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也怪不到他们。”方胜这人，虽然有些浮夸幻想的性子，有时候会把人往好的地方去想，但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比较冷血的性子，他小时候就不怎么在乎情谊这种东西了，大了之后虽然的确有了罗三贵和宋江两个朋友。
然而本质上的东西还是改不了的，至于他有时候会把别人往好的地方去想，这个其实也是正常，流氓们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身边这些人都是讲义气重情义的好人的，造假的买东西的时候也希望人家卖的是真货，双重标准，这个哪里都有。
所以他虽然很是说了几句，但心里面却也没当做什么，只是在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赶紧找出个发财的路子来，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平起平坐，就能把那些关系利用起来了，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能找到的发财路子，也只有替一个叫程冬青的前北大老师满北京的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罢了，一想到这里，方胜就不由的感慨了一句，说：“还真是英雄末路，老子居然也有今天。”
“这个就是你的不对了。”毛光辉在北京混了好几年了，见多识广，对于人生也有了个比较深刻的理解，他一个石油大学出来的高材生，刚毕业的时候还不是踌躇满志觉得怎么着也能找到个一两千块钱的工作吧，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这个也就是年轻人一拍脑袋自己想出来的好事。
他那些同学家里有门路的早就找好了工作，没有门路的只要有本事也不会挨饿，像他这种不上不下，偏偏又心高气傲的，最后就落到了空子里，过了招聘季，就只能干等着，可干等着那是要挨饿的，他跟着程冬青干了两个多月了，干着干着，心里面就平静了许多，对于人生，也有了成熟的看法。
要是方胜早两个月见到他，恐怕还要听他怨天尤人像个苍蝇一般喋喋不休，但现在，毛光辉就不说这么多废话了，反过来开始想要开导开导方胜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刷子，说：“你知道程冬青是哪里出来的吗，我告诉你，是北大出来的，北大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咱们的最高学府，他不光北大上过学，还在里面教过书，可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天天拿着个刷子找电线杆刷广告，我告诉你，这就叫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只要坚持，你失败了一百次也能在一百零一次的时候站起来。”
“他能赚多少钱？”方胜对于这种成功学很不感兴趣，至于原因，那也是很老套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很难出实干家，这个是方正一断言过的，因为聪明人喜欢思考，思考多了，就容易走歪路，不像是比较愚蠢的人想不到那么多反而容易扎实工作的去成功。
但方胜却觉得方正一说这个话本身就很有问题，因为他也好，方正一也好，实干的时候都没赚到多少钱，像是方正一原来在学校里面实干，居然窘迫的买不起裤头，还是到了后面去投机倒把从广东弄了电器才发了家，但这并不代表方胜不打算实干，真要是能发财，那实干也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很关心的一个事情就是程冬青能赚到多少钱。
“你想他一个学生收三百，动不动就来个三十五十的，这也万把块钱呢，不过你也别琢磨这条路，他干了七八年才干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北大出来的。”
毛光辉也不是没有想过办个英语培训，他怎么说都是石油大学出来的，别说二十六个单词，就是字典他都翻的来，但他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就爱多想，他说程冬青干到现在，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之前程冬青开始干的时候好面子，不敢出来贴广告，大冬天的揣着个二锅头，一边喝酒壮胆一边满街贴小广告，后来还因为人家打了他两个员工和公安局的喝酒喝到住院，总之就是吃够了苦头，现在的形势和竞争，要比程冬青那个时候还要激烈，干这个，纯粹是找死，还不如等等看，找找其他机会。
“反正，我是要干大事的，这个，也就是目前吃两口饭。”方胜听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觉得自己不能再刷电线杆了，他听到程冬青一个小班就能赚一万块钱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己还真是浪费人生，他瞪着眼睛看着北京大街上衣着光鲜的路人，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看着高楼大厦，觉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个同样是程冬青手底下的人，叫做老段的，这老段实际上并不算老，可能实际上也就是比方胜和毛光辉大个三四岁，但这个老段前阵子下岗之后，就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看起来跟三十五六的一样，所以大家就叫他老段了。
这个老段在工厂里面干了一年多之后，就碰上了下岗的大潮，他为人老实，性子也不刚烈，不像别人闹着要跳楼或者干脆在领导家门口上吊的最后都留了下来，他一个是做不出这种事情，另外一个就是害怕一个不好真的死了，所以只好老实的下了岗。
