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下一句话,就让董承哑口无言了。
“曹公对华神医医术也是赞叹不已,对症用药后,头痛之症果然也好转不少。若不是曹公将此书推荐给微臣,微臣说不得便命丧九泉了。”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万年……。。”董琳听到‘曹操’的名字后,显然也有些害怕。但仍旧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三人听到了没有。
然而,三人只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都不再说什么。很快有两位黄门抬着一顶便轿赶来,把董妃扶上轿子。荀彧与董承随轿一路来到无忧宫,戏志才则沉默地跟在后面。
无忧寝宫内,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刘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曹节守在一旁,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
董琳一进门,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天子,突然厉声大喝道:“曹节,你就是这般照看天子的?!偶感风寒?这分明是将……。曹节,你罪不容诛!”
此时的躺在龙榻上的刘协脸色暗金、气若游丝,衣角上还残留着药渣,显然是喂药都难以尽数喂到嘴中。这幅模样,怪不得会让董琳惊咋而起:猛然看去,刘协仿佛行将就木、命不久矣!
“放肆!陛下刚吃了药睡去,你这般吵嚷是想作什么?”曹节此时也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疲惫操劳后又被董琳这般刺激,岂能不怒,大喝道:“分明是将,将什么?你把话说全了!!”
打死董琳,她也不敢说出‘将死之人’这四个字,而董承知道曹操虽然已经出兵征讨陈留郡,但兖州这一仗,说不得也会让曹操憋着一把邪火。这个时候,万不能让曹操逮住把柄,不由狠狠拉了董琳一把。
而一旁的荀彧、戏志才两人看到此状,却是摇头苦笑,显然是对如今汉室衰微,后宫不和感到无奈。
突然,毫无征兆地,刘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曹节赶紧递来一杯热茶,让他啜了一口。刘协润了润喉咙,用十分沙哑的声音笑道:“少君,你来了。”
董琳听到天子称呼自己闺中私名,露出几分喜欢。她趋前一步,试图看得再仔细些:“陛下,您的脸色为何……。。”
刘协刚要开口作答,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直咳到面色惨白,他不得不用锦帕掩住口鼻。董琳停住了脚步,曹节按住刘协的胸口,一边抚弄一边冲刘协嗔怪道:“陛下您昨夜染病,还是可别说太多话。”
董妃听了这话,看到曹节和刘协的亲密,不由娥眉一竖,大声道:“你照顾陛下不周,此时还敢乱言?!”
此时董琳双手一叉腰,显得格外张扬。曹节倒是在刘协醒后,微微笑道:“妹妹,此时陛下龙体为重,可不是追责谁人过失的时候,我父征战在外,也不能予我一清净产地,每每想起,都觉心酸。”
这一句话绵里藏针,暗里指责了身为嫔妃的董琳没有好好照顾刘协,反而来指责她的不是。董琳听后不禁大怒:“什么关心陛下!如今陛下都成了这个样子,关心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你那父亲曹操一样,嫌陛下活得太长!说不定,陛下这病,就是你给关心出来的!”
刘协猛然听到此句,神情陡然凄惨无比,狠命咳嗽两声之后。拿开锦帕,上面赫然是殷红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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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 华佗看病
董琳这一句话说出来,寝宫内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苦笑不已:她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啊,这种女人,究竟是怎样成为嫔妃的?难道汉室的脸,丢得还不够尽,非要让她来扯下最后一张遮羞布?
荀彧之所以会产生如此悲哀的联想,不是因为他真不知道董琳的来路,而是不由自主感叹汉室的凄凉罢了。
董琳是董承在刘协逃离长安的时候进献给天子的,当然,后来的调查得知,那是因为当时落魄到极点的刘协,为了笼络董承以及他那为数不多的私兵而提出的条件。不过,荀彧自动相信了第一种说法,因为汉室的面子,总是要顾及一下的。
董琳为人素来口无遮拦,若非汉室这几年颠沛流离,无暇他顾,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宫斗之中被淘汰了。而奇怪的是,面对曹公的女儿曹节,在那个曹操自夸可助他登顶泰山的女儿面前,她竟然还没有被处死,这一点,很让荀彧感到奇怪。
荀彧当然能想到这是曹公故意留下董承女儿,从而让董承给他当一面幌子,但荀彧不相信,曹操的用意,就这么简单。毕竟,他了解的曹操,根本不是那种虚伪的人——可以坦诚面对千夫所指的曹操,才是她荀彧值得追寻的雄主,否则的话,他根本没有留在曹营的半点理由。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不由荀彧多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在身后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这道视线阴冷锐利,让人悚然。
荀彧回头看了一眼戏志才,他知道,这是戏志才催促自己赶紧完成事前的计划。可是,就是看到戏志才恭敬垂着头的样子,荀彧就感到有一丝不自在:同是颍川书院教导的他,为何会对汉室没有半分的敬意?
