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的母亲――大夫人凤娘终于在众人环视之下走过来时候,周围鸦雀无声。
丫鬟们都退后了垂头伺候,深怕一个差错被记着。
凤娘很得老夫人喜爱,比生了儿子的三奶奶还得宠,就可知道她素日行事完美了,她身材普通,虽然看起来略有憔悴但头发梳理整齐,看出是严谨的人。
她今日身着了灰色裙衫,腰间系着一根暗纹花样的腰带,给人朴素不**份感觉。
府里死了人,比起似乎没在状态的其余人,她的打扮最适宜。
大夫人长相并不十分出色,不过通常不是太好看的父母反而会生出较为美丽的子女来,那绮罗虽未曾见过,听传闻就想必是极美丽的。
在众人环视中,还有官府衙役,她丝毫没有慌乱,反而脚步沉重地走到木桶前看了,然后回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慕容苍生:“是你干的吗?”
奇特而低沉。
刹那间,似乎慕容苍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犹豫道:“是……”
大夫人再度看他,“苍生,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不知为何,慕容苍生惊愕中居然慌乱翻供。
在场人全部愕然。
不是证据确凿案犯承认本可以结案了么?
在场人中张龙赵虎明显气急,拳头紧紧握住青筋爆出,这大夫人是气昏了头了居然逼着杀女仇人翻供,不对不对,她不过质问,实在是慕容心理素质不过关而翻供的。
但,后果很不好,似乎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若非林晓幽扯着,张龙怕是要冲上去理论。
问完了大夫人没说什么,只对着苏岩叮嘱说是苍生这孩子绝非坏孩子,不会做出这番事情来,必然是有人陷害,万望大人替他洗冤,末了又说老夫人病体不愈,还需照看便如同未曾出现过一般走了。
就这样走了……
将案子横插一脚,叫慕容翻供,然后走了……
张龙赵虎握拳内流满面,一边是海棠花簌簌落英,如同逝去的人哀伤满地。
林晓幽不这么想,她拍了张龙肩膀说下次努力,然后一行人带着慕容苍生离开,同行的还有四奶奶。
到了这步,面子不面子似乎如薄纸般无用了。
四奶奶知道慕容苍生惹上命案自己脱不了干系也死了心,未作挣扎就跟了县太爷去衙门。
但离开时候竟然没有看一看丁府大门,反露出了解脱般的笑。
到了衙门,因不利证据太多慕容苍生自然是投入大牢待审的,四奶奶元香则是被林晓幽带到了偏厅问话,说是问话不过就是聊天罢了。
屋子里飞燕早就贴心地点了檀香,安神。
“我没那么脆弱,若是有话尽管问好了,绝不隐瞒,其实若是就此死了我也是甘愿的。”四奶奶握着枸杞茶低着头道,她身子的颤抖却泄露她的心慌。
热气扑在她玉色面庞上,亮亮的。
红唇娇艳欲滴。
此时洛林晓幽不由想起那晚春色了。
咳嗽两声,摇头挥去那一幕,她放缓了声音道:“元香姑娘,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想的,生命是最为美好的东西,我家乡有人说过,希望,是比绝望更为强烈的情绪,所以不要随便就说死这个字眼。”
四奶奶眼睛亮了亮,随即暗下去泪如雨下:“元香,很久没有人这般叫我了,丁府看着花团锦绣,不过是吃人魔窟,不管谁都想逃走,逃走,哈哈哈,都想利用慕容苍生逃走,他那个傻子,傻子……”她突然说话颠三倒四林晓幽不由大惊,想去掐她的人中。
被她推开。
“夫人我没疯,不用的。”大约是说开了,她似乎有了勇气,道:“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可是我下面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要活,但也不能让他们如此糟践他人。”
愈发听不明白了。
但林晓幽知道这很重要,于是等她说。
四奶奶喝了水,怪笑了两声:“我想,大夫人说的没错,丁均瑶当然不是慕容苍生杀的,他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大夫人想必也那样想,所以才不忍他认罪。”