起初的时候，他也不是这么绝望，毕竟时代不同了，不少人在外面下海做生意都是生发的不行，这个也是一条大路，就是上这条路之前得有个本钱，老段之所以不绝望，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有本钱去上路了，他听说国家会有补贴，他在工厂里干了一年，算工龄能算到三年，要是真按照工资发补贴，他买个房子吃几年都没问题。
但坏就坏在等到老段拿到补助之后，他才发现国家一共就给了九百，他能吃上三个月就不错了，老段在家里愁眉苦脸了两个月，白了大半的头发，吃光了这九百块钱之后，终于找到了个刷广告的工作。
但他心里面有怨气，刷广告的时候还要叨叨不停的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说厂里面的干部一个都没下岗，把大家赶出来转头就把厂房租了出去变成了包租公吃的肥头大耳，他真是希望这个世上有侠客什么的替他主持公道杀了这些人云云，所以大家谁也不愿意和他结伴出来刷广告。
一看到老段来了，毛光辉就觉得头大如斗，拉着方胜就想走，可方胜却不知道怎么的，摇了摇头，说：“你先走，我倒是想了解了解他这边的情况，说不定，我还真能帮他一把什么的。”
说这个话的时候，方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毛光辉却觉得方胜这个笑实在是太吓人了，他露着八颗白牙，伸着鲜红的舌头，还舔着嘴唇，要不是这光天白日的，毛光辉都要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吃人的狂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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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方胜的北京往事（三）
方胜在北京刷了半个月小广告之后，解决了两个难题，第一个就是吃饭，他在莫斯科餐厅投了血本，本来还以为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谁知道遇到的居然都是一群王八，害的他身上就剩下了七百多块钱，连招待所都住不起，吃饭也不敢叫个肉菜，就是烧饼咸菜的这么对付。
但等着他开始刷起小广告来之后，他就学到了要怎么在北京生活，他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这个身份，总要住个好点的招待所大饭店才能显示出地位和水平来，才能让他那些朋友高看，然而随着他认识了不少外面过来打工的，还有像是毛光辉这种混的不行的人之后，他就不讲究这个了。
他身上就剩下这点钱了，再讲究脸面就是自讨苦吃，方胜又不是那种死要面子不要命的人，他只不过就是还没大明白到底要怎么去更有效的去花自己身上这个钱。
他干了刷小广告这个工作之后，就学到了不少，招待所还有大酒店他是不住了，原来的市里面的那个平房他也不去了，搬到了郊区一个农民自己弄出来的小楼里面，一个月只要一百块钱，隔三岔五还发俩大馒头。
一到了这个地方，方胜就觉得自己不需要去刷小广告了，因为他这七百块钱再加上半个月的小广告工资，就是在这住半年都没问题。
除了学会了怎么花钱怎么节省之外，方胜解决的第二个难题就是他的前途问题，实际上，他也是被老段给启发了，他们这个刷小广告的公司，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不少青壮，可到了后面，越来越多的就是老段这种下岗职工了。
这些下岗职工又便宜又肯吃苦为人也比较老实，就是这个怨气实在让人受不了，方胜这人对这种怨气是最敏感的，他是家传的作乱本事，最喜欢的就是人心思变，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去琢磨要怎么利用这股子怨气把天下都搅乱，但现在他就不这么想了。
除了这些下岗职工太老实跟绵羊一样实在弄不出什么乱子之外，他还感觉到了社会上大家思想的一种转变，那就是改革开放了，人人都有机会发财了，大家满脑子里都是如何去广东去南方赚个大钱，你要是和他说什么要改变这个国家之类的话，他可能还要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大好的性命，留着赚钱发财包二奶才是正经，又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搞那种没意思的事情做什么？
所以在了解到这个思想的转变之后，方胜就一门心思的把精力放在了如何去赚钱上，他这个人第一是干不了正经事情，第二就是觉得自己得赶紧弄到钱去开公司，不然就白花了莫斯科餐厅那顿饭钱，他想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些下岗职工身上。
实际上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之前他在刘镇做神父骗高丽人的时候，用的就是差不多的手段，都是心里面有怨气的，都是给点甜头就要上当的，这个他要是再骗不了，那他也就不用姓方了。
只不过这一次方胜长了个心眼，北京不是刘镇，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骗人，他做了半个月的调研之后，就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完全可以钻漏洞的办法。他先是弄了套广东批发来的廉价西装，又戴了个平光眼镜，拿着个笔记本天天的就是到人才市场去找这些下岗职工聊天，说自己是个对下岗职工情况很关心的公益组织派出来调研的，想听听大家对下岗的看法，比如说以后想干什么，如果有工作介绍，愿不愿意试试等等。
他这样调研了半个月之后，就总结出了一点东西，第一个就是现在下岗的这些人还是对以前的生活比较怀念，找工作也是想着去个有名的，稳定的大企业。