荀彧摇了摇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戏志才还算好的,程昱那个家伙,不是更是丝毫不顾忌汉室的面子?多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天子不可不防的人,恐怕早就将汉室当做敌人来看待了吧?
越想这些,荀彧的心就越乱,因此,他只想赶紧完成事先的安排,好回到屋中忘记这令他纠结的情绪。可是,这时曹节却站起身来,冷冷地对董承道:“董将军,你就是这么教女儿朝仪之道的?如今龙胎未诞,就如此跋扈,以后怎么得了?”
董承面色铁青地冲女儿喝骂了一句,董琳委屈地扁起嘴来,竟也不问刘协,拧身径直出了寝宫。董承顾不上去追她,转身叩拜道:“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刘协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难免心气浮躁了些。找几个侍婢跟着她,别出什么问题。”交代完这些,他停顿了片刻,对其他人笑道,“倒是几位卿家,这么早便来觐见,足见忠勤。”
荀彧、戏志才连忙叩拜于地,但却在同一时间看了曹节一眼:他们终于明白如董琳那样的女人,为何一直没有死于曹节之手的原因了。
不是董琳有多厉害,而是她十分幸运!
她的幸运就在于曹节根本没有杀她之心,虽然每次看起来,董琳和曹节的争斗唇枪舌剑,但这次亲眼所见,曹节明明在最后关头,放了董琳一马。
她避重就轻地斥责了董承,轻而易举地就将董琳诅咒皇室、污蔑大臣的死罪转化成了家教不严,从而使得董琳毫发未损。唯一的后果,就是导致董琳更加憎恨曹节,会得寸进尺地表现出她的愚蠢……。。
这样做,是不是有曹公的影子,要待董承完全不知不觉中走入深渊之后,再彻底铲除刘协最后的力量?
阴谋人的眼中,看到的只是阴谋。
可是,面前的阴谋才露出冰山一角,荀彧和戏志才还需要更多的行迹来完善他们的猜测。
而这个时候,董承已经开口道:“陛下染病,实乃臣等之过,特来请罪。”刘协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不过是偶感风寒染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这话的时候,刘协还微微咳嗽了两声,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由此,荀彧及时开口道:“陛下,有病在腠理,不可讳疾忌医。微臣来时,已带了司空府名医前来,还望陛下莫要冷落了司空大人的一番心意。”
“荀令君,你的意思是,宫中的太医竟然还比不过司空府的名医?”董承听了荀彧此话,面色一冷,开口质问道。
可是,荀彧听了董承的挑衅之后,只是微微一笑道:“陛下的太医自然是医术精湛,只是这位名医,可不是司空府的专用名医,而是神医华佗华先生……。。”
“大胆!荀彧你明知华佗乃是逆贼马超的属下,此时竟然还请华佗前来诊治,莫非有何用意不成?!”
“逆贼马超?”荀彧眼皮一抬,不动声色地说道:“微臣倒是不知道,陛下何时声称骠骑将军为逆贼了,难道国丈与国舅之间,有所私怨不成?”
不错,直至如今,刘协也从下诏声称马超是逆贼。同时,早已和马超撕破脸的曹操,也始终没有逼迫刘协下达此诏书。至于说逼迫刘协入许昌之事,众人更是讳莫如深:董承不要这个脸,汉室还要呢!虽然汉室的脸早已不值钱,但曹操却必须要它重新值钱起来,否则,曹操挟持刘协又有何用?!
因此,荀彧此话一出,董承的脸立时就涨成了紫茄子。而这个时候刘协便轻轻开口道:“华神医之名,朕也早有耳闻,淡泊名利、悬壶济世,从不问世间纷争。既然荀爱卿有幸请到华神医,就请华神医前来诊治一番吧。”
少时,华佗入内,见过刘协曹节等人之后,先看了刘协的面色和舌苔,随后便开始为刘协把脉。然而,这过程当中,戏志才一直死死盯着华佗和刘协的神情,他发现,就在华佗搭上刘协的手腕之后,脸色一凝,随后就是鹤眉紧皱,一副难以解释的样子。
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华佗才拿开了放在刘协手腕的手,起身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浮主表病,表受邪,脉浮;沉主里,邪气入里,脉才沉;滑生痰,弦主饮;紧主寒实,涩是血虚、正虚。陛下脉象浮浮沉沉、紧弦松张,加之舌赤口干,面色暗金,这,这……。。”
荀彧、戏志才和董承三人见华佗念叨这般专业术语,也不知究竟是何意思,而戏志才此时才第一次开口问道:“华神医,到底是何故?”
