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颇为尴尬地笑:“这一片区,除了山易城,我就只知道唐国长安了……”
上官贞:“……”
悼凰城距离唐国有些距离。昔日陆峰独自前往就花费了两天时间,一路上枯燥而过。这一次显然是要好太多了。有上官贞在,一路上能说说话。而且,以现下两人的能力,根本就不需要急赶,仅用一夜,在次日清晨,两人就抵达了长安。
正值清凉转冷的节气,清晨的长安蒙了一层迷雾。即使是凌于百丈高空,俯瞰长安城,亦是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而陆峰与上官贞抵达长安的时间并不算好,迷蒙雾色刚刚散去,天宇却不显明亮。有灰黑的云密布了上空,无征兆的一场细雨淅沥落下。
烟雨朦胧中,本该繁华喧闹的街道尤为安静,许多店铺并没有开门,更没有走买各类小东西的商人。稀疏来往的行人,亦是撑着色调不一的伞匆匆而过。
陆峰哑然,如此萧条的长安,却与记忆中的画面完全不同。摇头轻笑中,陆峰与上官贞住进了一间还算不错的客栈。
因为有雨,客栈内亦很冷清,门可罗雀。店内并无吃客,店小二坐在靠边的案旁打盹,而掌柜则坐在柜台出百无聊赖地敲着算盘。
陆峰与上官贞住进客栈亦是无聊,除开对着窗户静看朦胧烟雨,却再无他事能做。
苦笑中,陆峰嘀咕:“感觉像是来错地方了。”
上官贞却是摇头:“其实就这样安静地坐坐,也是不错的。”
这场雨下了许久,绵长不断,一直持续到夜间,总归是停了。夜央时分,静躺榻上,便能尤为清晰地听到残留雨水在家家户户檐顶瓦缝轻快滑落的脆音。
陆峰感觉上官贞是个奇怪的女孩,似乎只要是到了晚上,她就一定能睡着。修炼到了她这般武道境界,身体对睡眠几乎是没有需求的,只需稍稍打坐入定,便可消除疲劳。然而,数十年里,陆峰就没见过她不能安然入睡的夜晚。
轻叹中,陆峰是一夜听雨,一滴两滴,直到天明。
说是游玩,无非就是吃喝,除此之外,陆峰倒是没想过还有其他。这一天,陆峰看过唐国凡俗间一些游戏。比如蹴鞠,比如泼寒胡戏,都是些奇怪的活动。虽然娱乐性质挺高,但陆峰怎么也算近百岁的人了,实在提不起兴趣。
但上官贞却不同。她对这些尤为好奇。甚至还跑去跟一堆半大不小的孩子玩蹴鞠,与一堆人高马大的汉子泼水。看着上官贞脸上会心的笑,站在不远处的陆峰亦跟着轻笑摇头。
“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跑去欺负几个小孩。也不怕人家叫你老妖婆?”陆峰笑着打趣。
上官贞说:“我其实最想欺负的人是你,可惜你不肯跟我一起玩。”
这一天,算是这么过了。陆峰是想回客栈,而上官贞却坚持要去吃些东西。
陆峰对吃也并未抱多大希望,上官贞坚持,他也就跟着同意了。
陆峰也就抱着图个新鲜的态度走进了一间名叫“浑羊殁忽”的食府。这一来,陆峰算是真的看到了新鲜。这间食府的招牌菜就叫浑羊殁忽,从做法到口感,均令陆峰啧啧称奇。
听食府的伙计介绍:取鹅,去毛,及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取羊,去毛,去肠胃。置鹅于羊腹,缝合而烹。羊肉熟透,去羊取鹅。进而食鹅。
换句话说,这道菜,并非羊,而是鹅。鹅肉中能吃出羊的味道。且口感细腻,爽朗可口,确乎算是一大新鲜。
如此一来,往后几天里,陆峰与上官贞走过长安城的几个著名食府,均是吃出了不少新鲜。
比如说一家名叫“大鲙鱼”的食府,无论海鱼河鱼,鲈鱼鲫鱼,均是切成薄片,蘸蒜或者斗用以生吃。似乎这类鱼还有些说法,源自一本名叫《砍鲙书》的食谱上记载的吃法。
