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人流熙攘,车水马龙,重楼叠阁,浩浩汤汤。所谓乱世繁华,人间乐土,想来也只能形容长安这般城市。
这一天,陆峰拖着佝偻的背影,一步一蹒跚,顺人流流淌于此城。
“原来,这世间真的存在名为长安的城市。果然……长安是一个和谐美妙的城市。”
陆峰走着,目之所及,重重楼阁,浩浩殿堂,耳之所闻,叫卖婉转,喧哗鼎沸。魂涯的感慨之音,却是轻幽幽地荡于陆峰耳畔。
陆峰沉默着,没有回应魂涯。走入此地,身陷世俗喧嚣,心头却另一种意义的宁静。或许,长安城确乎有着意想不到的魔力。
陆峰想到了往昔的许多许多,他想到当年毅然离开大黎,甚至都未曾与父母告别。他想到稚嫩之时与陈小帅的三百年之约。他想到结界世界里,上官贞义无反顾为自己挡下真龙一击。他想到罪恶平原里,弥留之际的自己所念想到的身影。他想到,同样是结界世界里,瑶雪目光复杂地说:可以考虑……
太多太多让陆峰铭刻于心的画面若潮水般在陆峰脑中翻过,陆峰的双目越显混浊,如迷梦重临,再度亲身品味其间香甜辛酸。
“将死之人,或许都无法避免地怀旧。”陆峰话音嘶哑,喃喃轻语。
“人本身就是古怪的生灵,对于往昔,无论是谁,都无法斩断。你会回忆过往之事,或许与你时日长短无关。真正的原因是触景生情,你的心中,何尝不是隐藏着一个长安?”
魂涯幽幽说道:“你的长安或许是存在于极北之地的北极光,或许存在于南方大陆馨灵花遍布的珊瑚海。又或者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大黎陆府。纵使是武者,亦有心灵寄托之地……”
魂涯说着,话音越来越轻,最终烟消云散。他回想到了横跨一个大时代的岁月,一段颠沛流离,飘摇起伏的漫长岁月。曾经的魂涯,何等强大,高高在上,若同神祗。纵使如此,他依旧彷徨,依旧执迷,为追寻可望不可及白衣倩影,奔走一生。凡尘一世中,魂涯终是心有所悟,对着眼角含泪的小丫头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在一个名为长安的城市里。
或许,世上本没有长安,世上又无处不长安。区别在于,有她与否。
陆峰忽地酸涩一笑:“极北之地的北极光,珊瑚海边的馨灵花……魂涯,你并非我,就不要用你的意志左右于我。诚然,你所说的许多许多都是对的。你的执念,你的守望,你的期盼,全都是建立在你拥有足够时间的基础上。是的,凭你的实力境界,哪怕是灵魂状态,也足够你存活数万年之久。如此漫长的时光,足够你细细等待霜雨前辈。而我,斗不过时间圣灵,找不到凝聚王座的契机。我终归是战胜不了岁月诅咒。我的寿限,不超过二十年。我又拿什么去追寻奇幻的北极光,又有什么资格去品味馨灵花?
世间万物,在岁月面前,永远都是苍白而无力……”
噗!
陆峰说着,却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人撞到。陆峰苍老身子微微后退几步才止住身形。再凝视前方,正见一名面颊清秀的青年男子。
这是一名书生,头扎束带,后背书架,手持书卷。显然是凡俗之中为考取功名而寒窗数载的秀才。
此时书生匆匆向前,持着书卷对着陆峰抱拳一拜,表示歉意地说道:“对不起,老先生。没伤您到吧?”
陆峰不在意,就嘶哑着回了一句:“无碍。”
说罢,陆峰便再度抬步,却在与书生擦肩之时,这书生轻轻抓住了陆峰的手肘。
“何意?”陆峰微微皱眉,问。
“老先生莫怪。刚才后生无意听闻先生对于时间岁月的感慨,斗胆猜测,想必先生也是读书人。”
陆峰双目幽幽,盯着书生,问:“如果我是,又当如何?”