“初看,老夫也以为陛下是伤寒入体,但细查才发现,陛下这病,当时急火攻心、操劳多度所致,虽然性命大碍,但却至少需调养三月,方可痊愈。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说罢这些,华佗就写好了一张方子,带着徒弟随从便飘然而去,倒是很有几分世外高医的风范。
而屋中众人看着那张方子,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刘协则这个时候开口道:“既然华神医需静养,那便静养吧……。”
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华佗走到广场之后,才对身边一人小声说道:“飞鸽传书给主公,就说又一个聪明人开始装病了……。。好个天子,差点连老夫也给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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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 整顿宿卫?
事情到了这里,按说众人就该退下了,可董承却又道:“陛下,无忧宫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不可不慎。既然陛下需要三月静养,其安危健康更需多加照看。”
旁边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经为此事定了性,这位国丈却横生枝蔓,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听到董承的话,刘协面色颓败,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淡淡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回:“陛下养病三月,非同小可,当择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宫禁,整顿宿卫,方杜隐患。”
荀彧心想,董承这是要借陛下生病之事,对整个皇城的禁卫系统开刀了。可禁卫一向是把持在陛下旧臣手中,他这么做,岂非自伤肱股么?想到这里,荀彧不免多看一眼董承,这位当朝外戚一脸忠直,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不知董将军可有成议?”荀彧不急于表明态度,而是以退为进,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么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杨彪、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范三人,皆系上上之选。”
听到这三个名字,荀彧与戏志才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
太常掌宗庙朝仪,御史中丞主查纠百官疏漏,光禄勋掌宫城宿卫,选择这三名官员整顿皇城,无可指摘。可在熟知内情的人眼中,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董芬与恒范都是皇族系老人,自不待言;可那个太常杨彪,却就十分有意思了。
太常杨彪身世显赫,出自四世四公之家,与割地雄踞冀州的袁家也不相上下。可是,杨家到了如今,却急速收敛锋芒,除却他的儿子杨修在马超手下名显之外,杨彪竟然没有接受马超的延聘,反而辗转来到了许昌,而他的到来,无论是让曹操还是刘协,面上都大有光彩。
并且,杨彪人老成精,深居简出之后,与曹氏与汉室之间左右逢源,关系都处得不错。有他在,能淡化皇族一系的色彩,让曹氏无可指摘,同时又可以充分确保汉室影响力。
不得不说,请出杨彪这一步棋,下得颇妙。荀彧忍不住想,这位国丈一定是在出发前,就拟好了腹稿。昨夜陛下染病,今晨他就抛出这么一份名单来,反应之快,实在耐人寻味。
不过,怎么说呢。或许荀彧不知道‘孙猴子蹦不出五指山’这句话,但此时他绝对有这样的感觉:董承这些小动作,看似精湛完美,但在曹氏的绝对控制之下,董承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呢?
所以,荀彧和戏志才两人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然而,随后董承又加了一句道:“古人有言:宫城郭野,外不靖则内不宁。我看,索性请曹将军也参与进来,把许都内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万全之策啊。”
董承口中的曹将军,自然是镇守许昌的曹仁。只是此时出征在外的曹仁,如何又能担任整顿禁城的职责?
“曹将军部将牛金、长子曹泰两人皆是可用之才,如今把守许昌禁军,参与其中,正好与其他大人相得益彰。”
荀彧闻言一叹,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他的用心,到底还是在这里。
牛金和曹泰与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远,几人同议,曹氏地位必居下位。如此一来,除了宫城禁卫,就连许都警备都要纳入整顿之列,皇族一系便可把手伸进许都令,籍此作些文章出来。
面对董承的“好意”邀请,戏志才面不改色,从从容容道:“此事全凭陛下圣意。”把球从容踢给刘协。刘协看似是无心政事,有些为难便问道:“荀令君,你对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将军所言,并无不妥。只是兹事体大,还须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来,再行定夺。”他心想,这话已经挑得够明显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自汉帝驻跸许昌以来,权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几被架空。皇族一系的旧臣无可奈何,便喜欢把朝职视作手中唯一的筹码,热衷于锱铢必争。可许都是曹氏的中枢,从上到下铁板一块,难道他们真以为几个朝廷虚衔就能与曹公分庭抗礼?荀彧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些“聪明”的忠臣们不要做傻事,可他们总是不明白。
然而这个时候董承又道:“曹司空远在陈留,军务缠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数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诮,荀彧听了,眉宇间透出几丝怜悯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议虽然荒谬,却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倒不易驳回。
正待荀彧想着如何转寰的时候,却听刘协又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董将军的意思办吧。董将军忧心朕之安危将军,朕不甚欣喜。来人啊,赐董将军玉带一条,明珠十颗,以彰其心。”
董承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荀彧被皇帝点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唯独戏志才看到那个黄门赐予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