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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为了天下
“安北都护府……”
庞籍喃喃地重复。
不甘。
浓烈的不甘心充斥他的胸间。
假如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从来都没有踏出过黄河、山海关,那倒也罢了。
但之前那个庞然大物一样的帝国,其疆域藩属可是几近覆盖了眼前的地图。
而他们,他们这些大宋人,却连近在咫尺的幽州都只能暗自肖想。
不甘心!
这教他万万无法甘心。
“不止,丞相,还有安西都护府、瀚海都护府……”
彼时的官家风华正茂,即使刻意韬光韫玉,也掩盖不了那专属于年青人的朝气,他念道:“‘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
这是史书上写的,描述唐朝贞观时期,四方蛮夷向李世民遣使觐见的盛况。
庞籍虽心存向往,却不敢贸然接话。
那时的大宋,每年尚要向辽国缴纳岁币银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不容他人鼾睡的卧榻之侧,辽国人、西夏人、大理人,哪个想要躺一躺、坐一坐,甚至长卧不起,大宋都拿他们没法子。
四夷来朝,对于庞籍来说,是个太过美好的梦。
他不是官家那样的青年,曾烫热过的血,一早已经冷寂了。
“朕知道,眼下的大宋,还远远不能做到。”
反而,是官家把庞籍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且不说一众外戚手握兵权,一个二个各自为政,居心叵测,即便是三省六部、甚至各州郡里,都是派系林立、纷争迭起,更遑论那人浮于事的冗员之患了。这样的大宋,不被辽国吞并,已是大幸。”
这些问题,官家看得清楚,在宦海浮沉半生的庞籍又如何会不懂得?
“丞相,”官家也定定地看着地图,道:“但是,倘若能够解决朕说的这些……”
倘若这些都能解决,以大宋的财力与人力,何惧什么辽国、西夏?
只不过,谈何容易呢。
“官家,臣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
“不是做梦。”
“嗯?”
庞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官家道:“如果……如果大宋所有的军队都只听令于你我二人,如果三省六部的拔擢权能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文武百官能悉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官家说这话的时候,炯炯的目光里,有疯子一样的狂热。
他盯着庞籍,问:“有你的谋略决断,有朕作为官家的无上权威,举全大宋之力……丞相,你觉得这还是做梦吗?”
当然不是。
假若能做到他所说的,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都不是梦。
“丞相,”官家肃然道:“朕要做的,是天下的官家。”
“天下的官家……”庞籍蹙着眉,无意识地重复着。
官家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丞相,也要做天下的丞相。”
“天下的丞相……?”庞籍的半只脚已经入了圈套。
“丞相,世人都是愚蠢无知、鼠目寸光,若然让他们选择,苟且偷安、巩固眼前的利益、沉迷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利,这些是他们的首选……”这年轻的官家为他上最后一道迷药:“这世间,只有我们二人,只有站在我们二人的位置,才会看得清楚、看得长远……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百姓好,对大宋好,对天下好!”
“只有我们二人……?”
庞籍想起的,是乐松说过的一段异曲同工的话。
――“少保,若你真心想要为世人谋福祉,你便要先记住,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为是、极其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是对自己好。保证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为百姓谋福祉。”
他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瞬间,握成拳头。
是的,是这样的。
“丞相,为了全天下的百姓……”
“好,”庞籍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臣……也要做这天下的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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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再遇吕相
那幅地图,至今一直还挂在庞籍的书房中。
天下的丞相。
他对这个价码很满意。
之后的时光里,庞籍为朝廷、为官家所花的心思,用殚思极虑、鞠躬尽瘁来形容也不为过。
官家亦唯他马首是瞻。
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外戚的兵权,相当一部分都收到了官家与中书、门下的手中。
日后的史书,对这段往事大概会这样写――
“崇宁四年,骠骑大将军曹树奇称病,乞解兵权,帝从之,以散官就第,赏赉甚厚”。
“崇宁六年,镇国大将军王邈因承担西平府兵败之责,解兵权,处于闲官”。
“崇宁十年,辅国大将军高辅武以疾乞骸骨,致仕,还禄位于君”。
最多,也不过寥寥数笔。
但在这背后的,是如履薄冰,是荆棘载途。
是千钧一发。
稍有不慎,官家与庞籍这对君臣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这其间的险象环生、波谲云诡,在事过境迁之后回想起来,依旧是不胜感慨。
此后,王家、曹家、高家、韩家都依旧有门生与子弟在军中、朝中任职,但已经无法如先帝那时一样左右朝局了。
崇宁十年时的庞籍,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
他是官家最信赖的丞相。
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如梦如幻。
似朝露,若白驹过隙。
蓦然回首,忽而之间,十数载光阴已过。
――“少保,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天在鱼阜坡茶馆里,乐松最后的规劝,庞籍即便是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曾梦到过。
……
大约崇宁十一年,抑或是十二年时的某一天,他如常坐在马车里,经过青龙大街之时,忽而,马车停了下来。
“什么事情?”