“晚辈真诚邀请老先生前往望月阁一叙。实不相瞒,对于时间岁月,晚辈亦是感慨良多,愿与老先生探讨一番。”
陆峰看着眼前眉清目秀,言谈和善的书生,陆峰哑然失笑。
原来,于凡尘之中,自己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前辈老人。
“望月阁?”陆峰微微皱眉,听起来这名字像是达官贵人,富家子弟的消遣之地。眼前的书生虽说穿着还算端庄整洁,却并没有半分富贵之气。
兴许是看出了陆峰的疑惑,书生便说:“想必老先生是初到长安吧?”见陆峰轻轻点头,书生继续说:“望月阁是长安的一座名楼,并非官宦之人的消遣愉悦之地。是古来文人墨客,探讨学术,题诗作赋的阁楼。时至今日,望月阁已成为各路文雅之客必观之地。”
陆峰微微沉吟,便点头答应了。原因倒是颇为简单,因为陆峰也不知道现在要干什么,总不能刚到长安就回身去悼凰吧。而且,陆峰也想看看这些凡俗中的文人雅客。毕竟,陆峰十四岁之前,也算博览群书,各方各面的书籍都有涉猎。此番前去,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增长见识。
如此,陆峰便与此书生同行。途中,陆峰与之也交谈不少,得知此人名叫许伤,此番前来长安,是为科考之事。
望月阁,如许伤所言,是个常年经受书香熏陶的名阁。近观,五层阁楼,古香古色,均是又暗金色精木搭建,端庄典雅。其侧畔临江,不少文人倚窗而立,对江作赋,优雅而肃穆。
陆峰与许伤并肩而进,因为望月阁本没有主人,常年对外开放,几乎是任何人都可进。因此,陆峰与许伤一路上算是畅通无阻。依许伤所言此楼楼层越高,便越是热闹,文气更为浓厚。陆峰也就不以为意,一路随行,直至五楼。
不得不说,这望月阁第五层阁楼确乎要比先前几楼要鼎沸许多。入目处观客奇多,其中无论富贱,无论老少亦或者无论男女,均不显半分阶级区分。众人言谈举止中,均透着优雅和谐之气。这望月阁,确乎算是一大书香名楼。
陆峰与许伤的运气还不错,在靠窗处找到了位置,想来是先前之人刚刚离去,不然也轮不到陆峰与许伤。
两人隔着一方木案,许伤和煦开口:“陆老先生,晚辈敢问,您为何会无端发出对于光阴荏苒的感慨呢?”
陆峰回答:“想到了一些旧人旧事而已。”
许伤明显还要追问,陆峰却是先一步问道:“既然你对时光之事也感慨良多,可愿倾吐一二?”
许伤盯着陆峰,微微沉吟了一阵,才轻声开口:“月下寒蝉鸣,花间蝶戏莺。十年寒窗苦,一世经营辛。青丝吟热血,白发歌伶仃。人生如江水,潇潇孤岸汀。”
陆峰蹙眉,这是一首五律,大部分意思陆峰还是能够理解。其中,最后两句诗,的确囊括了对于时间流逝的感慨。可前面六句,更多的却是体现一种浓厚的惆怅悲情。又或许,前六句并没有悲情感慨,只是吟诵者许伤音调低沉,听闻者陆峰心绪压抑,才将描述世间常态的前六句化作了哀情。
陆峰知道,这诗句里恐怕也是囊括了许伤的许多经历。眼下,陆峰并没有去问,人之痛处,自然是能避则避。
两人沉默了许久,许伤才对着陆峰抱拳一拜,道:“陆老先生您呢?”
