杨柳,随风飘摆。
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飘入马车里,刘沆不由得往窗外望去。
不远处的家食肆,门前摆着许多凳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
“阿水,那边是何事?”
侍从许金水回道:“老爷,那是上月开张的八宝茶楼,点心、小吃一应俱全,闻说有道小吃叫‘烧卖’,味道一流。”
“坐着的人呢?”
“八宝茶楼每日都座无虚席,坐着的那些人是在等位置的。”
刘沆有些许不屑。
纵使再美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也是十分不智。
许金水不知道主人的想法,讨好问道:“老爷,要不要我去帮您排个队?”
“不必了,去云来阁吧。”
……
或许是被八宝茶楼抢去了不少客流,今日的云来阁有点儿冷清。
刘沆倒是觉得欢喜,往日他就嫌这里吵闹了些。
“和往常一样。”
吩咐完许金水,他便独自喝着茶沉思。
这几日朝堂中的事,让他颇为心烦。
一个月前,不知何故,有一支数百人的西夏军,在宋交界的边境会州偷袭驻守的宋军,未果。
其后,西夏国君李元昊派大使,以及珠宝十数箱,前来赔罪,解释说偷袭的是叛将拓跋绍辉,与李元昊无关。
官家本想息事宁人。
但朝中一班旧臣却纷纷上书,说要趁机出兵,好歹收复一些失地。
那边厢,户部说国库尚虚,需以社稷为先。
兵部反驳,近年无天灾**,国泰民丰,本应盈余甚多,是否有人贪墨?
一时间,兵部、户部、礼部还有直史馆势成水火,连翰林院也来凑热闹。
刘沆本想附和官家的,毕竟战事劳民伤财。
庞丞相却极力主战,自己又不想与他正面交锋,这几天在朝堂上,只好一直沉默不言。
最让他不解的,是平日仗义执言的文彦博,对此事竟也不发一声。
――“……惜历朝历代的先贤烈士,保家卫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忽而,不远处有个说书人在大声读着什么。
“阿水,他说的是什么书?”
许金水瞧了瞧那边,回道:“老爷,他说的不是书,是小刊。”
“小刊?”
“这是京城里最近流行的物什。每旬一刊,如今已经是第二刊了。”
刘沆十分好奇:“哦?写的是什么?“
许德水笑道:“什么都有,有论语、有故事,有新闻,还送了一本育才学馆的学刊,刚刚说书人读的是社评。”
“社评?”
“评论天下事,老身之前看到的时候,还想说老爷或许会喜欢。”
正说着,又听得那说书人越说越激动:
――“然西夏所在之地,本是大宋故土,被那贼子李元昊强抢了去。如今国富民丰,那贼子竟敢又派人来偷袭!诸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旁边的听众纷纷道:“好!”
却听得有个打扮光鲜的中年人大声道:“先生,可否读一读‘树人先生’的栏目?”
说书人翻了翻小刊,回道:“‘树人先生’这一刊没有评《论语》,但在‘家国天下事’那里有文章,要读吗?”
中年人道:“也好,‘树人先生’立意新奇,听听也是好的。”
刘沆正要细听,许金水从小厮那里接过两本小刊,交给他。
“老爷,这便是《汴京小刊》。”
他翻开细看,只见刚刚那说书人读的,是第二刊里一个叫“汴河愚公”的文章。
“汴河愚公”主张出兵,陈列了数条原因。
此人文笔犀利,语气也是十分强硬,让他不禁想起文彦博。
若是介绍他和“汴河愚公”认识,必定投契得很。
正要往下翻,忽听得旁边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怎么了?”刘沆问道。
许金水却恍若未闻。
“阿水!”
“啊,”许德水回过头,道:“老爷见谅,刚刚那说书人说的那句话,老身一时感触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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