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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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着你-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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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能活三个小时,那是人在零下二十度生存的平均时间。

    不是她。

    长年累月压抑的情绪,早已经腐蚀了她的身体。

    陈世安蹲在她面前,用手搓了搓她的脸:

    “你看上去很不好……你在发抖呢。”

    “难道我应该看上去很好?”

    “你的手指都僵掉了,你要不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说不定能暖和一点。”

    “误区。”

    李文森冷静地说:

    “在温度远低于机体的情况下,运动会加快热量丧失,死得更快。”

    “……”

    陈世安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他蹲在她面前,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脸。

    脸上仍是微笑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濒临绝境的狼狈:

    “那么,我的温度能不能温暖到你?”

    “你在干什么?”

    李文森抬起头:

    “你想死吗?把衣服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抱着你呀。”

    他笑眯眯地张开手臂:

    “小小姐,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拥抱,拯救我?”

    “……”

    两个人抱在一起,就像多裹一件大衣,热量丧失更慢,的确能比一个人呆着活得时间长。

    李文森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僵硬的手指因为人体的温度,终于有了一点回暖。

    “其实你可以把手放进我的衣服里,那样更暖和。”

    陈世安席地坐下,也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裹在一件大衣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等我身体的温度再下降一度,我会这么干的。”

    李文森抱紧他,四周悄然无声:

    “你说,那些卖冰淇淋的人,卖爆米花的人,卖票的人,还在不在这栋楼里?”

    陈世安用下巴安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你说呢?”

    “我猜他们不在了。”

    黑暗里,她安静地看着前方:

    “刚才,我把耳朵贴在墙上了一会儿。”

    “……”

    陈世安立刻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果然,她的左耳已经有一圈轻微的血痕。脸上也有。

    那是皮肤和金属墙壁沾到一起,她强行撕开留下的痕迹。

    “你太胡来了。”

    他摩挲着她受伤的侧脸,声音里难得没有一点笑意,比冰库里的温度更冷:

    “这是零下二十摄氏度,文森,如果你的脸和墙冻到一起,就只能用刀分开了……你都不在乎自己的脸吗?”

    “我既不靠美貌谋生,也无需美貌为我加分……我为什么要在意自己的脸?”

    她毫不留情地拍开他心疼地摩挲她脸颊的手:

    “我不贴着墙听,怎么确定这栋楼,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声音在固体里的传播效率,比在空气中的传播效率大得多。

    我们把耳朵放在桌子上,就能听见很多,我们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但是,她把耳朵贴着墙的时候,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连老鼠细细嗦嗦的声音都没听到。

    这栋楼,已经空无一人。

    ……

    从电影散场到现在,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可是,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都已经走光了。

    ……

    “你说,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你说呢?”

    “我觉得,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身体的温度已经下降得越来越快:

    “这里根本不是一个电影放映厅,我不知道我的同事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那么你呢?”

    一片寂静里,李文森淡淡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

    陈世安又把她抱紧了一点,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丢人呢,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可以,毕竟你和我胡扯了一下午,不回答总比胡扯好。”

    李文森说:

    “但是,如果我们死在这里,这就是你人生中最后一句真话。”

    对血的恐惧,一般来自于对死亡和疼痛的恐惧。

    现在,他们就要冻死在这个狭小的逼仄空间。

    但身边的男人仍然镇定自若地谈笑风生。

    ……这样的他。

    大概此生唯一不知道怎么书写的,就是恐惧了。

    “哎呀,被发现了呢。”

    陈世安额头靠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听到那位男同事约你去看电影,本来想在我们聊天的时候试探出地点,但是被你打断了。”

    他抬起头,弯弯的眼睛看着她:

    “我只好躲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再尾随你们一路来到这里……很丢人,对吧?”

    他脸上可一点看不出丢人的样子。

    “那票呢?”

    他是如何让自己手里票的顺序在她之前?

    “有人顺手把票扔在垃圾袋里。”

    他笑眯眯地说:

    “我只是借用一下。”

    “为什么要做这些?”

    李文森靠着他的肩膀,嘴里呼出的气体,在他大衣上结了一层冰霜:

    “难道你喜欢我?”