陆峰轻轻抚了抚两鬓的白发,微笑道:“我并非诗者赋者,多年前也粗读些许典籍,既然许老弟以诗陈情,陆某便题赋相对,以表尊重。”
陆峰再度静默,似在构思,片刻后道:“诗赋讲究平仄押韵,可陆某却并无此等才华,只当是胡言乱语罢了。”
许伤轻轻抬手:“陆老先生说笑了,您请便是。”
陆峰双手合十,轻声吟唱:“魔兽山,小土丘,赤砂漠,是非原。无悔无愧。往事引,华胥梦,山河调,上邪诀。不苦不痛。真龙役,寒潭亲,枫林艳,潸泪舞。无心无泪。秀发簪,手心血,星辰铁,北极光。不伤不灭。红颜若雪,触之即化。长安如梦,梦醒天寒。”
许伤听得很认真,从陆峰的第一句开始,他便不再淡定。魔兽山他或许不知,赤砂漠他可能也不知道。若是他愚笨,或许也不会懂小土丘,是非原。奈何他本身并不笨,甚至是非常聪明。对于拆字合字等作赋手法,他还是了然于心的。小土丘,上小下土,分明就是“尘”,陆峰说的是尘丘!是非原,实则是四非原。上四下非,便是“罪”。陆峰提及的是罪恶平原!
哪怕是凡俗之人,也绝对不会不知道尘丘,不知道罪恶平原。此时此刻,许伤心头满是惊恐,他明白了,眼前的沧桑老者,分明就是一名武者!
许伤内心惶恐,因为武者在凡人心中,往往都是罪恶嗜血之辈,动辄抬手覆手灭杀凡人。他强笑一声:“陆……陆老先生,我本有些急事要处理,这里就不打搅您了。”
许伤是想也不想就欲离去,陆峰却是轻轻摇头,苍老的脸上不显半分情绪波动。
事实上,至许伤离去之后,许多文人雅客亦是相继离去。因为陆峰先前吟诵赋的声音实则不小,许多人都有听见。这里可没有一个笨人。许伤能猜测出陆峰的武者身份,那么其他人又何尝不可。
不消片刻,这望月阁第五层却已经空空荡荡,仅剩陆峰一人,独自静坐。
“原来,凡俗之人是如此惧怕武者。”
陆峰喃喃一声。
却在这时,有动听若百灵的女声响起,是重复陆峰先前所吟诵过的句子。
“红颜若雪,触之即化。长安如梦,初醒天寒……”
陆峰身子微微一颤,蓦然转身,正见一白衣女孩正张着微微泛红的大眼凝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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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不辨容颜
时间回退一些,当时陆峰用戮仙剑阵封困上官贞,这其中间隔时间,其实超过一个时辰之久。当然,若在平常时间,这等程度的封锁是困不了上官贞这么久的。毕竟真要较量起来,陆峰比上官贞强不到哪去。当时上官贞是真的绝望了,无力倾倒,甚至都没有尽力去冲击封锁,这才被困如此之久。
而在这段时间里,匆匆下山的陆峰撞到了白林以及唐兴。对于这些阔别二十年的故人,陆峰不可能无视,纵使心里存在抵触,他仍是选择了直视这些人。
这个时间点上,陆峰当然顾不上与他们寒暄,也没有那些心情去说一些没用的客套话。陆峰直接明了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要去悼凰城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对于陆峰如此敷衍笼统地解释,白林等人当然不会放心。然而陆峰也不会说出关于魂涯的事情,一时间两方焦灼了起来。陆峰是执意要走,白林亦是横加阻拦。言称,陆峰不把话说清楚是绝对不会让他走的。
为此,陆峰与白林有过一次碰撞。而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陆峰根本就挡不住白林的一掌。毕竟,白林在十年之前就已经凝聚了王座,而且是勘称旷古烁今的九阶王座。
陆峰无奈,进一步含糊解释:“为了我一个朋友一世长安的美梦,所以我必须去悼凰一趟!”
唐兴惊讶开口:“一世长安的美梦?”见陆峰点头,唐兴便说:“这或许并非美梦,长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我唐国的皇城,名为长安!”
陆峰亦露出讶异之色,微微沉默了一阵:“那么,或许我可以先去一趟长安。”
之后,陆峰走了,临行前叮嘱白林等人: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不会有事。这一次,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请你们不要跟来。当然,更不要把我的行踪告知上官贞。
白林与唐兴虽然心里仍旧担心陆峰,但见陆峰面目坚决的模样,便也只得是苦笑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峰走后许久,这几人才恍惚想到了一个重要之人,上官贞!
