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并非说笑,他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抄袭自乐琅先前对外游说别人替他卖马裘酒的时候,制作的什么‘商业计划书’。”
“什么抄袭!”文彦博反驳道:“是借鉴,借鉴!”
“借鉴?”
众人更惊,难道这是真的源自“乐琅”的构想?
……
………………………………
第二百三十章 朽木可雕
淡青色的天空,尚余几颗残星。
窗外朦朦胧胧的,仿似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卯时。
黎明前夕。
炉子里的炭火都燃尽了。
――“阁老,此‘代理销售’以及‘特许经营’的方法……真真是奇哉也,妙哉也!”
欧阳修听完刘沆的描述,不禁拍案叫绝。
刘沆轻抚斑白的长须,颔说:“乐琅的那份‘商业计划’,若非奇哉妙也至极,宽夫又怎会‘借鉴’?”
他特意在“借鉴”二字落重音,顽皮地看了文彦博一眼。
文彦博自知理亏,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假装整理文稿,沉默不答。
欧阳修又笑叹道:“才十二三岁的人儿,他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他确实有不少天马行空的想法。”司马光不偏不倚,淡然道。
“并非是他天马行空,而是我等在一潭死水的朝堂呆得太久了。”
欧阳修忽想起那天在牡丹馆前听到的,刘沆与柴珏的对话,不禁为“乐琅”抱不平,又心怀期许对刘沆说:“如此奇才,若不能为朝廷效力,岂不是明珠暗投?”
刘沆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默然不语。
他先前为了拉拢司马光来编辑部,在其面前编造了不少“乐琅”的“顽劣事迹”。此时公然赞同欧阳修的话,不就自打嘴巴了?
王安石插话附和道:“晚辈赞成欧阳大人所言,安国侯目光犀利,有颇多奇思妙想。最难能可贵,是他的不拘一格、务实去华。若能为朝廷所用,于百姓社稷皆是极好的事情。”
“乐琅其实本质并非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这次,竟是连司马光也赞同。然而他想了想,终究摇头惋惜道:“只可惜太懒散,顶着个‘官学第一草包’的名头……若他能用功于经义之上,入仕绝非难事。”
此话说到了点子上,刘沆、欧阳修和王安石都不住点头。
――“呵呵。”
冷不丁地,文彦博那边传来一声讥笑。
司马光虽与“乐琅”不太对付,但也看不过眼文彦博将别人的想法据为己有,还要理直气壮的行径。于是冷声问道:“文大人既然愿意‘借鉴’乐琅的‘商业计划’,便是对其想法有所肯定,何故冷笑不语?”
“你们知道他的年度考试是什么成绩么?”
文彦博反问道。
他说的年度考试,乃是官学的新尝试,是参照育才学馆而设的、一年一次的考核测验。每门课出一份试卷,采取“糊名”的方式,封藏住名字来考,以保证评卷的公正。
这五人当中,只得文彦博在官学里任教,他们自然是不知道。
“一共考了八门,每门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你们猜猜他考了多少个‘丁’好了。”文彦博提示道。
欧阳修比较乐观:“三个‘丁’?”
文彦博撇了撇嘴,猛摇头。
王安石对“乐琅”也颇有信心:“四个?”
还是摇头。
刘沆皱眉问:“六个?”
文彦博长长叹了口气,继续摇头。
司马光目光一黯,颇有些后悔方才为“乐琅”出言相护,他试探问:“七个?”
摇头。
“八个?难道全部都是‘丁’?”
文彦博竟然还在摇头。
刘沆被他勾起了兴趣,好奇问:“一共考了八门课,怎的还能有九个‘丁’不成?”
“是一个‘丁’。”
文彦博揭晓道。
众人如释重负。
司马光朗然大笑道:“只得一个‘丁’,算得上进步神了,朽木尚可雕,朽木可雕也!”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道:“我话没说完,是一‘丁’七‘癸’。”
……
………………………………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道题目
“一‘丁’七‘癸’!”
文彦博话刚落音,其余四人立时讶异得轻呼了起来。 。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按序被称为“十天干”。
欧阳修惊愕地瞪着眼,不敢置信问道:“不是说分‘甲乙丙丁’四档吗?这七‘癸’从何而来?”
“呵,”文彦博冷笑一声,懒懒的说道:“别的先不说,咱就谈杨敦一的那门《春秋》,拢共两道阐述见解的题目,是八门考试里最最简单的了。”
司马光抚着下颚,赞同道:“杨少傅向来宽厚,是个脾气极好的,那一‘丁’是他那门课的成绩?”
文彦博摇头。
王安石问他:“考的是两道怎样的题目?”
