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死都不会因为谁做饭的问题和你离婚的,我用生命保证,但你再接着做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所以我求你了你还是放着让我来吧……”
乔伊:“……”
……
一顿多灾多难的午餐结束后,李文森终于有时间安静下来,写一写自己的论文。
浓郁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流淌进来,几缕长发从她耳边滑落,她耳边别着一支铅笔,遇到论文里公式运用不准确的地方,就在书页边角潦草地画一只蝴蝶。
这样静谧的生活。
山林间的小屋,深秋的天空,树木的叶子逐渐变红了,季节交替,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去了。
亚麻色窗帘边,盛开着这个秋天最后一朵山茶花。李文森盘腿坐在地毯上,乔伊坐在钢琴边,于是他就这样看着他的女孩从厚厚的书卷中浮出水面,看着她起身,伸手越过木制的窗框,折下那朵枯萎的花枝,把它斜斜地插在钢琴上的花瓶里。
他与她的影子交叠在落地窗澄澈的玻璃里,亲密得像是一体。远处山峦绵延,天高海阔,而他只看得见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逐渐变幻的深秋景致里慢慢地抬起,抬起……最终落进他的眼眸里。
“怎么了?”
李文森看着玻璃里乔伊的脸,笑了:
“为什么忽然这么看着我?”
“因为我回忆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一些,我们结婚后的事。”
李文森又笑了:
“我们还没结婚呢。”
“我知道。”
乔伊望着她一丝一丝的长发:
“但我已经开始回忆了。”
……
李文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比如?”
“比如清晨,你去摘刚开放的山茶花,用清水洗净,用阳光沥干,而我就坐在你身边,在花园里摆放一张榻榻米,慢慢阅读一本契科夫。”
他一半坐在午后浓郁的阳光里,一半坐在深秋的晦暗处。
白色的衬衣,几乎要在阳光中融化:
“我接过你的花,把它夹在书页间,然后我们就带着这本书,坐火车去看初春的阿尔卑斯山。”
……
李文森放下手里的书,慢慢把散落的长发撩到耳后,好一会儿才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老了。”
微凉的风从山那边吹拂而来。
乔伊坐在风里,声音轻得,仿佛在述说一个多年沉珂、却永不能实现的梦境:
“我们老了,走不动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在花园里洒满麦子、稻谷和小米,然后并肩坐在山茶树的花荫下,等待去年的候鸟再度飞来,又再度离开。”
……
漫山的雪松从不枯黄,从不凋零,她无法理解这种执着到可怕的植物,就像她无法理解他的爱为什么能年复一年的重复下去,仿佛没有底线,也没有尽头。
贫穷、寒冷、苦痛和别离……此生无论经历何种绝望的境地,她都不曾哭泣,可此刻只是看着倒影里他深潭一般的眸子,却只觉得有什么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积蓄在她的眼底,下一秒就要冲破限制,坠落下来。
……
“所以我们快点结婚吧,快点走完这一生。”
胡桃色钢琴前,男人望着她的背影,纯白衬衫的衣摆在微风中起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至极的事情:
“最好把一天压缩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压缩到一分钟……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每天这么担心,担心你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出其不意地离开我。”
………………………………
第144章
快到晚饭的时候,李文森接到洛夫的电话,约她参与2017年度cc“所长一言不合又离家出走怎么破在线等”之全员座谈会,时间是晚上七点。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山峦那头远远能看见蝙蝠在孤零零地盘旋,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乔伊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听到她放下手机,就头也不抬地说:
“晚上有约?”
“嗯,有约。”
“晚餐一起?”
“当然。”
李文森把手里厚厚的数据资料放在一边,有些疲惫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抬头朝他微笑:
“想吃什么?”
“随意。”
“我也随意。”
“那就海鲜饭吧。”
乔伊顿了顿:
“不要海鲜的那种。”
“……好。”
……
伽俐雷打开了素灰色吊顶上的小盏枝晶灯,淡淡光晕与窗外落日余晖交错。乔伊穿着浅灰色宽大薄毛衣,腕间素金手表上镶嵌的碎钻闪烁着低调的光芒。
李文森走到他身后,端起他已经空了的骨瓷咖啡杯,期间不小心瞥到他的电脑屏幕,一下子愣住了。
不过是一张走廊侧边照,椅子已经有近百张,大到桌布,小到摆件,无一不彰显浓浓的“乔伊式”标准――光桌布上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巴洛克风格绣花就能活活逼死设计师,也不知道乔伊是怎么在短短一周里准备好这么多东西的。
“这是……我们的婚礼现场?”
