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和曹泰两人阵脚大乱。
短期来看,四郡虽然没有多少经济利益,也可能会拖累马家。但它们对于马家毕竟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曹氏一旦撒手四郡,其势力触手便再也伸不到黄河北岸。而魏郡那曾经袁绍辉煌所在之地的收复,更能让所有冀州人对马家的军控能力有所震动,这对于尽早将并、冀、幽这三州融入马家、将马家治下连成一片的大方略有着十分积极的意义。
而整个谈话至此,曹昂和曹泰两人已经完全被逼迫至角落。马超的瞬息陡变,将他们手中认为可以钳制的所有倚仗全盘接受。可曹泰却不能就此归去,他来此可不就为了孤独独一个人来,孤独独一个人走的——曹操的底线,是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曹昂、乐进、李典三人带回!
“将,将军……”硬着头皮,也不敢抬头,已觉自己的脸臊得跟猴屁股一样红的曹泰,极其恭敬谦卑地开口向马超开口道:“不,不知将军先前所言分期付款一事,还,还可作数?若曹氏或可接受,两家也可皆大欢喜,数万兵士也不必背井离乡……泰,泰在此先谢过将军宽宏之恩……”
这一番话,曹泰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完的,唯有觉得说完之后,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因羞惭和耻辱变得紧绷僵硬无比,连弯下的腰,也抬不起来。
而胜利者马超却优哉游哉地品了一口酒,带着极其愉悦的口气如开课授业一般道:“这分期付款嘛,顾名思义,就是对于一些周期长、成本费用高交易上的一种变通方式。曹氏困顿,自然无法将子修大人及两位将军还有数万兵士全盘赎买回去。而马家为求利益最大……哦,为求两家和睦,百姓归心,便可牺牲一定时间,将总攻赎买的赎金分几次收回,相应的,也会将俘虏分批次送回曹氏……。”
曹昂和曹泰两人俱是心思通透之人,听一而知百,当下面色不由大变!而曹泰更是用深深惊惧和悔不当初的眼神望了曹昂一眼:这马超,是要借着如此手段,至少活活要绑架曹氏一年发展时间啊!其心之狠、手段之毒,又让人这般防不可防……
‘这个家伙,真是个战场之外更胜战场之上的魔鬼啊!’两人心中哀鸣,却如折翅的败鸟掉入万丈深渊,周身刺骨寒冷无比。
………………………………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分期付款
“按偿还期不同,可有短期三月、中期一年和长期三年三种分期方式,两位要选择哪种?”马超笑吟吟问着,尽量将语速放得很慢,好让一旁的杨修能够顺利写出两家谈判的附加协议。
“这?……”曹昂和曹泰两人对视一眼——短期可能会让曹氏债台高筑,而长期三年又可能会使整个曹氏长时间都摆脱不了马家——曹昂微微忍痛点头之后,曹泰随后麻木开口:“中期。”
“既然曹氏必定要赎回这些俘虏,那马家也怕曹氏言而无信,需由担保抵押才好。目前看来,曹氏除了地域可以担保之外,恐怕已无其他担保了吧?”
“这?……”两人又疑惑的对视一眼,最后曹泰又很痛惜地回答道:“是的。”
“按偿还方式不同,可分为不定期偿还和定期偿还,两位选择哪种偿还方式?”