起初上官贞不怎么敢吃。毕竟生鱼那血淋淋的样子,看着也挺恕2还阄淠训爻⒘艘豢诤螅词橇坪谩R淮笈逃闫故潜凰粤烁龈删唬宜⑽⒎汉斓牧成纤苹褂行┮庥涛淳 �
陆峰在想:能吃些东西就吃的这般幸福的武者,恐怕也只有她了。
除开吃的,唐国喝的最出名的并非是酒,而是茶。陆峰不怎么懂茶,上官贞却是略懂一些。虽然陆峰心里没什么兴趣,却也迁就着上官贞,陪她去心明神静地喝了一次茶。
在陆峰的认知中:所谓茶,就是茶叶加水,不会再有他物。然而,唐国的茶却让陆峰大跌眼球。
唐国的茶不单单要放茶叶,竟还放盐、姜,甚至于还有放苏椒桂皮之类的添料。古怪到陆峰难以理解。陆峰都不知道,这究竟是茶还是汤。
迎着茶水里翻出的袅袅青烟,陆峰便没了大半胃口,坚决不喝。
上官贞却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静默了良久良久。忽的微笑说出两个字:“好茶。”
陆峰不服:“你说是好汤我就认了,我光看着,就不知道这茶好在哪里。”
上官贞却是认真说:“奇怪至极的味道,谈不上好喝,亦算不上难喝。总的来说,意味难明。这不就如人生一般,总在迷蒙混沌间披荆斩棘,只有拨开一切云雾,才方见前程。”
陆峰瞥了一眼案上还泛着白雾的茶,嘀咕一声:“你果真懂茶,连什么味道都不清楚,还能说出这么一大堆。我看,那些所谓品茶的,十有八九也是胡说八道。呵,品茶论人生。我看,这茶除了解解渴,也就没其他用了。”
上官贞费解地看着陆峰,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迎着上官贞的目光,陆峰原以为她还会跟自己理论一番。怎知她低头就开始喝她的茶了,看她表情,似乎是真想在这不知道是茶还是汤的水里喝出点东西来……
往后几天,陆峰与上官贞也游走于各个食府。但更多的时间却是去望月阁——那一年,上官贞只身一人找到陆峰的书香楼阁。
上官贞问:“我们为什么来这望月阁,对于诗词歌赋我可一窍不通。”
陆峰笑着回答:“就如同我对那茶一窍不通,我依旧陪你去了一般。”
“……”上官贞一时语塞,无力反驳。因为上官贞当时抱着茶杯喝了半天,终究是没喝出半个所以然来……
上一次陆峰没发现,在这等文雅之地,无时无刻都荡着香气。是指实质的香气,由某些草本植物散发出来的。
这一点令陆峰很疑惑,因为望月阁内并无栽盆,不应该有这类香气的。
直到陆峰散开感知场域探查一番才豁然明白。原来在这望月阁出入的人流,大多都是文人雅士,达官贵人。或许是对望月阁的尊重,大多数人口袋里都会放一个香囊。陆峰所嗅到的香气,便是源自这些香囊。
对此,陆峰心头也是微微感慨一下。后来才发现,其实唐国人其实都活在香云缭绕的环境中。不仅仅是望月阁。在一些稍微高雅一些的地方,这些唐人,无论男女,均是芳香袭人。
甚至陆峰听闻,唐国皇城大臣们上朝之时,均要熏香。当然,这仅限于文臣。祭祀时要熏香。就连进士考试前,主考官与考生都要在香烟袅袅的香案前行李。
“我看,这唐国,还挺适合你们女子的。”陆峰忍不住感慨。
上官贞说:“虽然一般女子都喜欢香气,但我并不喜欢。”
“为什么?”陆峰诧异而问。
上官贞忽地狡黠一笑:“因为你比较臭。”
陆峰哑然,自己可是几十年难得被上官贞挑逗一次。大多时候都是陆峰在打趣上官贞,突兀之间对换角度,陆峰反倒有些目眩神迷。
总的来说,这唐国长安的确是个奇幻至极的地方。陆峰在想,如果能有可能长居于此,倒也算幸运。陆峰忽然开始羡慕唐兴了。他可是唐国的皇子,而且陆峰感觉,唐兴很可能会是未来唐国的国君。能手握这么一个如梦如幻的国度,不失为一大幸运。
不知不觉中,半个月过去。
这一天,陆峰与上官贞在望月阁闲坐,却忽然听到了苍老的声音。有老者在吟诗,话音苍劲,却似也有些中气不足,换气如冰上水滴,艰涩滞慢。看样子,果真是老了。