“第一道:‘《麟史》之我见’。”
刘沆微微颔,沉吟道:“确实不难。”
按照这个题目,并没有既定的答案,也没有需要判断对错的观点,只需要抒各自的见解便可。
他又问:“怎的会是‘癸’?”
在这几位大儒看来,如此简单直白的命题,要得到‘癸’等,恐怕要比得到‘甲’等还难一些。”
“‘麒麟,传统瑞兽也,性情温和,传说能活两千年。古人以为,凡麒麟出没之处,必有祥瑞,《礼记》有云: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文彦博念了一大段不知所谓的东西。
“停停停,”刘沆打断他:“你乱七八糟念的是些什么?”
“乐琅写的答述啊。”文彦博头也不回地答道。
大伙儿瞬间都静了下来,气氛霎时沉默得尴尬。
司马光的眉头皱得快要夹得住苍蝇了,他万分后悔方才神差鬼使的,竟为“乐琅”出言维护。
欧阳修长长呼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猜测问道:“难不成……他不知道《春秋》又名《麟史》?”
文彦博重重地点头,笑意盈在唇边,明显是在嘲讽他们刚刚想要“乐琅”入仕的事。
“那……”司马光沉吟半晌之后,问道:“另一道题目是什么?”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杨敦一啊杨敦一,这另一道题目,你定要出得艰深晦涩一些才好。
文彦博答他:“另一道题目,节选了《谷梁传》中,《僖公卷》的一段:‘兹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战,则是弃其师也。为人君而弃其师,其民孰以为君哉?’,让考生写下自己的见解。”
这段话说的是:为什么不记载安葬宋襄公?因为他失掉民心。他为什么失掉民心?因为他不教百姓作战,这就抛弃了他的军队。做为人君,却抛弃了自己的军队,那百姓谁还把他看做国君。
这一段话观点分明,考生只需要答一些诸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老话,再扩展一下自己的想法便可。
刘沆忍不住道:“怎的官学考试之题目如此简单?杨敦一这个少傅也做得太轻易了些。”
“是啊,更难得的是,这般简单的题目,有人还得了个‘癸’的成绩。”文彦博不失时机地嘲笑说。
王安石蹙眉问道:“会不会是安国侯答的观点太过独到新颖,杨少傅接受不了,才给的这么个成绩?”
众人闻言,也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于是都看向文彦博,等着他的回答。
“他答的东西何止独到新颖,简直惊世骇俗。”
文彦博不屑道。
王安石舒了口气,笑道:“果然是如此。”他又好奇问:“安国侯是如何回答的?”
“‘兹父不葬何也?失民何也?弃其师何也?与我何干也?何不到八宝茶楼喝个茶,吃个包也?哈哈哈哈哈!”
……
………………………………
第二百三十二章 顽劣不堪
“宽夫!”刘沆皱眉不悦道:“乐琅这样作答虽则是不妥,但你也用不着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阁老多虑了,”文彦博止住笑,答他道:“这‘哈哈哈哈哈’五字,亦是他答卷上写的。”
“这,这!”
刘沆一时语塞,伸出手指,往空中胡乱指了几下之后,变成手握拳头,神色是痛心与愠怒。
可是他实在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得长叹了一声,甩袖不语。
空气中沁着微微的冷意。
众人忽而默言,不约而同地代入到太子少傅杨敦一的角色去,想象倘若是自己批改到这么一份答卷的话……
“该!”
司马光气愤地说道:“活该!”
他歉意地拱手对文彦博道:“文大人,晚生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望海涵,海涵!”
文彦博得意地问:“杨敦一的这个‘癸’,给得不冤吧?”
“不冤,丝毫不冤!”司马光想了想,道:“我恨不能你们官学是用‘十二地支’来评分,他得个‘亥’才是真正不冤!”
“哈哈哈!”文彦博点头大笑:“好提议!”
欧阳修惆怅地端起茶杯,还未待啜一口茶,思虑之际,又放下了杯子,始终怀着一些忐忑的期许,问道:“宽夫,庞相公教授的是《论语》一门?”
“正是。”
“得‘丁’的可是这门?”
“不是。”
“哦?”欧阳修难以置信:“乐琅他写得出《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的文章,想必对《论语》有相当的了解,怎的也是得到‘癸’的评分?”
刘沆问他:“庞相公出的什么题目?”
“论‘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乐琅他答的什么?”
“他引用唐代刘禹锡《陋室铭》,东拼西凑写了一篇文章,虽无亮眼之处,却也没有太大的过失,就是字写得着实丑。”
刘沆点头:“他的字是一贯的丑,却不至于得‘癸’呀?”
文彦博道:“是不至于,原本相公评的是‘丙’。”
“‘原本’?”