这一刻,两人再也不能如此任由马超宰割下去。谈判之所以为谈,便是一方绝不能被另一方的思路牵着走,纵然无赖打断或转移话题,也不能像如此一般完全被马超操纵。所以,曹泰很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开口道:“将军,两家既然已至此,我曹氏本不应再厚颜相求。只不过,子修大人乃司空嫡子,而两位将军又是司空心腹爱将,不知将军可否让在下这番直接带回,至于赎金,两家白纸黑字记录,曹氏断不会失信……。”
‘哟呵,不错哦,这么快就学会透支偿还了。’马超心中好笑,对着曹泰点了点头,微笑道:“就依曹大人所说,不过,这担保抵押,稍后我们还要详谈。”
“自是如此。”曹泰这下已经学乖了,赶紧躬身致谢。
谈判基调既然已经奠定,接下来的谈判就容易得多。虽然这种可以说让曹氏有些丧权辱国意味的方式是马超提出来的,但曹昂和曹泰两人在初步的疑惑惊愕后,已然反应了过来,完全开动脑细胞与马超周旋,整个谈判就在痛苦而又愉悦的氛围下顺利进行下去——自然,愉悦多是马超,而痛苦不堪的便是曹昂和曹泰两人了。
“骠骑将军,您刚才还言,这数万兵士在马家会用来垦田牧边。我想,以将军之智吗,自然不会空养着这数万兵士。将军既得利益,为何在此还讨要什么偿还利息?”
“曹大人之意,是不想要这数万将士了?”
“哪里,骠骑大将军如今威震天下,可此番又如此为难在下,这岂不是又得名又得利?这天下好事儿,也不能尽归马家啊。”
“这你就不懂了,你没赎回之前,这些俘虏在马家,便是马家私有财产,所以这处置权自然就在马家。我何时可曾问过你们如何对待曹氏兵卒,是不?而你们将这些原本不属于马家的数万俘虏滞留在此,就是增加了马家负担。这些偿还利息,实则用来支付我想出如何安置他们的费用。”
“……”曹昂和曹泰无语,继续下一回合。
“骠骑将军!您这是杀人啊!”
“为何,两位难道不觉得乐进、李典两位将军乃旷古名将,得之则可纵横天下,胜过百万雄兵?”
“骠骑将军言重了,两位将军不过两老革尔。司空大人念其旧情,才会率先令两人回家团聚养老……若论能力,比之将军麾下悍勇刚毅之将,实在云泥之别。”
“哪里哪里,我觉得十个黄将军也比不过一个李典将军。是不是啊,丑哥?”一旁的丑哥听马超如此埋汰自己,只好吐出嘴中的鸡骨头,恨恨地点了一下头。
“将军真是说笑了,两位将军被子龙将军和徐晃将军所擒,由此便可知两人能力实在不堪大用。您提出一人十万石粮草的价格,我们实在难以接受……”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麾下第一大将庞德,不也被贵军擒获?”幸好这个时候庞德去入厕了,否则听到此话,也不知会不会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曹昂和曹泰两人又不能开口了,总不能当着马家文武的面儿,说庞德能力名气的确不行吧?更何况,这个时候,庞德已经回席,两人若是开口,保不齐怒发冲冠的庞德会先撕了他们两人。
而远在马超VIP俘虏院中的李典和乐进,若是得知两人就这么被曹泰和曹昂埋汰,也不知心该有多凉。而曹昂和曹泰两人也怕马超从中使坏,保不齐再留这两人几天,马超还真会让他们降了马家……
接下来的回合,曹泰和曹昂急得连头发都想薅下几根。能令世间女子都嫉妒的俊美容颜,渐渐都变得狰狞可怖,四只眼睛也都充了血,仿佛输光了一切的赌徒要翻本一样。
“两人一共十万石粮草,这个价格,我们再也不动了!”
“一人七万石粮草吧,这些天在马家花费另算。”
“将军,若是如此,我回去之后司空大人非活剐了我不可。两人一共十二万石粮草,不能再多了!”