    “看来我要反省一下自己。”

    他笑了笑:

    “小小姐,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确实很明显。”

    李文森语气里带着一丝漠然:

    “只是太过于明显的事,和突如其来的事,往往都别有居心……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的?”

    “想啊。”

    陈世安的身体也逐渐冷下来。

    但他脸上的笑容,就像他不是呆在零下二十度的地方,而是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一样:

    “你的小脑子里装了什么,我都想知道。”

    “我在猜想,这间放映厅,这些冰库……”

    甚至是,曹云山这个人。

    李文森没有理会他无处不在的**,只是慢慢地说:

    “都是你的。”
………………………………

第31章

    陈世安脸上的笑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淡下来。

    他眸子漆黑,慢慢地,染上一种温柔又狠戾的颜色。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你原本没有打算告诉我,你也是剑桥的吧,但是你忽然就说了,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什么校友,什么偶遇……世上哪有这么多罗曼史?

    李文森慢慢勾起腿,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回想起来,正是我对这些冰库产生好奇的时候。”

    “就凭这一点?”

    “当然不止。”

    她呼吸的声音很轻,话也越说越慢:

    “电影散场以后你至少看了四次手表,放映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在十五分钟里全部消失,而当我们走出大门时,你特别强调,一定要让我站在原地等你……你在害怕我回到这栋大楼。”

    ……为什么?

    为了节省能量,她声音放得很低,近乎耳语:

    “你在害怕什么?这里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吗?”

    “不怎么相信。”

    “因为你是测谎大师?”

    “比我厉害的人很多,说不定我眼前就有一位。”

    他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她……

    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小怀疑论者。”

    陈世安刮了刮她的脸,手指冰凉。

    狠戾的神色消失了,他更紧地搂住她,像搂住自己唯一的珍宝:

    “按你的思路,我是在知晓这里要发生什么危险事情的情况下,还跟随你一起回来了呢……这算不算同生共死?”

    “……”

    抱歉,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死法。

    “说起来,我很喜欢这种死法呢。”

    陈世安笑眯眯地说:

    “我们两个相互拥抱着,冰冻而死,很像在把自己做成标本,是不是?”

    “你喜欢做标本?”

    “还好。”

    陈世安的手臂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毕竟他的大衣大半盖在她身上:

    “有些东西,再喜欢也无法得到,像蝴蝶,星空,和风,只能做成标本才能拥有。”

    “星空和风?”

    李文森心不在焉地说:

    “这两样怎么做成标本?”

    “想做就能做。”

    陈世安笑了:

    “什么时候,你去我家,就能知道了。”

    “……”

    李文森没有回答。

    她忽然把手从陈世安怀里抽出来,贴在地上。

    陈世安捂住她的手,防止她冻伤:“你觉得你的手不够新鲜,要再冻一冻吗?”

    “不是。”

    她甩开他的手,整个身子都钻出他的怀抱,趴在地上,再次把手贴在刺骨的地下,随即又贴在墙面上: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

    陈世安把她拖回来,重新搂住,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把她暖回来:

    “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只感觉到你的脑子要被冻坏了,壁虎小姐。”

    可她感觉到了。

    那是……极其微小的震动。

    在物理爆破实验里,气体膨胀到无法膨胀的地步,这个时候,如果把手贴在爆破罐上,也能感觉到类似的震动。

    细微,难辨,模糊不清。

    那是爆破罐在巨大的气压下,连自身结构都无法支撑时,发出的哀鸣。

    ……

    同一时刻。

    乔伊开着沈城的车,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飙在空旷的马路上。

    没有人会怀疑,如果此刻,在这辆商务车两侧安上翅膀,它就能起飞了。

    半山柏道方圆千米之内,唯一一栋建筑已经露出了它的全貌。

    漆黑,冷峻,森严。

    以及,与周围荒凉的景色,毫不相符的华丽。

    李文森是脑子里进了多少黄油,才会跑来这种地方看电影?

    又或者说……

    她是有多相信,那个叫曹云山的男人?

    ……

    车子飞快地掠过周围的景色。

    路灯、树木、指示牌,就像快进无数倍的电影一样额,流转过他的车窗。

    她的手机仍是没有信号。

    她……还在地下。

    然而,就在他短短一个小时里,第一百零一次低头搜索她的信号时。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忽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抬起头,漂亮的灰绿色眸子,倏地睁大。

    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此生最恐惧的景象――

    那栋楼。

    那栋,还装着他的李文森的黑色大楼。

    正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

    世界上什么都有灰烬,除了水。

    如果水有灰烬,会是什么?