“嗯,原本。听说他后来找杨敦一理论,问说明明说好是‘甲乙丙丁’四等级,为何给他评了‘葵’。”
“‘葵’?”
司马光莫名其妙,但心里忽尔一抖:莫非……
“他以为‘癸’字是读作‘葵’音?”
王安石把司马光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对,正是如此。”文彦博笑得恣意,答道:“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庞相公刚好也在场。”
“所以……?”
“听闻,庞相公立马就将他的‘丙’改为‘癸’。”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
欧阳修又复问道:“到底是哪一门得的‘丁’?”
他心想的是,至少“乐琅”尚有一门功课不至太胡闹。指不定,可以从这门课入手,引导其读书的兴趣?
“是我这门。”
出乎大家意料,文彦博这样答道。
欧阳修大喜:“他对《诗经》有兴趣?”
“哼!”
文彦博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头不答他的话。
欧阳修起身,来到他面前,急急追问道:“你出的什么题目?”
“我让考生们仿照《桧风・羔裘》写一诗,可以取其内涵,可以参考文式。”
《桧风・羔裘》原句是: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全诗看似叙述国君服饰,但其实表达了诗作者对昏君的怨恨与讽刺――国之将亡,而桧君仍以逍遥游宴为急务,身处末世的臣子深切而无奈地心痛。
欧阳修再问他:“乐琅答的什么?”
“‘羔裘逍遥厚又重,不如一起织毛衣,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织毛衣。羔裘翱翔难打理,不如一起织毛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织毛衣。羔裘如膏味道臭,不如一起织毛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怪当时织毛衣。’”
文彦博一顿一拍地读完这么一大段,忽又觉得十分有趣:“你别说,还蛮顺口的呢。”
刘沆问:“什么是‘织毛衣’?”
文彦博答:“不知道。”
司马光不屑地插话问:“如此不知所谓的答卷,还能有‘丁’级?文大人,你是不是徇私了?”
“打住,打住!”文彦博连连摆手:“近来我不是忙得很么?那些个答卷我批改好之后就交回到官学里去,也不知道还能评的‘癸’级,我还道‘丁’已经是最末的了。”
说着,他捶了捶胸口,怨叹了一声:“早知道我也将它改了去!”
这次,没有人再愿意为“乐琅”出言维护了。
天际露出蛋白色。
光线微微投入室内。
刘沆忍不住推开窗户看,一层浅灰色的雾,覆盖着庭院,片刻,渐渐化成了一片薄纱,微风像一只神奇的手,轻轻地拨开面纱,让早霞羞红了脸。
“差不多到辰时了。”
他说。
文彦博带上书案上的预算计划稿件,朗声道:“好,出!”
欧阳修临到门槛,又转头对王安石与司马光道:“你们忙活了一整宿,今日的辩论赛就不必出席了,回府歇息罢。”
司马光想了想,点头称是。
王安石却道:“晚生不大放心,我去看看,倘若无事便再回府。”
欧阳修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微微颔,转身而去。
……
清晨,整个尘世间都是清清亮亮的。
阳光透过淡淡的清新的雾气,温柔地喷洒在尘世万物上。
霞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华,在汴河面上摇荡。
司马光回到府前,不过辰时二刻。
他虽然身体十分疲倦,但心情却是甚好。
大宋的第一份预算计划,不,应说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份预算计划,是经由自己的双手诞生,只要稍稍一想到,他的嘴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满怀愉悦地下了马车,一抬头,竟是看到“乐琅”候在他家的门前。
司马光意料不及,愣了愣神。
“乐琅”看到他来了,朗声打招呼道:“司马大人,早安!”
“你在等我?”
“嗯。”
司马光方才听了这许多“乐琅”的荒唐事迹,此刻心中十万分地不待见他,于是冷冷问道:“什么事?”
“乐琅”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冷待,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关于员工宿舍的事情,我有个折中的构想。”
“哼。”
司马光不屑,他不认为在自己与王安石的观点之间,有能折中的地方。
“乐琅”双手递上一份札记:“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住房累积金’计划。”
……
………………………………
第二百三十三章 现场广告
辰时二刻。
天空是一条大鱼,身上有一列列白云做的鳞,间以蓝的底色。
东方偏南,朝阳淡淡地映红了遮盖它的云。
朱雀大街路旁的桦树一早都褪尽了叶子,散出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有种田野的味道。
钱雪蓬才一进到牡丹馆的辩论赛会场,便听得有人在叫唤他。
――“浩初兄!”
是黎俐。
钱雪蓬应了一声,会场上早已座无虚席,四处挤满了人,他只得顺着声音走到会场的最后面。在所有座位的背后,摆放了一排矮小竹凳子,那是“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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