她目光幽暗下来:“均瑶死的时候我与慕容正在书楼行那苟且之事,为的就是有个孩子,老爷早就不能生孩子,有了孩子我就能出了这道门逃出生天,慕容这孩子自小寄养在这里,一直是有种寄人篱下之感,所以谁都不敢得罪,对谁都好,不管是绮罗还是均瑶,还是我……”
想起丁均瑶逃离丁府场景,林晓幽疑惑:“为什么逃走……”
四奶奶嘿嘿两声:“大夫人是丁老爷的亲妹妹,绮罗是他们的亲女儿,你说呢?老夫人是名门望族,虽家族败落久了可是那套吃人的规矩却是不变的,晨昏定省日日是不能省去的,还有,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她让儿子女儿生育后代,不好的就杀了……”
“荷花池里大概有许多婴儿的枯骨吧,所以海棠那样艳丽,她倒是喜欢。”她眸色一暗。
“说起来大夫人和老夫人,还真是相似呢。”阴森语气也叫人嗓子眼抽筋。
儿子女儿生子……这老夫人是埃及人是吧。
看一眼震惊的林晓幽,她笑地惨烈:“我想绮罗大概是受不住这种变态生活所以自杀吧,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说到这里她皱眉。“慕容苍生最喜欢的是绮罗,绮罗死了他差点自杀,所以不会是他杀的……均瑶的死,我真不知道……”
………………………………
第十四章 雏菊
绮罗自杀?林晓幽呆住。
绝对不可能的事儿,谁自杀还能把自己大卸八块的。
但,如果,那不是绮罗……是别人……
突然跳出的念头让她四肢百骸透彻寒意蔓延,脑海中想起在观音岛那双黑色眸子,如遥远星痕注视着她。
乌黑的夜空,没有希望。
只有绝望,才会抹杀自己。
“绮罗为什么事儿受不了?”忐忑问出这话,心里却没底。
怕四奶奶说出更加残酷的消息。
四奶奶唇角一翘抛出答案:“三奶奶的儿子是个白痴,老夫人让绮罗明面上嫁给慕容,但暗地里要和少爷生孩子的,均瑶也是一样的。”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丁少爷……
丁家少爷是白痴。
说完四奶奶道:“丁家知道我一定会说出来,横竖是死,求夫人让我再见慕容苍生一眼。”
林晓幽推脱:“明日吧,他睡了。”
她如此决绝含了必死的心,让她去见,等于推她最后一把。
不管怎样,要早日寻到那个画面具的人。
问完了话飞燕进来服侍四奶奶洗漱更衣,林晓幽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才让她稳定下来合眼睡了,离开的时候林晓幽看着飞燕关门的削瘦背影有些唏嘘:“飞燕,累吗?”衙门里没有丫鬟,许多事都要她一人做,总有力不能及时候。
飞燕摸摸脸笑道:“不累,飞燕喜欢大家,像个家似的。”
她眼睛金亮亮,何来恶毒女配一丝丝影子。
“罢了,早些睡吧。”什么东西都会变的,什么东西也不仅仅看表面,林晓幽看着月儿渐渐隐没到乌云中,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慕容苍生被投入大牢,衙役们必然正十八般武艺招呼他,苏岩坐镇牢前,林晓幽便决定不去水,回到屋子理理头绪,没将四奶奶投入大牢是她做主,毕竟当时离开丁府时候也是作为嫌疑犯一并带走的。
让她好好休养,是有目的的。
相对于慕容,显然她的嘴巴要不那么硬一些。
关上屋子大门落锁,将所有线索列表,一字字写在宣纸上,墨汁渗入纸张,一笔笔渲出真实。
若四奶奶所言皆为实情,那绮罗与均瑶想逃出丁府就可以理解,然而,绮罗与均瑶都死了,死人不会说话,即使能够判断均瑶死亡时间与死因也无法断定凶手就是慕容苍生。
虽然他开始承认了。
手按下去,又提出,一滴墨汁坠落宣纸晕出黑点扩散,如同剪不断理还乱的疑团,她完全没有办法写出思路。
想了一下,就从箱子里拿出面具来看。
这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面具。
眉目描摹地十分精细,工笔画风格,眉心一点红宛若珍珠圆润,与当日红宝石脚链互相映衬……
脚链!
忽而想到这里,林晓幽瞳孔收缩一下。
那脚链,是‘绮罗’的,后来也从替身那儿证实是原主的自小带着的东西,所以丁府也会给她戴着用来瞒骗可能的凶手。
让凶手以为绮罗未死。
均瑶那晚上是特意问了替身借了去戴的,没说理由。
“均瑶的要求,我不能不允的。”替身绮罗当时这样说,也是十二分的疑惑。
会不会那个不能说的理由,就是均瑶被杀的理由呢?
如果慕容不是凶手,那么他就是包庇着谁,那个被包庇的人,是谁?
