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岁那年后,父母双亡至今,张二虎是头一遭,再次感受到温暖。
家的温暖。
……
(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贵与否
和“乐琅”一起,参加那个八宝茶楼伙计的生辰宴的那个晚上,是柴珏这么些年来所度过的,最诡异的一晚。
他恍如梦中地看着那个叫张二虎的伙计――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向“乐琅”道谢,一副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模样。
待得那边平静了些,柴珏把“乐琅”悄悄拉过一旁,低声问道:“那个伙计是怎么一回事?”
“柴珏,”“乐琅”听着这欢声笑语,看着不远处的众人恣意地吃喝玩乐,感叹道:“你见证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呢。”
“嗯?”
“这是八宝茶楼为伙计办的第一个生辰宴。”
柴珏不解。
不过是区区一场庆生罢了。
甚至,这里不过是草草地布置了一下,添挂了一些红色的挂饰而已,食物也不算十分丰盛,只有那盘印了“寿”字的包子,还有一旁的半筐红鸡蛋,能让人看出这是在庆生。
简单得勉强都算不上是“宴会”。
为什么竟然能让那个伙计感恩戴德至泪流不止?
乐琳似乎了然他心里的迷惑,浅笑说道:“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如你我,能在生辰的时候大排筵席。”
“唔……”
柴珏若有所思地沉默。
乐琳的思绪也是飘到了很远……
在后世的时候,一年当中,她最怕过的便是生日这一天了。
除夕、春节,抑或中秋,他的生父或者生母偶尔也会父性大发或者母性大发,邀她参加家庭聚会。
但是,她的生日,这两个给了她生命的人,却从不曾记得过。
每到这天,她的心中便莫名地惶恐。她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父亲或者母亲兴许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日子,即便给她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也好。
然而,转念之间,她又倔强地盼望他们永远都不要想起,省得好像她乞怜他们的施舍一样。
“有很多人,即便在生辰那天,亦要营营役役地劳作,其中比较幸运的,也许回到家中有家人一同庆祝,但亦不乏无家的人,孑然一身,只能空虚寂寞地度过自己的生辰。”
乐琳心有感触地,说了这么一句。
柴珏望着“他”,眼神里是理解,却也有不解:“只是,过了总角之龄,和未到不惑之年的人,甚少庆祝生辰的啊。”
“我晓得。”
乐琳答道。
她也是对史昌提出为伙计们庆生的建议之后,才知道这个古代的习俗的。
在古代的中国,一般只有儿童和长者才过生日,后世现代流行的庆祝生日,大概是西化了的习俗?
“可是,对于个人来说,一年当中,只有生辰是最特别的日子啊。”乐琳莞尔说道。
“最特别?”
“嗯,每个人都是最特别的,所以才要用最特别的日子去庆祝啊。”
室内喧嚣吵杂,但柴珏耳中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俊秀得让他心跳不已。
“柴珏……”
他听得“他”说道:“你或许会觉得,你我和他们不同,你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我是家产万贯的安国侯,但是,在我看来,我们,他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
“乐琅”转过头来,看着他。
柴珏瞬间觉得心跳像停了半拍那样。
烛光掩映之下,“他”眸中的流光溢彩,让他无法抑制地沉沦,那里仿佛有一片五彩的海洋。
“独一无二,无法复制?”
他只懂得喃喃地重复“他”的话。
“嗯,”乐琳点头道:“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与动物不同,是因为人有思想、有理性,能创造无限的可能。”
柴珏静默不语。
他并非不赞同。
他只是无法反驳。
确实,只要人是有无限的可能,那么,他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往上几代数,他的曾曾祖父也不过是个在江陵贩茶的商户而已。
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乐琳心里想的,也正是这么一回事――柴珏他在这个时空里,是个金贵万分的皇子殿下,但倘若像她这样穿越去到她的时代,他不过就是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新时代文盲”罢了。
而自己呢,在后世是个营营役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知道是什么因由,穿越到这个时空,有幸做个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的“侯爷”。
命运的冥冥,实在是难以猜测。
经历过这些,若然还要仅仅以身份、地位去看待身边的人与事,岂非太迂腐愚昧?
身份地位财富都不过是转眼云烟。
生存虽然是客观物质的,而生活确是要追寻那些有着主观意义的事情。
……
(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鱼翅
“如果能做到的话,不论八宝茶楼也好,育才学馆、《汴京小刊》也罢,甚至是以后我逐渐接手的其他产业,我都希望能给予我的员工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
“没错。世间能成为家人的,其实不过是命运的偶然,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这里的大伙儿就不能是‘家人’?”