第二个就是实际上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这个想法不不现实，就算是有这种念头，但等到他们一到人才市场，看到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跟他们一起去竞聘，他们就明白了自己还真是想的太多，心里面的期望也就放了下来，不少人就开始觉得只要是能吃上饭，有个差不多的工资养家那也愿意。
除此之外，方胜得到极大鼓励的一个反馈就是这些下岗职工对于介绍工作的热诚，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愿意拿出一点钱来让人帮着介绍，最开始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方胜还激动的去饭馆里面点了一个肉菜，可到了后面，等到他听说实际上现在已经有人在做这个生意之后，他就难过的连咸菜都吃不下去了。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方胜多问了几次之后，就觉得气运还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因为说实在的，像他这种满脑子坏水的人在一九九六年还真不是太多，国家风气不过刚刚放开，大家脑子里面还是比较朴实的那一套。
那些介绍工作的就是正儿八经的去介绍些清洁工，保安，或者仓库管理员这种工作，也只有方胜很不像个人的打算去从这些下岗职工身上咬一口肉下来，了解到这个现状之后，方胜就又去吃了一次肉菜，摩拳擦掌的准备开始他的大业了。
实际上他要做的也很简单，就是打着介绍工作的幌子去收个中介费，但他觉得他独到的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是真的给人家介绍工作，他早就研究清楚了，要是收了钱不给介绍工作，这个完全是可以当做诈骗抓起来的。
但如果介绍了工作，干不下去自己走了，那这个就是很正常的劳动关系解除了，为此，他特地找了个开沙厂的同学，这个同学那天也来过莫斯科餐厅，他家里面是拆迁发起来的，之前不过就是郊县的农民。
大家聊起来的时候，这个是什么部长处长家的，那个是什么大企业出来的，他张不开嘴，只好在外面自己随便吃点东西叹气，方胜就是那个时候和这个叫路易斯的胖子聊了起来，大家还很有一些投机的地方。
比如说这个路易斯家里面开个沙厂，他老子还是个善人，觉得自己暴富不大踏实，想来想去就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去回报社会，总是请些老弱，还对大家不错，对于这个，路易斯就很有看法，他几次克扣这些老弱的工资不说，还找了人打跑了几个。
两个人聊起这个来的时候，就很有一些知己的感觉，这个路易斯天天被老子骂，心里面也有怨气，也想做点自己的事业，方胜一找过来，两个人就一拍即合，准备大干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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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方胜的北京往事（四）
“我这人从不骗人。”方胜和路易斯刘串通好了之后，就在人才市场边上搬了张桌子，挂了一个介绍工作的招牌摇身一变成了个劳动中介的经理人，他这人长的文静，又是在人才市场调研过半个月人人脸熟，比起其他做职业介绍的同行来，倒还真有一个诚信方面的优势。
除此之外，他开出来的条件也很优厚，他调研了半个月，对于职业介绍这个行当也有了很深刻的了解，大家手里面的工作其实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怎么收钱这一件事上，有先付的，有先付一半事成了再算的，就是没有他这种可以真正上班之后再给钱的。
至于原因，那也很简单，这些能出来找工作的，都是实在不能再等下去的，就像是老段，他要不是花干净了厂里面给的九百块钱补偿，他也绝对不会愿意出来拉下面子在街上刷小广告。
这种人出来找工作，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要是再不提前收了，那等着上班之后，就真的是人财两空了，中国人都喜欢讲究个聪明，这个聪明到了这件事上就变成了找到工作之后把中介这个费用给赖掉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为了抢生意答应找到工作之后再给中介费的，但这样做生意的，最后都改行了，有的还要自己去找别人介绍工作，方胜敢这么做，的确是让不少人笑掉了大牙，甚至连路易斯都觉得方胜这样可能会亏本根本收不到钱。
但对于这件事，方胜却有个自己的判断，他第一个是觉得现在已经不是前几个月刚开始下岗时候的局面了，最初的时候的确是大家心里面还有一个指望想着能找到个大单位继续去混混日子吃个舒服的大锅饭，那时候也不是到处都是下岗职工，许多人还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倒霉。
然而现在，这个就不是运气的问题了，而是根本躲不掉的一个风潮，没有技术，没有关系，没有学历，什么都没有，如果还能留下不走，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的风潮之下，北京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场每一天都变的比前一天要更加拥挤，原来那种坐在家里吃干净补偿，然后戴着口罩遮遮掩掩的出来找工作的情况已经看不到了，有不少人这才从单位办完手续，转身就到了人才市场，手里面的简历甚至还是上班的时候就写好的。
这些人的出现，让后付费成了可能，因为他们实际上还是有钱的，只不过依旧还是聪明的想着学习其他人的经验赖掉这个中介的费用，这个道理方胜也懂，但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