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想到,这汗流浃背、疯疯癫癫的人,竟是那传说中英姿飒爽的二殿下。
转角走出一个壮汉,迎面撞上,柴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哪来的疯子,没长眼睛啊,敢撞大爷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柴琛,依旧笑得如傻子一般。
那壮汉被他笑得渗心,骂骂咧咧地走了。
晌午的红日,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刺得人睁不开眼。
柴琛就那样躺在地上,也不笑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内心的喜悦。
片刻后,他爬了起来,又往那竹林的方向奔去。
……
“哎!女鬼!”
好不容易跑到亭子那里,柴琛停了下来,大口喘气,手抓衣襟不停地扇风,汗水依旧如同雨水般滴落,衣衫湿润了一大片,发冠也是凌乱飘散。
乐琅转过头来,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皱眉。
柴琛却不管,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乐琅的下巴。
——“喀嚓”
这是什么声音?
待到柴琛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被乐琅折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阵剧痛直透心间。
他脱臼了。
但他顾不得手上的痛,左手抓着乐琅,大声道:“你不是鬼!”
乐琅漠然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鬼!你有下巴的,你不是鬼!”
柴琛乐呵呵地笑着。
他左手渐渐地靠近乐琅,不由自主地喃喃问道:“我能再碰一碰你吗?我还以为一辈子都碰不到你的……”
他一直守礼相待,不是因为自己是君子,而是以为会像那些鬼故事那般,手会穿过“她”而去。
他不忍感受那种失望。
他抬头,委屈地哀求:“我只要再碰一下,一下下就好了!”
乐琅作势要折断他的左手,怒道:“你敢?!”
柴琛不敢惹眼前“佳人”生气。
知道“她”是人,已经够满足的了,欲速则不达,他不能太心急。
“你是安国侯的姊姊,你名唤乐琳,可是这样?”
乐琅不语,不置可否。
柴琛又问:“琳儿,我唤你琳儿可好?”
——“喀嚓”
“哇啊啊啊啊啊!”柴琛喊得撕心裂肺。
接下来的一旬,他都无手可用了。
……
………………………………
第三十七章 官者何价
“今日早朝上,蔡襄又旧调重弹。”
甫一下朝,柴琛就往聆风亭这边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养成的习惯——总爱把朝堂里的事,碎碎叨叨地念与“乐琳”听。
乐琅翻着手中的《易纬稽览图》,漫不经心地回道:“抑侥幸、精贡举。”
柴琛吃惊:“你亦有听闻此事?”
半年前,谏官蔡襄曾向官家进谏,因朝廷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员,办事却成效低下,更有甚者,人浮于事。
蔡襄遂奏议,官家应“抑侥幸、精贡举”。
抑侥幸者,限制官僚滥进。
太祖朝以来,,恩荫而造成官僚滥进,情况日益严重——有任学士以上官职的,在二十年内通过恩荫,其兄弟子孙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
蔡襄提出,应更改荫补法,规定除长子外,其余子孙须年满十五岁、弟侄年满二十岁才得恩荫,而恩荫出身必须经过一定的考试,才得补官。
精贡举者,严密科举取士也。
蔡襄奏议改革科举考试内容,将原来进士科只注重诗赋改为重策论——把只要求死背儒家经书的明经科,改为要求阐述经书的意义和道理。
这样,学生有真才实学,进士之法,便可以依其名而求其实。
此两项奏议,深得官家的欢心。
但无奈,丞相庞籍以“规模阔大,论者以为难行”为由,竭力反对。
——这两项改革所牵涉太过阔大,提议的人恐怕难以实行。
以庞籍为首的一班仁宗朝的老臣子,也纷纷附议,抨击蔡襄所言“太猛”、“恐更张无渐”。
官家只得不了了之。
事隔半年,蔡襄再提起此事。
柴琛不曾想过,“乐琳”一女子之家,也留心朝堂之事。
转念一想,“她”的所闻所说,又岂是寻常女流之辈可比?
他不由得笑着请教道:“你有何看法?”
“那你又有何看法?”
柴琛道:“蔡襄所言,不无道理。此二项奏议,于国于民有益,庞丞相太迂腐了。”
乐琅不以为然:“庞籍若真是迂腐,便不会有‘明黜陟’一策。”
“明黜陟”,是仁宗朝时期,庞籍最重要的政绩。
明黜陟,严明官吏升降。
太宗朝以来,官员升迁采用“磨勘”制度,只讲资历年限,不问政绩,导致官吏********,无所作为。
当时,庞籍提议,诏中书、枢密院同选诸路转运使和提点刑狱;规定官员必须按时考核政绩,以其政绩好坏分别升降。
他据理力争,力排众议,终使得此奏议得到仁宗皇帝的首肯。
柴琛闻言,亦觉得甚为有理。
思量许久,才又道:“庞籍为丞相,其子嗣可恩荫者甚多;而他本就是重明经而轻策论之人,门生又遍布朝野……抑侥幸、精贡举,此二项损其利益,故而竭力反对?”
