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有劳侯爷了。”
白芷客气回道,脸色早已回复原来的淡然冷漠。
然而立一旁的柴瑶不甘众人对她漠视,对着白芷尖叫道:“白尚宫,此人轻浮无礼,他有什么资格为皇祖母作画?”
“轻浮无礼,总好过有的人刁蛮任性、不可理喻。”乐琳连忙呛声反击。
柴瑶气得捏尖了嗓子,声音又高了八度,喊道:“你说谁刁蛮任性?”
“我说的是那个把我的画撕破的人。”
“本公主又不是有意为之,不过是无心之失而已,安国侯何必得理不饶人?”
乐琳看也不看她,翻了个白眼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是你一个说了算的。”
“好!”
柴瑶一把扯过柴璃到身边,对众人道:“方才阿璃也在这里的,她的证词最可信了。”
她紧瞪着柴璃,不着痕迹地掐了她腰部一下,疼得柴璃马上缩起了身子。
柴瑶颐指气使地问:“阿璃,你可有亲眼看到我是故意撕破这画像的?”
“我……”柴璃皱眉,怯懦望着众人。
柴瑶的眼神似是一只带毒的蝎子那么狠辣,盯得柴璃毛骨发悚,忍不住想要否认。
可她不经意之间,目光与乐琳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到“乐琅”眼中的安慰、鼓舞,还有……期待。
柴璃心想,她不能再这般软弱逃避,致使亲者痛、仇者快。
她长吁了口气,鼓起勇气直视柴瑶的目光,生平第一次这般大声地说道:“我亲眼所见,你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柴瑶气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她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狠狠往柴璃脸上甩去:“贱婢,叫你胡说八道!”
猝不及防,柴璃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个侧身,半边身子都挨在了一旁的屏风上。
——“哐当!”
屏风应声倒下。
上面的铜镜子碎裂成一块、一块,在日光的映照下,晃着灿灿的金光。
乐琳的脸色骤然大变,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
眼前人凶神恶煞、青筋毕露的模样,和记忆中张妍生母的样子重合。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用尽全力,毫不留情地往柴瑶的脸上打去。
柴瑶只听到清脆的响声,伴着呼呼的风声从她耳旁刮过。接着,立马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短暂的愣神过后,她才发现自己已摔倒在地上。倘若此时给她一面铜镜子,她便可知道自己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哇哇!”
——“嗷嗷嗷嗷!”
柴瑶从一开始的啜泣呜咽,到后来的抽泣流涕,再到最后的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实在是绝无仅有。
乐琳的手心,也是烫疼得很。
但她心里却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那般轻松。
多少次午夜梦回,乐琳都梦到自己甩出了这么一巴掌,在她看到张妍第一次被其生母毒打的时候。
柴瑶向来是万千宠爱,哪里受过这般的屈辱?
她抽搐着对白芷道:“白尚宫,你要在皇祖母面前为我作主啊!”她又指着乐琳道:“此人以下犯上,论罪当诛!”
柴璃听了这话,吓得连忙摸爬了起来,又“噗通”一下跪倒在柴瑶的跟前,忙不迭地叩首认错道:“阿瑶,是我错,是我错!”
她像捣葱蒜那般,那么用力,那么急速,叩得额头都见血了,一边颤着声音道:“我方才看错了,是我看错了!你不是故意的!不,不!那画根本没有破,那画儿原本就是裂开来的!”
乐琳连忙一把蛮力把她拉了起来,冷冷道:“不用向她认错,你没有错!”
柴瑶看她到此刻都还偏袒柴璃,更是怒火中烧,擦了一把鼻涕眼泪,狠狠道:“白尚宫,我禀告皇祖母!我要他斩立决!要他凌迟!要他五马分尸!”
她又指着柴璃道:“还有那个贱婢,她与此人私相授受!亦要一并发落!”
“我乐某要劏要剐,悉随尊便!”
乐琳立直身子,拱手向白芷道:“只是,还请白尚宫作证,此事与阿璃无关,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当。”
柴璃听了这话,脸都发白了,她挣脱开“乐琅”的手,反手拉着“他”衣袖,用尽力想要拉“他”跪下了向柴瑶认错。
乐琳晓得她的想法,纹丝不动。
白芷望向乐琳的目光中,现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她凛凛然道:“五公主是官家最最疼爱的公主,安国侯这次恐怕是惹了弥天大祸了。”
乐琳不眨一瞬地望着她,心中如打翻五味瓶。
说句心里话,她不害怕吗?