“晓觉茅檐片月低,依稀乡国梦中迷。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半是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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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穷且志坚
望月阁本是典雅书香之地,文人墨客络绎接踵,不舍昼夜。尤数这望月阁第五层,门庭若市,文客才子云集。多有文人胸臆忽畅,意兴阑珊,倚窗拍栏,临江作诗。
故此,望月阁虽优雅、诗意,却并非肃穆宁静。至陆峰与上官贞靠窗而坐起,这里都未曾安静过半分。有人讨论学术,有人轻笑闲谈,亦有人斗诗比赋。但声音都不高,避免影响他人。
老者苍劲音调响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吸引了满座游客。大多人目中有疑惑,却并不言语。少数人目中闪过一丝丝厌恶,但本身亦有修养,忍着不语。还有少数人,似对老者吟诵的诗句感兴趣,但瞧着老者严肃死板的脸,没能抬步过去。
老者头发花白,脸颊褶皱,已至暮年。不过目光却出奇明朗,有着睿智。走动间,佝偻身子有些颤巍,很费力,接连辗转才找到一方空位,端正坐下,却是轻轻闭目,不再言语,似在冥想。
众人见老者安静下来,也就再度各谈各的,不再关注老者。
“看起来,有点眼熟。”杂乱却低微的话音交织中,陆峰忽然出声,低若蚊鸣,估摸着也就上官贞能听清。
上官贞眨了眨眼,感到惊讶。刚刚从老者身上移开的目光又流转回去,片刻后摇头:“他不是武者,难道你还会认识?”
陆峰嘿嘿笑了笑:“谁说我只认识武者了?”
说着,陆峰起身,顺着抬手,捏住上官贞手腕,却是领着上官贞向老者静坐的位置走去。
“我能坐坐?”
老者显然是没有察觉到已经走到身前的陆峰。直到陆峰清晰的话语落入耳畔,他双目才轻轻开阖,看了陆峰一眼,不带情绪点头,随口:“小兄弟请便。”双目再度合上,却也不再理会陆峰。
陆峰笑了笑,领着上官贞坐到老者对面,两者之间仅隔一方木案。
“如若我没记错的话,老先生刚才吟诵的诗句是一位前人的《题旅店》,感慨岁月蹉跎,人生苦短的一首名诗。”
陆峰盯着老者安详却生硬的脸,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化作庄重。
老者诧异,再度睁眼,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却是开怀一笑:“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博学却如此渊博。说是名诗,其实早就掩埋于璀璨浩瀚的文海。能识得这首诗的人,已经不多了。”
陆峰凝声说:“名诗不名诗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能记住的,才是有意义的。比如说,我记得有一位诗人,曾吟诵过一首无题诗。具体是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有两句诗,我却记得尤为清楚。应是:十年寒窗苦,一世经营辛。”
老者身子猛然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他抬手,指着陆峰,手指却止不住颤抖:“你、你是……”
陆峰微笑,轻轻捏住老者抬起的手指,道:“许伤,你现在可还畏惧我?”