说罢,愈发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心中对庞籍更恨上了几分,怒其私心误国。
乐琅端起手中的觥,一口闷了下去。
他今日喝的是黄酒,辛且辣,顿时蛮脸通红。
柴琛觉得“她”比往日更可爱一些,只听得“她”问道:“殿下,你可曾听说过,‘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柴琛点头。
乐琅又问:“既是卖,便要有价。百官的‘价’是什么?”
“财帛俸禄?”
乐琅摇头。
“名留青史?”
还是摇头。
“权力地位!”
乐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柴琛不明所以:“那到底是为了甚么?”
“升迁。”
“升迁?”
乐琅点头:“对,升迁,不断地升迁。立下不世之功,攫取更大的权柄。此乃每个为官者都会自觉去做之事”
柴琛若有所思。
所以,仁宗年间,韩国华会在西北选拔能将、会在河北训练士卒、会在河东和辽国严正交涉;杜衍会在出使之时,与辽主讨价还价、会在灾荒时节赈济灾民;庞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奏议‘明黜陟’。
他们做这些,往好了说是为国为民,说实在点也是为了自己。
柴琛一下子想通了。
似韩国华、杜衍、庞籍这些仁宗朝的老臣子,他们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对他们而言,推动蔡襄的变法没有太大的好处。
比如杜衍,他是仁宗皇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的能力不需要再一场改革来证明,他的地位亦无需新的政绩来巩固。
这个级别的臣子,哪怕尸位素餐,官家亦不能拿他如何。
若是要他们当时积极支持蔡襄的新法,官家得给出甚么样的“价”!
生前封国公?
官家倒是敢给,他们敢要吗?
因此,这帮老狐狸,无论何种万全的新法,他们都必然是竭力反对的。
既能显示自己存在,又不会有实质性的处罚,万一新法真的捅了大篓子,他们还能显得高瞻远瞩,何乐而不为?
这一刻,柴琛感到十分颓然。
他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要是官家倡议的变法,他们都势必会反对的,”
乐琅又喝了一杯黄酒,吁了口气,道:“只有一个人,由他来倡议,或有一线生机。”
“谁?”
“储君。”
柴琛立时如醍醐灌顶。
正是!
仁宗朝的旧臣终有老去的一天,官家始终会扶植忠于自己的势力。
旧臣们能延续自己权势的方法,并非附议官家。
而是待到太子也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去抗衡官家的时候,老臣们、或者他们的继承人们,再去依附太子。
不经不觉,一杯又一杯,乐琅壶里的酒都已经喝光了。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壶,觉得不够尽兴,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又掏出一壶来。
倒了一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觥给柴琛,碰了碰觥,一饮而尽。
他醉醺醺地对柴琛道:“那么,你明白了?”
“嗯。”
“局势明朗之前,不要蹚这趟浑水。”
柴琛也将觥中的酒一饮而尽。
却依旧是心事重重。
他问:“日后若要庞籍他们附议,必定要有比蔡襄更好的法子,你可有办法?”
乐琅道:“有。”
柴琛问:“什么办法?”
乐琅摇头:“我不说。”
“为何不说?”
乐琅转头望向柴琛,因为喝了酒,脸颊红得似火烧。
但眸子依旧澄明得如无垠的夜空一般。
他问柴琛:“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能做到吗?”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象的变化不必畏惧,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旁人的议论也不需要担心。
此三句,是乐琅在曾曾祖父的札记里看到的。
初读之时,便觉如大梦初醒,恍然顿悟。
说罢,他亦不顾柴琛的讶异,奋力将手中觥抛入湖中。
“殿下,有此志者,方能言变法!”