她是害怕的。
毕竟她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断断是不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
乐琳回过神来,朗声道:“我可以卑微如尘土。”
“嗯?”白芷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挑眉道。
“我不过是家道中落的小侯一个,与官家最疼爱的五公主相比,我简直卑微得如尘土一般。”
她紧握拳头,神色毅然得如同一尊不可侵犯的神明雕像。
“你既然晓得这道理,那赶忙向五公主诚心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了,可好?”
白芷劝“他”。
可“乐琅”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恍惚间,白芷觉得这个神奇熟悉极了。
只听得“他”说道:“我乐琅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语气,是那样决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
………………………………
第一百零七章 再见太后
“你既然晓得这道理,那赶忙向五公主诚心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了,可好?”
白芷劝“他”道。
可“乐琅”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她并非不害怕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断断是不会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就在白芷说她“犯下弥天大祸”的瞬间,就在柴瑶叫嚣要将自己“凌迟”、“五马分尸”的瞬间,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将会面临的惨像。
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前半生。
多少次,在人生的交叉路口,梦想、自由、人生、未来,一切的憧憬,都总是败给了现实。
被押在物质压迫之下的情绪,反复煎熬,多少次跃跃欲试,想要逃脱。
然而,无处可逃。
每天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敷衍着并不想应酬的人,做着违心的事情。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她最后都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前者。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无数次,她都问自己,上天让她到来这里,究竟有什么深意?
是扭转乾坤?
是拯救黎民?
还是……
这只是上天赐给她的一个长假。
一个在辛劳过后的,很长很长的休假,不需要总是尽全力冲刺,不必战战兢兢,不用每天勉强自己努力加油的假期。
倘若是这样,在回到未来之前,她想真真正正做一次自己。
乐琳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在摘抄本上抄下的一段话,一段甚至都不知道出处的话。
――“如果天总也不亮,那就摸黑过生活;
“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觉无力发光,那就别去照亮别人。
“但是――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热量的人们。
“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这是她好长一段时间里的人生格言。
她默默恪守这一底线: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不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但是,这一刻,乐琳已经不想要再继续苟且。
她想试一次,哪怕就这么一次,她想要做那发光发热,照亮别人的人。
即便危险,她都想要发出声音。
于是,她说道:“我乐琅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语气,是那样决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白芷怔住了。
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
这句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她不由得高看“乐琅”一眼。
而一旁的柴璃更是震撼又惭愧――回想起自己刚刚的动作,竟还想拉“阿琅”去向柴瑶跪着道歉,这真真是当面的折辱“他”啊。
她是这一刻才看清楚眼前人。
温润如玉的平和之下,是源自骨子里的骄傲。
骄傲得不能容纳一丝龌龊,一丝妥协。
柴瑶看着神色凛然的“乐琅”,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个斗胆冒犯自己的“男子”,这个狠力扇自己耳光的人,她明明应该对其恨之入骨,为何……为何她看着“他”肃然皱眉的侧颜,竟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嗯,一定是自己气得失态了!
柴瑶这样为自己开脱地心想。
“白尚宫,此人不知悔改,请你替我秉公如实告知皇祖母!”
她又加了这么一句。
可白芷并不卖她的账。
“五公主,”她淡淡然地道:“太后近来身体抱恙,小孩子之间的争吵,还是莫要惊动太后了,省得官家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当不起的。”
柴瑶抚着自己被扇耳光的半边脸,忿忿道:“什么叫‘小孩子之间的争吵’?白尚宫你这是包庇他,信不信我等下就叫父皇治你的罪!”
白芷并不看她,反倒是给了一旁的柴珍一个眼色。
柴珍心领神会――白芷是太后最信任的女官,即便是母妃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得罪此人,可说是与得罪太后无异。
“阿瑶,”她柔声对柴瑶道:“白尚宫说得对,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你小题大做,竟要惊动太后,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让淑景宫蒙羞的。”
柴瑶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句,惊呼道:“阿珍!”
白芷说的“小孩子之间的争吵”已经是离谱了,她说还要说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自己的脸都肿了,有这般“玩闹”的么!