“两人一共十三万石粮草,这预先领走,要先交二百金保证金。”
“将军,您还是把我也扣在长安吧……”
“……”
“……”
主将商议的差不多了,便是副手们上阵,到他们这里就更细了。几乎是一个伍一个县来进行统计,计算数额,物产,确定这些俘虏数目和应当交付的财产——“冠冕堂皇的话交给上级去说,具体细节交给下级去完成。”这种流行于上下级相处的铁律,也同样适用于外交场合。
不过,如此繁琐的统计其实已无关大局。毕竟主线原则已定,他们执行的就是换算程序。所以,这场谈判至此便告一个段落——曹昂和曹泰两人都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直觉得这场谈判下来,他们要承受的心理压力,要比战场上生死相搏几番都要惊险沉重。
可不管怎么说,两人都觉任务已经完全,心中也落下了一块巨石。当下,曹泰便举起一杯酒,带着十分复杂的情绪向马超说道:“骠骑将军,今日议和之事虽然坎坷重重。然两家毕竟重归于好,谨此,还请将军满饮此杯,贺两家日后繁荣共存之新局面!”
曹泰这番话半点都没有提到什么忠君护国之类的屁话,可见汉室在他这等曹氏二代的精英眼中,根本就被视为无物。不过,马超却不过多思考这些,他连手旁的酒樽都不拿,仍旧带着笑吟吟的神容,轻描淡写地说道:“曹大人,你们曹氏的议和自然已经大功告成。可是,我们马家的要求却还一分未提,这又怎能说议和已经结束?”
在座马家文武无论是在饮酒闲聊、还是大快朵颐,但随着马超这一话落,所有人都同一时间停下手中闲事,正襟危坐。甚至,一些武将更是满脸肃杀、双眼灼灼望向曹昂和曹泰两人。整个大殿气氛,自此又毫无征兆陷入一种紧迫压抑的冰寒当中,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曹泰这时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将军还有何要求?!”
“颍川郡!”马超轻启嘴唇,但吐出的这三个字却重逾千斤,压得曹昂和曹泰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错,当初两家复盟之时,曹氏为求马家出兵,除了将冀、并两州承诺交予马家之外,马超还强硬要求将颍川一郡完全划入马家!只不过,这其中涉及到颍川治所许昌乃天子所在,两家之人一直讳莫如深,闭口未提。可现在,马超突然旧账重提,又是真正撬起曹氏威望根基的敏感话题,不由惹得曹泰翻然作色:“马孟起你欺人太甚!”
而马超当下也豁然起身,大喝道:“小儿,敢欺我手中宿铁剑不利否?!”
自古谈判,唇枪舌战有之,谈笑晏晏有之,剑舞拖延也有之。但毫无意外的是,这种明显退让妥协的活动,总也会有掀桌拍凳、剑拔弩张之时……
………………………………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双方最后的底牌
在东道主场耍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曹泰都是不占优势的。可他毕竟也是一个有喜有怒的人,面对马超如此翻脸变脸的碾压,他的勃然大怒就非常可以理解了。
不过,理解跟认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马超以及在场诸位,决然不会因为理解而对曹泰有半分支持,反而能换来的,就是极其丢脸的后果。
‘啪’地一声,曹泰只感觉自己半边脸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暗器给击到,虽然并没有破相,但那暗器却将曹泰打得半脸肿红。曹泰伸手一抹,更有满手油腻腻的粘腻之感。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刚被人啃过的鸡骨头!
“蠢货,我们马家待你如客,你还真当这承安殿是你家的啊?!”丑哥拍了拍手,完全不顾什么马家心腹大将的颜面,一副浑人的德行叫骂道:“若有不服,可敢与你家爷爷大战几个回合?!”
被马超一言震喝,又遭丑哥如此侮辱,尤其是丑哥还用那么恶心的东西砸到了自己的脸上。曹泰整个人简直就要疯了,他心头一团怒火腾腾烧起,想着这些时日受尽马家这等粗鄙家族的刁难,一言不发飞身就要与扑向丑哥,不死不休!
然而,他左脚刚刚用力,身体就被一股巨力拦住。回头一看,只见曹昂紧紧抱住自己的腰身,不甘小声嘶吼道:“大局为重,莫要中了马家奸计!”