陆峰迈入圣灵殿,长久闭关。而圣灵殿被上官贞收入了她的洞府,每日都将其守着。那么,陆峰走出了圣灵殿,上官贞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上官贞也不可能任陆峰一个人离去。几人相对,眼中的严肃之色却是越加浓郁。他们知道,陆峰与上官贞之间一定又发生了些什么。
几番思索,几人决定先去找上官贞。途中,却是遇到了陈小帅与百里倾心,这两人也是奔着上官贞的枫林而去的。
陈小帅与百里倾心入驻星辰主界这几年与白林等人也有些交集,产生了一分交情。当然,主要原因是陈小帅本身就与陆峰是至交好友,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与白林等人走近。既然在这里撞到了,几人也自然而然地同行了。
接下来,便在半路上碰到了极掠而来的上官贞。
虽说陆峰临行前有过叮嘱,不让他们跟随,更不让他们将其行踪透露给上官贞。可白林等人又不傻,有些事情,需要变通。故此,白林是毫不迟疑地将陆峰去向告知了上官贞。更是违背陆峰的意愿,与上官贞同行,一同前往了长安。
这一前一后,其实陆峰也就比上官贞等人早那么一点抵达长安而已。若在以前,陆峰或许会早到许多。毕竟陆峰身怀两部极致速度的身法武学。可陆峰的身体终究是衰老了,纵使他实力比之二十年前要强,可持久力与韧性却远不及以往。
因此,陆峰在长安街头游走之时。白林,唐兴,上官贞等人也已经在长安城内寻找陆峰的踪迹了。
长安城毕竟是一国皇城,其地域广阔自然不在话下。虽说白林等人的队伍里有着白林与百里倾心两大王座强者,可凭感知场域快速搜索。可在长安这偌大的城市里要寻找一个人还是如同海里捞针。几人便达成共识,分开寻找,最后在皇宫汇合。
结果是,找到陆峰的并非是拥有感知场域的白林与百里倾心,而是上官贞。
或许,命运就是这般喜爱捉弄世人。谁会想到,作为武者的陆峰会出没在这么一个书香文雅之地。白林等人自然是想不到,上官贞亦是如此。没有任何人能想到的情况下,上官贞却毫无征兆地找到了此处。
所谓情深缘浅,或许本就是谬论。两人之间,情缘并不浅,甚至是比陈酿百年的老酒还要浓醇。真正让这二人始终隔着一道间隙的,却是那名为岁月的无情力量。
此时,陆峰看到了上官贞。上官贞亦紧紧凝视着陆峰。
先前,陆峰吟诵的赋她是全部听见了的。呃……没有半点平仄押韵之感的长短句,这还真谈不上是赋。
这却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官贞几乎完全能洞悉陆峰所吟诵地句子里的含义。
魔兽山,小土丘,赤砂漠,是非原。无悔无愧。这句话里提及的是四个地名,魔兽山脉,尘丘,赤砂荒漠,罪恶平原。这四个地方,发生了四件事情,全部都是关于陆峰与叶思思之间的。最终,无悔无愧。便是阐述现在陆峰自己对于叶思思的态度吧。陆峰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叶思思,所以无悔,所以无愧。只叹世事诸多无奈而已。
往事引,华胥梦,山河调,上邪诀。不苦不痛。这里提及的是四支曲子,全部都是紫月儿为陆峰弹奏过的。往事引,华胥梦是假。山河调与上邪是真。可陆峰不会原谅一个用幻法蒙蔽自己的女子。纵使是山河调,纵使是上邪,也挽不回陆峰的决意。故此,不苦不痛。
真龙役,寒潭亲,枫林艳,潸泪舞。无心无泪。这句话是描述陆峰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多年以前,诸强荟萃,大战真龙。而陆峰在最危机的时刻,上官贞用身体为陆峰挡下了致命一击。之后,陆峰为救上官贞,跨过森林,跨过白炎火海,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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