她瞪圆了眼睛怒视柴珍。
敌人的打击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队友的倒戈。
柴瑶此刻对柴珍竟是比对其余的人还要恨上几分。
然而,柴珍对她的愤怒却恍若未见,径自对白芷道:“白尚宫,耽搁了这么许久,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一些,莫要让皇祖母久候了。”
白芷点头,赞赏道:“三公主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
“白尚宫谬赞了。”
……
延福宫内,地面用上好的白玉铺就,闪耀着温润的光芒。
飞檐上,凤凰栩栩如生。紫檀木雕刻的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还有一眼看不尽头的路……
内殿里,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帘幕是珍珠串连的,四周用的是鲛绡宝罗纱隔开,纱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饶是乐琳第二次来到这个宫殿,还是看不过眼来。
此刻的太后,半卧在炭炉子旁的贵妃榻上。
她腰后面枕着精致绸缎的抱香枕,正在持书细阅。
好不惬意。
乐琳心里疑惑,不是说太后抱恙的吗?看她此般的气色,却是比上次所见要好太多了。
太后听得宦官的通传,也不由得抬过头来。
她们连同随伺的宫女,一行拢共十数人,太后却是一眼就看向乐琳这处。
二人再一次四目交接。
与上次看到乐琳就愣神的情景不同,这次,太后却是冷冷地看了她好久。
目光深沉,乐琳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眼神。
是忧郁?是冷峻?是隐忍?
是不悦。
乐琳纳闷,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失了她?
“白芷,”太后转过头来,对白芷道:“你又自作主张了?”
这不是问句,这是肯定句。
白芷却并不惶恐,反倒是笑道:“奴看到延福宫入冬以来都冷冷清清的,想着趁六公主生辰,好让这儿热闹热闹。”
太后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看书。
白芷愣了愣,只得对众人道:“我命人去御膳房吩咐准备筵席,诸位请稍后片刻。”
乐琳这才想起大家自上午至今都未曾用膳。
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对白芷笑道:“白尚宫,我带了茯苓糕与笋泼伊面来,不嫌弃的话,大家可以先尝尝。”
太后闻言,一下子又抬过头来。
只见她盯着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后?”
白芷看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这个食盒……”
太后回过神来,脱口道:“还在啊。”
……
………………………………
第一百零八章 翠绿宝石
乐琳举起手中的食盒,对白芷笑道:“白尚宫,我带了茯苓糕与笋泼伊面来,不嫌弃的话,大家可以先尝尝。”
太后闻言,一下子又抬过头来。
只见她盯着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后?”
白芷看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这个食盒……”
太后回过神来,脱口道:“还在啊。”
乐琳听了这话,侧首细看那食盒。那只不过是个寻常的象牙食盒而已,四周雕刻了一些竹叶的图案,甚至都算不上精致,这种毫无特点的食盒,即便是曾经见过,也不见得会有印象的。她不明白,为何太后会如此留意?
一旁的白芷接过乐琳手中那象牙食盒,细看了一下,也是略略有些怔了,却又立马回神过来,笑道:“真是巧了,往时在赵府里头,有个常用的象牙食盒,约莫也是这般模样的。”
“是啊,甚是相似……”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好似在喟然叹息:“是我老眼昏花了,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乐琳不疑有他,爽快答道:“竟又如此巧事,这个食盒白尚宫您便一并留下吧。”
白芷轻轻福了福身子,点头道:“那奴便谢过侯爷了。”
说罢,便揭开那食盒的盖子,里面果真放着大约两三人分量的茯苓糕与笋泼伊面。
今日出发之时,石氏怕这些食物冷却了味道不好,还专程让人在底下的夹层放了个手炉。如今一个多时辰,糕点和面食故而没有清晨时候的热烫,但总算是微暖的。
白芷摸了摸碟子,问太后道:“略有些凉了,可要命人送去御膳局那儿热热?”
太后看了眼那茯苓糕,转过头问乐琳道:“可是盈湖斋的茯苓糕?”
“正是盈湖斋的,今日一早命人去买的。”
“那笋泼伊面呢?可是吉昌顺的?”
“嗯,是吉昌顺的。”
太后放下手中的鎏金镂空花鸟球形手炉,拿起配在食盒里的象牙箸,娴熟地夹起一块茯苓糕,细嚼慢咽。
“我还以为会和以前的不同呢。”
她喃喃道。
乐琳笑着说:“盈湖斋是老字号,质量该是有保证的。”
太后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地又尝了口笋泼伊面。
“竟然还是原来的味道。”
她长长叹了口气,似恍然大悟,又似放下心头大石般感慨。
然后,太后并不言语,也没有再进食。
青铜的炉子里,红红的炭火发出微小的、如钢针折断似的声音。
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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