“话虽如此,但……”
“他们每日在八宝茶楼这里起码工作五个时辰以上,难道不比与真正的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多?若然能让他们在工作中也感受到家的温暖,觉得自己是为自己的家人去奋斗,我觉得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柴珏细细地回味着“乐琅”的话,忽又听得“他”唤了自己一声。
“柴珏?”
“嗯?”
“就算是最冷酷无情、利欲熏心的人,也会有渴望家庭温暖的时刻吧?”
“嗯……”
“用利益、权势来笼络一个人,只要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码,背叛出卖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可是,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是无法出卖‘家人’的啊。”
“此话……有道理。”
就在柴珏与“乐琅”闲谈之时,史昌端来一小盘寿包,对他们笑道:“三殿下、东家,尝尝这寿包子?”
“乐琅”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张口便吃,编辑部的会议足足从戌时直到方才,真真是饿坏了。
“唔,”才吃了一口,“乐琅”皱眉问史昌道:“史掌柜,我怎么感觉这馅儿的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史昌略有歉意地小声在“乐琅”耳边说道:“小的不知道您会来的,这包子用的是今早早市剩下的馅料包的,还望东家海涵。”
“既然是为伙计庆生,便不要用旧的馅料了,下回用新的吧。”
“东家说的是。”
柴珏就在“乐琅”的身旁,自然也听得到史昌的话。他此刻虽然饿得慌,却也不情愿去吃这用旧馅料包的寿包。
远处的林财贵见状,以为这两位贵人对寿包不合口味,于是勺了两碗汤羹似的东西,端了过来。
“东家、殿下,尝尝这‘小鱼翅’?”
他笑嘻嘻说道。
“乐琅”看到那碗汤羹粘稠且透明状,确实是像鱼翅一样,笑道赞叹道:“还有鱼翅?不错,不错,正合我心意。”
史昌在旁边却露出尴尬着急的表情,“乐琅”以为他怕自己责怪他太过奢靡,于是宽慰道:“偶尔让大家尝尝鱼翅,也没有什么不妥,史掌柜莫要紧张。”
柴珏却问:“鱼翅就唤作鱼翅,为何要叫‘小鱼翅’?”
林财贵连忙答话道:“三殿下,这其实不是真的鱼翅,只是用鸡肉、粉丝、冬菇为主,再辅以米粉、面粉之类的东西,将汤煮至浓稠。看上去像鱼翅,但实质半根鱼翅都没有,我们穷老百姓图个开心,假装是在吃鱼翅罢了,让三殿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
柴珏、“乐琅”二人恍然大悟。
“乐琅”端起一碗,用汤匙勺了勺,正要喝。
史昌咬咬牙,跺了跺脚,终是鼓起勇气制止道:“东家且慢!这汤你喝不得……”
“嗯?”
“乐琅”不解道:“史掌柜?为何我喝不得?”
“这……”史昌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这是用下栏菜做的。”
“什么是下栏菜?”
“就……就是有时候,客人会吃剩下一些还算整齐的肉菜,都是好肉,伙计们不想浪费了,就会拿这些去翻炒……”史昌诺诺地解释。
“乐琅”勺汤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林财贵没有察觉到不妥。他们这些伙计们大多是来自贫苦的人家,能有饱饭吃已经心满意足,从来不觉得吃“下栏菜”有什么问题。
他大大咧咧地笑道:“咱们八宝茶楼的菜式味道好,下栏菜剩得不多,汴京四大楼里面,就算叙福居的伙计最幸福了。”
“哦?为何呢?”“乐琅”好奇地问。
“叙福居的菜式烂得不得了,那里的‘下栏菜’都是整碟整碟地剩下来的,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
史昌看到林财贵还懵然不知地和东家谈论这些,生气地掐了他一下,斥责道:“你这个小兔崽子,东家是何等尊贵的人,你怎么斗胆端这些劳什子过来了?”
林财贵被他这么一骂,才醒悟到自己做得不妥,忙不迭地对着“乐琅”和柴珏,怯怯地说道:“东,东家,小的方才也没有想太多,这,这……东家,小的就是个直脑筋的,想着这‘小鱼翅’好吃,就端过来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的!东家恕罪。”
柴珏看这个伙计急得满头是汗,也晓得他不过是出于一番好意,并非存心冒犯,心里不忍。
他又想到,八宝茶楼的对伙计的待遇,在汴京里头也算是不俗的了,如果连他们都要吃下栏菜的话,那汴京里头的贫苦百姓兴许不在少数。
一时间,他心里满是怜悯,笑着道:“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史掌柜莫要苛责他了,再说了,这‘下栏菜’既然你们能吃得,便没有本殿不能吃的道理,尝尝也无妨。”
说罢,他立马勺了一勺子入到嘴里。
其实这“小鱼翅”的味道确实鲜甜,和真的鱼翅确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想到这是用别人吃剩下的肉菜做的,柴珏霎时间就觉得心里发毛,想要吐了出来,可看到林财贵和史昌敬服的目光,他只得忍着恶心,一口气吞了。
正在后悔自己的逞强之际,他看到一旁的“乐琅”碗里纹丝未动,不爽道:“你怎么不尝尝?”