陆峰看到这老者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他了。这个人,就是多年前陆峰初到长安,邀请自己到望月阁一叙的书生,许伤。虽然许伤已经老去,但陆峰还是能从他的面型轮廓捕捉到他年轻时的模样。刚才陆峰吟诵的那句诗,作者就是许伤。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绪。将褶皱苍老的手收回,蓦然起身,对着陆峰一拜:“陆老先生,能再见您,许伤幸甚。”
陆峰摆了摆手,笑道:“能再见你,陆某亦高兴。尤其是,这次没有吓走你。”顿了顿,陆峰捏了捏上官贞的手:“这是我妻子,上官贞。”
许伤笑着对上官贞点头,算是招呼过了。而上官贞也抿嘴笑了一下,很美丽。
许伤知道,跟在陆峰身边这女子必然是武者。年龄肯定也是远远高于自己。回忆起陆峰昔日苍老的模样,许伤心头忽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时光转轮,而今,将要入土之人,却已经是自己了。
许伤脸上有苦笑,轻轻坐下,目光扫过陆峰与上官贞年轻容颜,道:“往昔,我畏惧武者。而如今,却忽然有些羡慕了。至少,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陆峰没有否认,只是目光幽幽地说:“同时,也将承受更多不可言状的苦痛。”
许伤神色微微一滞,脸上苦笑更浓:“或许,武者与凡人,本就没有界限。同样是名为‘人’的生灵。”
陆峰总感觉,再这般与他说下去,会越说越深,这并非陆峰初衷。陆峰正色道:“且不说这个。既然身在望月阁,我们大可谈谈诗赋感悟。权当,上一次我们未完的探讨。”
说到诗赋,许伤脸上却是有了神采。他苍老的脸上有笑意,道:“红颜若雪,触之即化。长安如梦,梦醒天寒。”顿了顿,他轻咳两声,话音更为清晰:“陆老先生昔日作的赋,许伤不敢恭维。不过,陆老先生这四句,却让许伤感触至深。我时常会想,我足足用了四十年时间,才明白这诗句中的苦涩,进而难以泯灭。而陆老先生拥有更加漫长的时光岁月,又怎样艰熬这等悲苦。”
陆峰诧异地盯着许伤,却是没想到,多年前自己随口念过的“赋”,这许伤竟还能记得。想来,许伤这些年里也是遍尝悲欢聚散,否则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陆峰淡淡说道:“活着,总伴随着劳累与悲苦。但同样的,亦有喜悦与欢欣随行。当绝望苦痛的乌云弥漫之时,更多的是需要鼓足勇气。抬手一丝一缕地拨开云层,或会发现,乌云背后的明月依旧皎洁。”
语毕,陆峰扫视许伤。愕然发现,许伤的衣着却尽是锦绸罗缎,眉宇间也透着一分仕宦之人才有的气息。陆峰便问:“多年前,你赶赴长安参加科考,最后是金榜题名了?”
许伤地点点头,脸上却尽是苦涩:“年轻之时,向往仕途。拼尽心力,一味向上攀爬,却忽视了身边的,最值得珍惜的人。当我位居高位,衣锦还乡之时,昔年青梅竹马的女孩,却早已沉睡在枯黄的泥土里。那时候,我虽遗憾心疼,心中的雄心却并未泯灭。正因为向往权势而失去了她,我所剩下的,也就仅有权势。我更拼命,更努力地攀爬。直到如今,我已是朝内正一品太尉。再想向上,已经举步维艰之时,我才感到那种浓厚的疲惫。我迷茫,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何而奔走?今天以后,我将辞官归乡。至少,夏日冬夜,能守在她身旁。”
陆峰沉默听着,上官贞却忽然出声:“我想,那女孩心里一定很难过。但她,肯定也未曾怨过你。当你站在最璀璨的高处时,她能在光华背后凝视你,她便满足。可惜,她终究是没能等到这一天。如今,你能弃官回乡,泉下的她,亦会高兴吧。”
“胡说八道!”
上官贞的话,听的许伤发怔。陆峰却是忽然一拍木案,直接反驳:“十年寒窗苦,一世经营辛。既你已知道这一生除开苦,便是辛。既然,你已经走到了如今位置。又为何,不能坚持到最后!所谓你想陪她,仅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陆峰,你……”上官贞睁大了眼,显然完全是不服气。
陆峰却是管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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