“嗯。”
“为什么这么大?乔伊,你要把全伦敦的人都请来吗?”
“人数倒是小事,只是桌布的图案似乎有一点高调过头……说起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你的意见对我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乔伊淡淡地瞥了一眼她的侧脸,仿佛不经意一般地说:
“文森,你怎么认为?”
……这哪里是一点点高调过头,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我没有意见。”
“地毯呢?”
“你开心就好。”
……
乔伊冷静地端起她手中小托盘上的空咖啡杯。
李文森一时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抿了一口空气:
“那你对它们满意吗……我的意思是,这些场景细节是否符合你以理想和愿望为依据所构筑的虚拟婚礼现场?”
……这句话太拗口了她选择狗带。
而这迂回的表达,翻译成人类能听懂的语言,就是在问……这些现场布置是否符合她梦中婚礼的样子?
符合个屁啊。
跟她喜欢的风格简直是南极和北极。
李文森不动声色地接过乔伊手里的空咖啡杯,弯起眼眸:
“谢谢,我很喜欢。”
“那就好。”
乔伊十指交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满室清澈的夕阳里,他微微勾起唇角,倨傲地说:
“我也觉得你不可能不喜欢。”
“……”
……
离晚上七点还有一个小时。她和乔伊都是生活习惯极其简单的人,吃完饭后餐桌上仍然干干净净,伽俐雷在一边洗盘子,她蹲在冰箱前盘点存货,看晚上是否要补充一些鱼类和蔬菜进来。
上次发现的黑色纸袋还静静地躺在冰箱最底层,袋口上覆着一层冰雪,尘封了许久的模样。
李文森背对着乔伊,伸出手,刚想把袋子解开看看肉有没有坏,就听乒铃梆啷稀里哗啦一阵混乱,乔伊手边的咖啡杯、书、文件连同他的mac忽然一起摔在了地毯上。
他淡定地捡起电脑:
“抱歉,手滑。”
李文森:“……”
这是手滑成什么样,才能把好端端放在桌面上的电脑滑到地上去?
黑色纸袋袋口不知为什么绑的特别紧,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匕首,打算把绳子直接割开。
伽俐雷在一边看得胆颤心惊,眼看李文森就要打开袋子――
“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乔伊忽然说:
“鉴于我们四十八小时后即将建立的婚姻关系,我觉得有必要做一次财产分配处理,我已经联系律师把我名下的财产转移一半给你……”
……what?
李文森一下忘了冰箱里的纸袋:
“你要把你的钱分一半给我?”
“如你所见。”
“为什么?”
“因为你骨子里是个中国人。”
乔伊像早有准备,一秒钟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数据调查报告:
“我深入研究了一下中国婚嫁习俗,发现成功建立长久婚姻关系的关键因素叫‘聘礼’。上古时代中国就有婚嫁前交换鹿皮、鸟兽的风俗,宋代演变为茶叶和金银,明代又在宋代的基础上加上了酒、布匹和家禽……”
“……”
李文森按了按太阳穴:
“乔伊,我们是现代人。”
“现代中国人交换房产和现金。”
乔伊立刻说:
“虽然我求完婚才意识到这个风俗的重要性,但所幸不算太迟。为了防止十年后我们因这个小小的疏忽发生灾难性的争吵,我已经着手抛售我手上一切股票和基金,务必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把所有财产转化为现金形式,明天早上聘礼财产清单列表就会交到你养父手中……”
“……”
不,我养父脆弱的心灵会被你吓出心脏病的。
“我要你一半家产干什么?占领亚马逊上所有的方便面吗?”
“……”
乔伊淡淡地说:
“虽然不算有经济头脑,但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我也不反对。”
“那我以后是有钱人了?”
李文森合上冰屉,单手撑在冰箱门上,半晌笑了:
“讲真,我一直很看不惯美国的自由主义做派,我们把美国买下来改造吧。”
“……”
“我觉得四川的地理位置不对,我们把四川买下来让它和重庆换个地方吧。”
“……”
“月亮真是太亮了,我们能不能把它炸了?”
“……”
……
李文森一边说,一边拿着鼠标就想删掉那张神奇的《中国婚姻成败关键因素方差分析表》。
而乔伊握着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两秒。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点喜感……李文森一开始还能保持严肃的质问表情,两秒钟后就撑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笑点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不可捉摸。”
乔伊瞥了一眼她笑不可抑的侧脸:
“我只是谈了谈我对中国聘礼的看法,这到底是什么好笑的事?”