“我不想吃用‘下栏菜’做的食物。”
“啊?”柴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忍不住竖起了眉头,心里腹诽道,你小子刚刚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这算是哪一出?
“乐琅”却是神色如常地说:“我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所以才有话直说,这种用别人吃剩的菜做的食物,我一想到就觉得吃不下去了。三殿下勉强吃了,是因为给了我面子,不想让你们难堪。”
这话说得直接,柴珏看着史昌和林财贵面面相觑,不由得为“乐琅”汗颜。
可偏偏“乐琅”还要接着说:“但是,我作为八宝茶楼的东家,不是外人,实在无法假惺惺地装作出一副甘之如饴、与你们同乐的模样。”
柴珏听着这话,埋怨地捶了“他”一下,嘟囔道:“你这是在说我惺惺作态么?”
“是的。”
“要不是看在与你相熟,我定要打你一顿。”
“乐琅”反而是正色道:“我就是不把你当外人才说的实话啊,你明明就心里膈应得很,难以下咽,何必非要装模作样?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宫里,不想吃就说出来,无需隐瞒。”
一句“自己人”,让柴珏暖在心头,顿时忘却刚刚还在与“他”置气。
……
(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双方不冤
“再说了,吃别人剩下的菜十分不卫生,万一哪个客人有什么传染病的话,你们就很容易染上了,得不偿失。”
乐琳为他们普及卫生知识,可惜其余三人听不懂什么“卫生”、“传染病”之类的名词,只觉得不知所云。
“史掌柜,”顿了顿,她再对史昌吩咐道:“以后客人来点菜的时候,看到人家点得太多了些,可以适当劝劝。”
“这……”史昌怔了怔,有些为难。
从来做食肆都是巴不得顾客多点菜的,哪有劝客人节约着点的?
乐琳却固执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道理大家都懂的,史掌柜,你去把这半句诗找人刻个字,挂在大厅里。”
“遵命。”
“不过,”乐琳想了想,接着道:“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要防止你们吃剩菜,最重要的还是要提高伙计的伙食标准。史掌柜,以后八宝楼里的员工餐,不要太节约了,记得每餐都要有荤菜。”
一旁的林财贵还没待得史昌反应过来,赶忙接口说:“东家英明!东家英明!”
又转身对大伙儿大声喊道:“伙计们!东家说以后的员工餐每顿都有肉吃!”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欢呼。
乐琳看到大家如此兴奋,想到那个准备已久的计划,于是示意众人稍安,笑道:“东家不但要你们有肉吃,还要你们有地方住!”
“有地方住?”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
史昌也是愣住了,什么叫“有地方住”?难不成八宝茶楼还有帮伙计们买田置地?东家是疯了么?
“东家我有个‘居者有其屋’的计划,可以让大家居者有其屋。”
看到大伙儿迷茫的表情,乐琳笑道:“大家不用担心,在我乐家门下打工的各位,大家不是我的伙计,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相信我,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伙计们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居者有其屋”,但是东家那句“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让他们心潮澎湃不已。
他们都是些出卖劳力为生的粗人,什么工没做过,什么东家没见过?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何曾有对他们有过好脸色?哪个不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模样?
可眼前这位东家,竟然说自己是“他”的家人、伙计,要他们有肉吃,有地方住,教他们如何能不动容?
张二虎是这个晚上最最感受深刻的一个了,他率先大声道:“诸位伙计,东家说得好,从今日起,八宝茶楼就是我张二虎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好!”
“二虎说得好,我们都是好兄弟,八宝茶楼的都是一家人!”
“对,干了这碗酒!”
“干!”
“好,干!”
……
柴珏感慨地看着眼前热闹的精致不语。
乐琳推了推他,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
柴珏转过头来,凝视着好友,浅褐色的眼眸浮现出黯然的神色。
他说道:“我在想的是,历朝历代,文武百官的俸禄,比之眼前伙计们的薪水报酬,可谓是云泥之别,但在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