庞籍问车夫。
“老爷,”车夫道:“前方的马车侧倾了。”
他闻言,掀起帘子,往车窗外一瞥。
街上烟雨迷蒙,微雨若雾,**了街道旁边红红的海棠,润湿了河畔绿绿的柳树。
前方的马车如车夫所言,许是右侧吃重太过,右边的轮子略有磨损,半边的车身都陷进了路旁的水沟了。
庞籍轻抬起眉毛,眼前一亮。
呵,好久不见这架马车了。
西南进贡的小叶紫檀,雕刻着精细花纹。
他第一次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它的色泽还是深橘红色的。如今,已经变得深紫如漆,醇厚而有质感。
先帝御赐的马车,曾几何时,这是吕夷简的身份象征。
不,如今依旧是。
庞籍心里既有得意,亦为曾经的对手感到心酸。
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需要什么象征的。
就像他,即便坐在这半新不旧、其貌不扬的马车里,依旧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人。
他正要放下帘子,佯装不知情,给那人留个颜面。
却不料……
――“醇之!”
这声叫唤,既熟悉,也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把声音庞籍听了许多年了,他最宝贵的的青年到中年的时光,耳畔都充斥着这声音。
陌生,是因为吕夷简从不曾唤他“醇之”。
他想要挑刺的时候,会不怀好意地唤自己“庞大人”。
他辩驳不过自己的时候,会气着大喊:“庞籍你这个颠倒黑白、心怀不轨的奸妄之徒!”
他设计好陷阱,准备连珠发炮地讽刺自己的时候,会说:“想必,状元郎有更好的计策?”
他在人后,大约会咬牙切齿地唤自己作“单州子”。
……
庞籍循着声音抬眼一看,一惊更甚。
吕夷简佝偻著背,倚住拐杖,在佣人的搀扶之下,勉强地缓缓移步前来。
龙钟似老翁。
若非对方是与自己斗了小半辈子的死对头,他简直都认不出来。
庞籍讶然,更暗暗纳罕――吕夷简不过比自己年长十岁而已。
都说权力让人变得年轻。
其实,是失去了权力会让人老得更快。
为了掩饰自己不礼貌的惊讶,他一边下车,一边转头吩咐车夫:“去,看看前面有没有要帮忙的。”
吕夷简朝他微微一点头:“醇之,多谢了。”
庞籍愣了愣,片刻,叹息道:“丞相从前都不曾唤晚辈的表字呢。”
“醇之倒是依旧唤我作‘丞相’。”
“已经习惯了。”
吕夷简笑了笑:“如今,你才是丞相啊。”
庞籍淡然地拱手:“承让了。”
道路旁的柳树微微随风雨摇曳。
空气沁凉清冽。
大概谁都没想过,向来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相视而笑的一刻,来得这样平静而不突兀。
“醇之。”
“嗯?”
“官家与先帝是不同的。”
吕夷简意味不明地来了这么一句。
庞籍莫名不解:“官家与先帝自然是不同的。”
“不,你还不懂我的意思。”
“吕相公不妨直言。”
然而,吕夷简只若有似无地咧了下嘴角,便不作声。
却在此时,他的另一个佣人小步跑来,告知马车已经修理好了。
“醇之,”吕夷简道:“告辞了。”
庞籍微蹙眉头,挽留道:“且慢,相公,你既是有话要与晚辈说,又何必欲说还休呢……”
吕夷简停了停脚步,回眸,笑得阴森,用极轻微的声音吐出二字:“黄雀。”
黄雀?
又是黄雀。
黄雀是谁?
黄雀究竟是哪方的势力?