“……”
李文森伏在他肩膀上,摆了摆手,已经笑得没声了。
“喂。”
他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笑?你这样我没办法工作。”
“哈哈哈方差分析表……”
“我只是本着严谨的科学态度……”
“哈哈哈哈哈中国婚姻成败关键因素方差分析表……”
……
好吧,他的小未婚妻笑点过低。
乔伊凝视着她伏在他肩膀上不断抖动的小脑袋。
暮色快要沉下,阳光像蜜糖,粘粘稠稠地从她的指缝里、笑容里、从她蝴蝶一般的睫毛里流淌出来……她把光影切割成无数碎片,而他就站在她与时光的罅隙中,春天来了,他在那里,秋天过去了,他还在那里。
仿佛过了许久,乔伊伸出手,摸了摸她漆黑的长发。
“你又要走了吗?”
李文森从他怀里站起来,漆黑的长发像流水一样从他指尖滑走:
“嗯。”
“你要走多久?”
“不会很久。”
“什么时候能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
玄关门“咔嚓”一声锁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她走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仍坐在木制的桌子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就像七年来无数个寻常的午后,而这声再见,也不过是千百次寻常告别中的一次告别。
……
一分钟后。
他忽然站起来,丢下手里的书本,快步走到窗边。
他的女孩还没有走远。小路上合欢花谢了,梧桐树黄了,她穿着黑色的蕾丝长裙走在遍地金黄的落叶里,似有所感,停下脚步。
然后她回过头。
风在那一刻,穿过泥土与气团的旋流,从遥远的大海吹拂而来。
漫山的雪松朝一个方向起伏,金黄色的叶子像初雪一样飘落下来,远处辰星与夕阳交相辉映……而她站在山川湖海之前朝他微笑,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于是他就这样看着她的一步步地朝山下走去,身影淹没在层层或青翠或枯黄的树木后,消失不见了。
……
是了。
这只是一次告别。
只是千千万万次告别中的一次寻常的告别……她终究还会回到他身边,与他说许多的话,走许多的桥,看许多的风景,喝许多的酒。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再也,没有回来。
……
一个新观点的诞生,伴随鲜血、硝烟和战争,比任何政权的动荡都更具破坏性。
她的心理学老师乌纳穆诺教授曾说,文森特,你去看一看我们高中时期的课本,再来对比一下你现在手里的研究,就会发现,实验室里的观念或许比实验室外先进一千年。
“人们生活于樊笼而不自知。”
这位老教授语气带着怜悯:
“思想是极端危险的东西,它一旦普及,人们就不会安心生活和工作。因为他们会明白,我们的奋斗没有价值,我们的意识是个谎言,而我们的起源,如此卑微。”
……
李文森赶到办公室的时候,新观点简直漫天飞舞――她刚打开门就迎面飞来一只奶油小蛋糕,硝烟味浓到突破天际。洛夫和安德森正双双站在她和乔伊的桌子上对打,手脚并用地试图把奶酪糊到对方的脸上去。
曹云山还没有来。
李文森都懒得看自己一塌糊涂的办公桌,直接坐在曹云山的扶手椅上,问对面的经济租组长韩静薇:
“生物组和物理组为什么打起来了?”
“当然是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韩静薇正拿着一个小矬子修指甲,就在李文森以为他要说“真理”的时候,就见他抬起头来,庄严地说:
“――火锅优惠券。”
李文森:“……又是万达那家火锅店?”
“这次不是万达,是二十公里外新开的一家四川火锅店。”
韩静薇耸耸肩:
“洛夫抽到一张满三百减七十的券,安德森抽到一张满三百先打八折再在折上优惠百分之五的券,一开始安德森以为他的券优惠力度更小就悄悄和洛夫调换了,结果回来一算其实是他的券优惠力度更大,但洛夫老年痴呆拒不承认自己的券被换过。”
“……”
一张满三百减七十的券,另一张满三百先打八折再在折上优惠百分之五……一张优惠七十一张优惠七十二,这不就相差两块钱么。
李文森惊险地躲过一把飞来的剪刀: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不然嘞?”
韩静薇怜悯地看向一边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老人:
“真是愚蠢的人类啊,经济学没学好就算了,小学数学都没学好就可怕了……区区二十块钱的小事,也难为他们能打成这样。”
李文森:“……”
说话间门又再度被打开,日本暂驻研究员鹤田遥人拿着一盒便当笑眯眯地走进来,李文森和韩静薇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见一盒粉笔灰从叶邱知的座位上直直地发射出去,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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