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二字宛若一块重石压在她的心口。
“会好的,我去给你请大夫,您一定会没事的。”傅明娴声音轻柔的有些发慌,她不知所措的眼神空洞。
傅周氏的眼神一点点暗淡,渐渐失了光华,“还是不能原谅祖母吗?明知道你已经被伤透了,可是我还想着你能原谅我,是祖母又自私了。”
“一定会没事的,我去给你请大夫,刚才还好好的说话,我……我还做好了豌豆黄呢……”
“我……我去拿给你。”傅明娴有些语无伦次,拼命摇头想要出去的时候,竟然被旁边的杌子扳倒,整个身体匍匐在龙凤呈祥的地毯上。
傅明娴如同着了魔一般狼狈的爬到了傅周氏的面前,紧紧的攥着傅周氏的手腕,语气哽咽的说道。
“其实汪延并不曾苛责我,是我,是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再加上因为外祖母一家获罪才病重的。我过得很好,督主府上没有人对我不好。”
“我其实一点都不恨你的,一点都不恨的。”傅明娴跪在傅周氏的面前,声音瞬间哑了下来,“我……我当时有怪过你为何不管我,可是我现在清楚了。”
“我真的不恨你的,求求您,您别死。”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祖母……”傅明娴已经泣不成声,双眸红肿的如何核桃一般,巴掌大的小脸上因为抽泣而憋得通红,似乎就要喘不过起来。
傅周氏紧皱的眉头骤然散开,眼角带着的是满足的笑意,伸出的双手也骤然掉落,口型说道,“别哭……”
“祖母,祖母您别吓娴姐儿啊,您别吓我啊,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里刚开始接受你,你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房间外面的商李氏和许嬷嬷听到傅明娴的哭声闯了进来,商李氏凝在原地,蓦然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
许嬷嬷也扑到了傅周氏的身旁,声音沙哑的哀嚎。
鹊之也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状况给吓到了,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生老病死,动作缓慢的上前,看着痛哭失声的傅明娴。
“小姐……小姐……”鹊之试图拉着傅明娴的衣袖,看着傅明娴哭的这般伤心泪水也跟着流了出来,“小姐,您别这样了。”
主仆两人哭的不成样子,商李氏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忍着眼中的泪水说道,“丫头,过一会儿傅国公他们就该来了……”
“这样的场合不适合你在。”
“这是她自己深思熟虑的选择,你也……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或许……或许……”商李氏本想要安慰傅明娴的,剩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傅明娴摇头,拉着傅周氏尚有温度的手不肯离开。
傅周氏替她做好了一切,又用这样惨烈的方法彻底断了傅国公府对她的纠缠。
她是真的不恨,若是恨当初和何知秀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
这是她的家啊。
躺在床上没了声息的是她的亲祖母。
为什么。
傅明娴不停的抽泣,浑身更是冷的厉害,商李氏为难的同鹊之将傅明娴从地上扶起,“阿衡,现在还不能哭,若是被你大伯父和二伯父抓到把柄便说不清楚了。”
“稍后我怕是要走不开了,我会让身边的曹嬷嬷送你回去,你听话,知道吗?”商李氏的声音有些心酸,“她临死前还盼望着你的亲事,是希望你能生活的好的,别让她失望。”
傅明娴红着眼睛,被许嬷嬷带到了内室。
傅国公府的人很快便收到了傅周氏殁的消息,皆是震惊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等着回过神儿来的时候,皆是争先恐后的想要最先冲到傅周氏的面前。
傅祁红了眼睛,“娘!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不对,丹书铁卷呢!”
傅钰也几乎同时赶来,一把将傅祁推开,“丹书铁卷呢,丹书铁卷为什么不在娘的身边。”
傅周氏料想的果然没错,已经没什么能让他们回头是岸了,母亲自缢,他们想着的却是可以保命的丹书铁卷。
商李氏哀伤的目光看着躺在床上的傅周氏,语气呢喃的说道,“老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了半辈子,走了也好,或许真的是解脱……”
连她看着傅大爷和傅二爷的样子都觉得心寒,何况是傅周氏?
傅四爷傅五爷及其他的家眷纷纷跪在一地。
“老东西,说是不是你给藏起来了,母亲的东西你都之情的。”傅祁转而将愤怒撒在了许嬷嬷的身上,一脚将许嬷嬷踹到在地上。
“快点交出来!”
“够了!”商李氏眼中的哀伤一闪而过,周身带着气势的厉声呵斥,“母亲死后尸体还未入殓,你们便想着争夺丹书铁卷,孝道尽然被抛诸脑后。”
“难怪周姐姐被你们逼的走上自尽这条路!”
自尽……
傅祁和傅钰愣在原地,看着商李氏有些傻眼,商次辅的地位在先,他们纵然是再不服气商李氏的训斥,却也不得不碍于身份地位忍气吞声。
而且……傅周氏竟然是自尽而亡!