……
………………………………
第三十八章 拌嘴置气
月亮悄悄地露脸。
是皎洁、硕大的月。
夜色中,慈元殿庭院里的杂草轻轻摇曳。
柴琛贪婪地呼吸着充满青草芬芳的大气,持书细读。
读的是《旧唐书》
卷六,本纪第六。
则天皇后纪
“则天皇后武氏,讳曌,并州文水人也。父士彟,隋大业末为鹰扬府队正……
“永徽六年,废王皇后而立武宸妃为皇后。高宗称天皇,武后亦称天后。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帝自显庆已后,多苦风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详决。自此内辅国政数十年,威势与帝无异,当时称为‘二圣’……”
唐朝高宗皇帝的皇后武氏,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
武氏的这段传记,柴琛读了又读。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他脑海里一直想着的,是“乐琳”和他说的这番话。
心里第一次对这“女人”感到害怕。
这般深谋远虑、见微知著,且意志坚定的女子,若放在深宫里,究竟会翻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柴琛光是想一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这个“女子”,他驾驭得了吗?
驾驭不了。
一时,退意萌生。
可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又浮现眼前。
他放得下么?
放不下。
……
微风轻拂,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有人若有若无地抚着琴弦。
“我想向令堂提亲。”
柴琛突如其来说道,似是在说一件颇寻常的事。
乐琅停下手中正在挥舞的剑,愣愣地看向他。
柴琛细细解释:“我与赵家订了亲,因此,纳采、问名之礼,都要待我与赵家解除婚约之后方可进行,也不晓得令堂是否介意……”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
加上聘书、礼书和迎书。
此为三书六礼。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
他是真心想要娶“她”的。
不是做良娣,不是侧妃。
他要“她”做他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发妻。
乐琅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处:“你与赵家订了亲?”
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一个一直被忽视的细节。
“此亲事是赵忨所提议的,”柴琛以为“她”在吃醋:“外公替我定下婚约之时,我还未遇到你……琳儿,我定会尽快向外公言明,不会让你委屈的。“
“亲事是赵忨提议的?”
乐琅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故而双眉紧皱。
在柴琛看来,“她”更像是打翻了醋埕,于是笑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主意,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柴琛正欲与“她”尽诉衷肠。
不料,
——“二哥?”
他回头,竟是柴珏和“乐琅”。
……
思绪回到眼前,柴琛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与“乐琳”,自相识以来,就充满阴差阳错的误会,还不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他深信,只要精诚所至,定会金石为开。
也不差这一日半日。
……
而被柴琛视作不速之客的乐琳,盯着前方柴琛与乐琅的身影,各种怨念、不满一路涌现心头。
柴珏看“他”脸色阴沉不定的,顿觉有趣。
他从未见过“乐琅”如此吃瘪的表情,不由得乐了起来。
乐琳转头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可乐的?”
“女大向来是不中留的,你想开点。”
他想起前段时间,“乐琅”情愿置编辑部的事情不顾,也要留在府中陪伴姊姊。他想当然地觉得,好友的不满,是姊弟情深,不愿姊姊外嫁。
乐琳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什么中留不中留的?”
柴珏笑道:“我二哥是良配,有他做你姐夫,你必定前途无量。”
乐琳狠狠向柴珏一拳捶去。
对方毫无防备,痛得眉毛都皱起来了,遂赌气说道:“你再舍不得,你姊姊日后还是要嫁人的。”
“你妹才要嫁人!”乐琳回嘴道。
柴珏觉得好笑:“我妹自然也是要嫁人的,难不成做老姑娘吗?”
乐琳一时间窒住,撇了撇嘴,嘟囔着道:“他们倆,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啊?”
“那你倒是说说,我二哥有什么配不上你姊的?”
柴珏不服气,好友的“姊姊”虽则长相不俗,家世也不差,却未至于连皇子也配不上吧:“你莫要敝扫自珍。”
乐琳更是不服气:“你说谁是敝扫?”
柴珏虽然说的是乐琅,但听在乐琳耳中,就似是在说她自己一般:“你看你二哥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如何保护妻子?”
“我二哥那是文质彬彬,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懂不?”
“哼!”
……
就在两人吵架拌嘴之际,不经不觉,已经走到竹林的尽头。
乐琳左顾右盼,心中不解。
“这里竟是没有围墙的?”
柴珏猜测道:“大概这个竹林本就是一道屏障吧?你看这茫茫渺渺的十几里,寻常人走到一半就不会再走进去了。”
乐琳点了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一行四人出了竹林,又入到沁泉寺的后山,竟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松林。
风雨前夕的风,呼啸而来,撩起松枝的狂颤。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离沁泉寺还有多远啊?”乐琳问。
柴珏四处看了看,笑道:“不远了,再走一会儿。”
他又问柴琛:“二哥,你的马车呢?”
柴琛左顾右盼,也是奇怪得很,入竹林之前,侍卫与马车就在此处附近,怎的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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