曹泰神智登时清醒,转头望向马家众将,只见所有人都是一副轻蔑悲悯的眼神望着自己。又看到端坐主位的马超竟然又施施然坐了下去,还饶有兴致地品了手中美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假如被这一举动激得动手,那之前所有的谈判成果,就会全盘化为乌有!
要知道,此番议和,曹泰无论如何丧权辱国,只要能换来马家一个不攻的承诺。他便是大功一件,若一旦自己亲手毁了这种可能,他完全就是曹氏的罪人!
此次议和,说白了,就是曹氏来长安的一次乞讨!
因为如今的马家,完全占据着大势!
自古以来,什么议和同盟都是以实力才说话的,实力才是所有谈判的基石。如今的马家,早已不是出不了关东的昔日马家。坐拥六州两地将近一千万人口近二十万精锐,以及几乎清剿汉代所有北方边患的优势,更可以让他们必要时不花一分代价,只需登高一呼便可唤来二十万铁骑。如此实力,整个汉室诸侯,没有任何一家可以与之争锋。
曹氏不想再战、也无法再战,唯一所求的,只能和。尤其是大局初定,荆州、江东等地的威胁也接踵而来,曹氏更要如履薄冰应付。而马家却完全可以凭借深厚的底蕴,快速从讨袁大战当中恢复过来,若是两家没有一个承诺,那可以预料,待马家率先翻身过后,便可以天胜之姿,兵势如虹直指中原。届时,曹氏疲敝未复之态又该如何抵挡?难道要永远龟缩徐州,如地洞里的老鼠等着马家直接将地洞都掀毁?
马家,绝对有不讲理的资本。而马超之前面对自己一系列巧舌如簧,不过是故意将自己捧高,再在关键时刻狠狠摔在地上一般而已!甚至,从整个谈判开始,马超就一直故布疑云、有急有缓地进行捧杀!
然而,当马家这头大鳄终于露出锋利的牙齿和血盆大口之时,自己又该如何应对?难道真的任由马家如此嚣张,将问题困顿在这个曹氏根本无法同意的议题上?
大怒之后的曹泰陷入大慌,他这个时候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被马超玩弄股掌上小白鼠的角色。他不能就这样让马超如此胜利,胜得如此嚣张、如此彻底……可看着身后曹昂同样惊惧茫然的眼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突然,在想让曹昂松开手的时候,曹泰碰到了自己怀中一物。这个发现,登时令他愁云黯淡的眼中闪出一丝希望,甚至,简直可以说就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圣旨!
马家再强,实力再横,他也不敢与天下苍生为敌,不能与这个时代为敌!
虽然,这个圣旨是曹氏最不想拿出的底牌,也是司空大人的终生耻辱。但这个时候,唯有这封圣旨,可以换来马超的一跪,可以让马超将吞并颍川的话题咽回肚中!
由此,曹泰悄悄将曹昂的手从自己腰间打开,微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以一种极其庄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大殿中央,在所有马家文武的注视下,缓缓抽出怀中的圣旨,死死看到丑哥那个家伙嘴角抽动一番,却又丝毫不敢开口的气恼……
然而,他这个时候却忽略了马超,没有看到马超嘴角撇出的那抹不屑。也就在曹泰开口欲言之时,马超直接双手互击,轻拍了两下之后开口向曹泰说道:“稍等片刻。”
曹泰一怔,面沉如水,他很想打断马超大声喝出‘马超接旨’这四个字。毕竟,这个恶魔太过狡猾,曹泰已经不想再被他牵着走。所以,他的面颊的肌肉已经开口收缩,到喉咙的话很快便要清吐出来……
“曹大人真的想那么做吗?”马超看出了曹泰如此细微的动作,似乎更看破了他的心理。而之后他的声音就如金属摩撞一般沉闷冷硬,令人心惊:“有些事,一旦完全挑开,就完全没有转寰余地。曹大人,你真的想那么做吗?……”
曹泰的心,猛然之间仿佛被一只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