傅祁双腿一软,直直的跪在了傅周氏的尸体面前,大明崇尚孝道,他继承了爵位,兄弟几人也尚且在人间,却竟然将自己的亲生母亲逼到自尽……
这是大不孝之罪,可以直接让皇帝下令消其爵位,贬为庶民。
傅钰也有些震惊。
听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傅周氏是病逝,他们……有多久没来亲眼见着自己的母亲了?
商李氏眉心紧锁,冷声说道,“傅国公府周氏,死后三年子女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嫁娶。”
“丹书铁卷葬礼后会交由傅家祠堂看管。”
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嫁娶?
丹书铁卷后也交由傅家祠堂看管?
商李氏继续说道,“老夫人生前是有亲赐的诰命在身,死后向朝廷通报。”
诰命夫人也是有着品级在身的,商李氏在提醒着傅国公府,若傅周氏死后葬礼不上心,恐怕会让人指点。
商李氏不再看这些人,将许嬷嬷从地上扶起,好在傅周氏年前的时候是身体真的病重,棺柩和寿衣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不至于活着的时候煎熬,死后也不得安生。
“去把寿衣拿过来吧。”商李氏哽咽着叹了口气。(未完待续。)
………………………………
第一百零六章:心疼
第一百零六章:心疼
傅周氏生前善待他人,在傅家宗亲们的心中颇有地位,妯娌亲戚也自发上门帮忙打点,荣陈氏自不必多说,听了消息就已经在入夜前赶来了。
无奈之下,傅国公府也不得着重傅周氏的丧礼,总算不至于过分匆忙狼狈。
傅周氏这一生都活的高傲要强,死后总不能让名声不保,自缢的事情需要瞒着,对外只能说是病逝。
傅府上骤然挂满了缟素,苍茫的白色将初春的绿意遮盖,平白的生出几分落寞。
傅国公府外嫁的大奶奶皆回府奔丧,孟嘉弘和两位夫人自是不必多说,甚至连宫中的湘嫔也求的皇上恩准得以回门。
傅明湘自打年前因为处罚宫中宫女纪氏手段毒辣而被皇帝责怪,罚了禁足,失宠至今也不见转圜。
汪延和万贵妃这头使不上力气,傅明湘却也不是愚笨的,晓得动用了手段,也不知究竟这运气算不算好,竟然被御医诊出已有三个月多月的喜脉。
终究子嗣为重,尤其还是对于朱见深来说,傅明湘母凭子贵,莫说解了禁足,恩宠更胜从前。
皇上龙颜大悦之余还未来得及晋封,后脚便已经传出傅国公府的噩耗,太后娘娘体恤皇帝膝下并无子嗣,对湘妃这一胎格外的重视,特意恩准湘嫔得以出宫,并且派遣数倍宫女太医随行左右。
只等着诞下一儿半女便会恢复妃位,重新成为四妃之首。
傅明湘这一胎,不只是她翻身的机会,怕也是整个傅国公府的转机,若能成功诞下男嗣,那便是皇上的长子,就算将来稳定那一人之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光是从后妃得意出宫奔丧来说,本朝还是头一例。
傅祁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容,对待傅周氏的丧礼也格外的上心,甚至觉得,可能是老太太死后得来的运气,多仰仗他的老母亲。
傅老夫人去世,这些子嗣后辈皆是回去帮忙,于情于理,汪延迎娶了三小姐过门也算是傅国公府的女婿,可是汪延却不见人影。
傅国公府小厮上门通报的时候,飘絮和李生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怎么办?”飘絮焦急的看着李生,“督主这会儿怕是还在岭南,可傅老夫人奔丧却是不得不去的,否则便是落人话柄,即便督主不在乎旁人眼光。”
汪延对傅国公府有着特殊的感情,哪怕他对傅祁和傅钰的作为厌恶到了极点,哪怕他不想再插手傅国公府的腌臜事,却也见不得傅国公府就此没落。
只因当年汪延曾对出征前的傅三爷有过承诺。
若他回不来,若汪延有机会,要替他照顾妻女和家人。
鲜少人知道汪延和傅三爷是旧识。
即便他们之间的年岁身份差了很多,但傅政对汪延,从来都只有器重和看好。
身为男子,能忍旁人所不能忍入宫为宦官,光是这份心性,就足以超过许多人,那年的汪延不过十岁出头。
成为太监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家里清苦为了生存,二便是主家获罪,奴仆入宫为奴。
汪延便是后者。
曾经朱祁镇和朱祁钰的皇位之争,让大明陷入腥风血雨之中,朝中大臣因门派之争而被株连获罪,甚至连深的民心的首辅梁永士也没能免除迫害。
汪延是从梁府中走出来的奴仆。
曾几何时,傅国公府的傅三爷这三个字,但凡是听闻都会从心底升起肃然敬意,傅政叱咤朝堂的时候,他不过是后宫废弃太子身边的小太监。
如此雄韬伟略的人,怕是当初早已经算出来瓦刺一战,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残阳如血的那日,傅政在殿前领了圣旨,出宫的时候正巧碰见办差事的汪延,他说,无论傅国公府谁做错了什么,都是血脉的亲人,希望汪延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顾念到这一点,放他们一条生路。
会有人觉得很可笑,盛极一时的傅国公府,居然要靠一个小太监来照拂,但傅三爷相信,他的眼光不会差,汪延那时是落魄,却不会是永远,傅国公府鼎盛,也不会长久
毕竟盛极必衰乃是常理。
汪延纵然不解,依旧点头。
事后,果真如同傅三爷料想的那般,他再也没能回来,而汪延也因为朱见深二度立太子而身份逐渐提高,从后宫太监逐渐变成了权倾朝野的西厂督主。