庞籍沉思之际,吕夷简早已上了马车,走远了。
那一道马车的漆紫色,在烟雨朦胧之间,渐渐变作了一抹淡淡的影,一个小小的点。
……
――“丞相,易咏棠的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就在那之后不久的一天,下了朝之后,官家独独把他留了下来,又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语焉不详地问道。
偌大的大庆殿里,只有这君臣二人。
官家问的,是右谏议大夫易咏棠禀奏的一个建议――盐税改制。
宋初因循五代旧法,行官商并卖制,规定或官卖、或通商得各随州郡所宜。
于是划分官卖区与通商区,大抵以沿海州郡为官卖区,内地州郡为通商区。在官卖区,盐斤听由州县给卖,每年以所收课利申报计省,而转运使操其赢,以佐一路之费。
其盐业生产,则沿用唐代旧制,设立亭户户籍,专事煮盐,规定产额,偿以本钱,即以所煮之盐折纳春秋二税;于产盐之地设置场、监等盐政机构,从事督产收盐。
易咏棠奏议,令商人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发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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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太师椅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官家颔首:“嗯,易咏棠所奏甚合朕意。”
庞籍询问道:“那么,准其所奏?”
这句问话,其实也不过是形式而已。
官家却不答。
文德殿的午后,静谧无声。
庭院里的银杏叶无风自动,叶片摩擦着,听来近似人言。
御书房里,庞籍就坐在官家的身侧。
隔着中间的茶几,官家的侧颜近在咫尺。
茶香渺渺。
此情此景,二人似在茶余酒后的闲谈,多于似君臣之间严肃的商议。
朝中那么多人,只得他有这种特权。
流水的百官,铁打的丞相。
身下的花梨木太师椅,是一年前官家命人为他定做的。
靠背与扶手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五扇的围屏。靠背板、扶手与椅面间成直角,样子庄重严谨,用料厚重,宽大夸张,装饰繁缛。
随着此椅一同到来的,还有任命庞籍为太子太师的诏书。
丞相兼任太师虽是惯例,却也是官家给予的最高荣典。
“既是为了贺丞相新任太师而定做的,不如,就换作‘太师椅’?”
当时,官家是这么说的。
这是自古至今唯一用官职来命名的椅子。
为着这背后象征的尊荣显赫,时人纷纷跟风模仿。凡官宦、权贵之家,无一不备有“太师椅”。这种充满富贵之气的精美坐椅,风靡一时。
然而,椅背太直,久坐的话并不舒适。
庞籍不着痕迹地挪动了几下,调整着坐姿。
似是早有准备,官家递予他一份奏折。
――“右谏议大夫易某所言,臣无法苟同。”
开篇便是这么一句。
之后,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众多盐税改制的弊端。
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庞籍细细阅读,暗自纳闷:这笔迹他见过,却想不起是何人的手笔。文章的用词手法也是十分熟悉,偏偏又同样说不出是何人的风格。
他心中有诸般疑团,轻皱着眉头,翻到了奏折的最后一页。
――“臣庞籍谨奏。”
庞籍执奏折的手如像触电了一般,猛地站起,肃然道:“官家明鉴,老臣赞同易咏棠所言,不曾写过这样的奏折……而且,这奏折上的……亦非老臣笔迹。”
“朕晓得。”
官家悠悠地说完这三个字,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庞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
明明是人畜无害的浅笑,他却无由来地感到心中一凛。
“所以,烦请丞相替朕再誊抄一次。”
官家似是在吩咐一道稀松平常的事情。
庞籍一听,登时如梦初醒。
无怪乎那字迹看着熟悉,那是官家的笔迹。只不过,这笔迹向来是用朱色写下的,他才一时认不出。
无怪乎那文章的遣词造句都似曾相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文风。只不过,出现在陌生的奏折上,他才一时想不起。
官家模仿他的风格写了这么一份奏折。
庞籍心乱如麻,不得要领:“官家,臣赞同易咏棠所言。”
官家端起杯盏,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再将瓷杯搁在桌上,用指尖沿着杯缘打转,绕了一圈又一圈。
“丞相赞同与否,朕并不在乎。”
他说道。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多余的废话。
只这么一句,庞籍霎时清明了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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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鸟尽弓藏
官家想要借他来立威。
“哈!哈哈……”
庞籍轻轻摇头,难以置信,更是忍俊不禁。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无条件屈服?
他还能开出什么价码让自己配合?
好笑,真好笑!
幼稚,太幼稚!
但接触到官家淡定锐利的目光,庞籍脸上的笑倏地凝住了。
“丞相,”
官家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书信,交给他:“这位故人的信,你想必不陌生。”
庞籍接过一看,手微微地颤了颤,缓了一口气,才镇定下来打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