    ……

    李文森被陈世安紧紧地护在怀里,冰库的顶端,长年累月的冰块在巨大的震动下,一块接一块地剥落下来,冰雹一样砸在他们头上。

    混乱中,李文森伸出手,捂住陈世安的耳朵。

    这种程度爆炸声,会把人的鼓膜震裂。

    她的头被陈世安护着,耳朵藏在他的手臂里,挡去了很多冲击。

    而他,几乎像是一个□□的蛋糕,正暴露在巨大的次声波,和尖锐的冰块下。

    ……不知是生是死。

    时间在混乱中变得模糊,或许过了几分钟,或许过了几个小时,爆炸终于停了下来。

    她在陈世安怀里睁开眼:

    “停了?”

    陈世安仍紧紧抱着她,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大概。”

    “还有没有下一波?”

    “都说不是我干的了,小小姐。”

    陈世安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怎么会知道?”

    “……”

    李文森挣扎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放手?”

    他这才松开手。

    他看上去状况还好,黑色的头发里都是碎冰,脸上只是被冰划出了两道细小的血痕,不擦药也不会留疤。

    反倒是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李文森看上去比较惨。

    虽然她脸上没有伤痕,但她伸出来护住陈世安的左手,被尖锐的冰锋划出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划到小指的戒指,差点把她的小指头切下来。

    血刚一流出来,就在她手背上结成了冰,看上去非常可怖。

    但奇迹一般的,她小指上的戒指替她挡住了这样锋利的冰块,自身却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明明,只是一块简陋的玻璃。

    ……

    李文森看都没去看手上的疤,第一个爬起来,趴在地上,慢慢挪到门边,检查冰库的门有没有被爆炸震开。

    她穿的是呢子长裙,腿部只穿一条不厚的裤袜,现在肌肉全部僵硬,就像死亡过久地尸体一样,已经没办法用力。

    她有些费力地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转――

    门仍然没有开。

    冷气也仍然供应着……

    直至,夺走他们所有的温度。

    ……

    陈世安的状况比她好很多,毕竟身体基础在那里。

    此刻,他一下子把李文森拖回来,抱在怀里,万年不变的笑容,已经完全从他脸上消失。

    “你都感觉不到痛吗?”

    他拿起她受伤的左手:

    “你再把手直接放在地上试试看,你如果不想再要这双手,不如告诉我,我来把它们做成标本……”

    肌肉在过度低温下,会坏死。

    到时,只能截肢。

    “冷冻相当于麻醉,我的确感觉不到。”

    李文森全身上下只有脑子没有冻僵,此刻正飞快地旋转着:

    “爆炸发生的位置在地面以上,地下室才没有受到很大的波及,这就意味着,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也可能……永远呆在这里。

    “我好像更说不清楚了呢。如果我真的知道爆炸的具体方位,那么,我把你拉进这个冰库,以及之前的一切,都能解释的合情合理了。”

    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他就会清楚,哪里是安全的。

    他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她手上已经结冰的伤痕,笑了一下:

    “但如果,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点相信我?”

    “不信。”

    李文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还没帅气到,能让我丧失判断力的地步。”

    “……”

    他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即便已经面临死亡的绝境。

    “这么深的伤疤,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这算不算是为我留下的痕迹?”

    毕竟这道伤疤,是她为他护住耳朵时,留下的。

    “不算。”

    李文森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这是我高尚人品留下的痕迹,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

    他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冰天雪地里,笑眯眯地看向她:

    “你真不可爱。”

    “向来如此。”

    “不过,我看着这道伤疤,想到它永不会消退,居然觉得开心多过心疼。”

    他说:

    “这是不是有一点变态?”

    “你在离死亡只有几十分钟的时候,关心的居然是一条伤口会不会留疤,这件事更变态。”

    李文森蜷缩在他怀里,盯着墙壁上浮起的铁皮,好一会儿,她忽然又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一会儿。”

    “不放,你的手再冻下去,就要截肢了。”

    陈世安反而搂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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