早些年傅明娴被接到了赵国公府有着赵秦氏的照拂,适逢朱见深登基建立西厂,汪延便没插手,直到傅明娴回到傅国公府被算计陷入窘况,汪延这才向傅国公府施压将傅明娴娶到自己身边。
汪延是真的考虑了许多。
毕竟,他是宦官,娶妻只能被称为对食,傅明娴会不会接受还是两码事,毕竟,他的骤然崛起,身后有着数不尽的人想要算计他,待在他身边也并不安全。
正在犹豫的时候,他去傅政的坟前拜祭,正好见到泪眼婆娑哭的可怜的傅明娴,汪延心当时便疼的难受,这才下定决心把她娶过门放在身边照顾。
傅明娴入府后,汪延一直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他不敢亲近傅明娴,他害怕自己失控会吓倒她,更怕他和她没有将来。
汪延连对自己的未来都没把握,又怎敢轻易许诺他的肩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能轻易去爱别人。
可感情又怎么会是说抛开便视若无睹的存在,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傅明娴,哪怕是在她望着窗外发呆,又或许想着其他男人的时候
汪延也觉得岁月静好。
可惜,他到底还是没能留得住她,捧在手心中,放在心尖上的傅明娴抑郁寡欢而死,留给他的只有更深的痛苦。
抛开过往不说。
那还是夫人的祖母。
李生也着急,但却无奈,“督主行踪隐秘,事关重大,连我都需留在府中掩人耳目,何况此刻去联系他了”
曹吉祥一案,汪延始终隐于人后,并未亲自出手,但西厂却是曹吉祥伏法最大受益者之一。
东厂到底在朝中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培植的密探更是要超过西厂这些后辈,汪延接手东厂的第一件事便去了东厂档案室,调查数年前那些被判斩首的大臣卷宗。
梁永士,张永义,廖青等等十数位,大到内阁首辅,小到翰林院编修,牵连甚广,看似皆是毫不相干的那些罪臣中,汪延却在数十卷宗之中发现了同一个人的人名:岭南知府徐善辛。
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也只剩下了这个人名。
岭南知府,官职太从前汪延所调查的时候消息繁杂,不如东厂来的详细,下意识的将其忽略,但是如今将所有的资料卷宗都放在一起,这个人名却显得格外的刺眼。
一定不会是偶然,那些被害的朝臣中,或多或少都是同这位岭南知府徐善辛有些牵扯纠纷。
所以,汪延才会彻夜离开,亲自去调查。
飘絮跺了跺脚,“没办法,只能先称督主病情复发,然后快些派暗卫小心去寻找督主只会督主了。”
“好在出殡还要三日。”李生点头,转身离开。
天色渐晚。
傅明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一团乱的傅国公府回到傅家的,只是脑袋嗡嗡作响,耳边有着许嬷嬷的哭声,商李氏的叹气,傅大爷和傅二爷的争吵,还有各种人的喧哗。
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这个样子可怕鹊之给吓坏了。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傅明娴只是咬着唇,似乎是心中憋了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怀中抱着傅周氏临死前送给她的红漆木匣子,神色木然的朝着家门口走去。
何知秀听到傅一的通报后,吓得慌忙应了出去,“阿衡,你这是怎么了?”
“鹊之,发生什么事情了?”
鹊之红着眼睛,吞吞吐吐的说道,“傅老夫人傅老夫人她殁了。”
何知秀心疼的看着这般失魂落魄的傅明娴,能有人对自己的女儿好,她也很愿意,而且看着阿衡好像对这位老夫人的感情很不一般。
她还这样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熟悉的人死去,必定是又惊又吓的。
何知秀声音有些颤抖的将傅明娴抱在怀中,“阿衡,好孩子。”
“别怕,生老病死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情,或许死也是种解脱,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是好人”何知秀张开口,到嘴边安慰的话却又咽了回去,慌忙跟在何知秀身后的傅明元也愣在原地。
傅老夫人竟然去世了。
他对傅国公府没有什么好印象,唯独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夫人还算是比较尊敬,毕竟她儿子想要利用傅明娴,她却难得的替傅明娴谋划着想。
看阿衡的样子怕是也对老夫人的感情不一般,晨起出门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暮时回来好好的人便不在世上了。
连旁观者也不禁动容。
傅明娴抬头,目光愣愣的看着何知秀,好一会儿才眼中含着泪花的喊道,“母亲”
何知秀的声音格外温柔,似乎将傅明娴的魂儿给拉了回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重新流了下来。
真的是解脱了吗?
就好像她一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