脑子有些乱。
于是她丢了笔,例行洗澡。
许是植物多的缘故,玉佩中空气清新,因此她脑子混沌时候把这里当做吸氧休闲地调节情绪是很不错的。
海棠早就结果子,却不枯败,这儿的植物不会枯败。
像是打了防腐剂。
前一次收下的海棠果林晓幽都给四姐拿去做蜜饯了,酸酸甜甜十分畅销,四姐早点铺的海棠饼如今都是开了铺就售空的,上好的糯米饼上点缀几片蜜饯,酸甜软糯入口回甘。
想起四姐,林晓幽蹲在田梗上皱起了眉头。
她从随身包袱中掏出一包蜜饯,那是四姐做的,托了黄师爷给送来的,说是忙生意就不来了。
自打观音岛回来那次吃过饭,就很少见到四姐与小多,最近撞上丁家案子,更是忙地很,似乎忽略了她,话说四姐也怀孕四个多月了。
可还是每日大早的卖点心。
“很甜啊。”拿了一片蜜饯,咀嚼回味了一下果然很好吃,林晓幽想起四姐挺着肚子甜蜜的笑容摇头:“我一定是想多了,四姐面色不像是心里难过样子,一个小姑娘罢了,不会装的,再说小多若是亏待四姐也得想想后果。”想着就安心了。
海棠林边上不知怎么长了一小片草地,碧油油的,长着一些小花朵,白颜色很可爱模样,凑近看了,却是白雏菊。
为什么玉佩里会有白雏菊?
除了上次的狼毒花,所有玉佩中的植物林晓幽都是用种子种的,而且她对于种类是一清二楚,雏菊虽然也有一定药用价值,可她却不记得有收购过的。
所以说,是近日混进来的。
白色的雏菊绒绒地一大片,像是素色的挽纱飘逸远去。
白色的菊花,是祭拜的时候才会使用的花。
这么一想,林晓幽面色就难看了起来……想到四奶奶元香的话,想到丁府那鲜艳的荷塘以及娇艳的海棠,她突地就吐了起来。
捂着嘴慌乱出了玉佩,拿了洗脸的铜盆就吐,吐了一会儿感觉好些,就扶着椅子拍胸口,脑子里全是四奶奶那话――生孩子,死了,就扔了埋了。
呕……
又是一阵猛烈的呕吐。
直到见到了黄色的肝胆水,才微微有了止住的趋势。
撑开窗户看天,发觉已经是半夜了。
眼前似乎出现一幅画,白色的雏菊,没有明天的孩子,因为近亲而出生就有缺陷而被杀死的孩子,埋在鲜艳的海棠花下,孤独地哭泣。
影子心里虽然悲痛却没有办法祭拜,只能默默看着,用白色的雏菊寄托哀思。
夭折的孩子,血统的祭品。
可是,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长辈又是那样,还会有谁在乎他们的死呢。
丁家,还有谁在乎?
头好痛。
“夫人,夫人不好了。”林晓幽趴着浑浑噩噩脑子里一团浆糊时候,有人敲门。
她强撑着打开门,挤了一个笑容:“怎么了?”
张龙赵虎看开很惊慌的样子。
“夫人,慕容苍生自杀了。”
林晓幽清醒了!
“什么?自杀?”
………………………………
第十五章 旧识
急急赶到牢里时候,苏岩已经用了急救手段救下慕容,只慕容苍生瞧着还是奄奄一息模样。
他闭了眼睛,身子横斜着靠在墙壁,背后是一滩暗色水渍。
林晓幽走过去扯了扯苏岩袖子耳语:“你怎么弄的。”听张龙说慕容苍生是服毒的,突然打人个措手不及。
苏岩颇有些愁眉苦脸:“注射肾上腺素呗。”他想起刚才一幕还心有余悸,幸好将工具箱暗格中一些常用药物带上,否则真是造成大祸。
林晓幽看一眼,也叹一声好险。
此时牢里,只有张龙赵虎,苏岩林晓幽,还有不知是昏是醒的慕容。
“是属下失职。”见到两人面色苍白张龙赵虎立刻请罪。
苏岩挥手说没事,原也是我掉以轻心。
闻言张龙赵虎面色具是一怔,随后站到两边,神色严肃。
林晓幽走过去探了慕容鼻息,感觉气息平稳,又瞧见他手臂有针孔,知道是打了麻药,突然转头对张龙赵虎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合格的下属,所以,消息是不能走漏的。”然后视线扫了散落在一边的针管与药剂瓶,沉声道。“所有的……”
声音拖地有些长。
张龙赵虎立刻道了一声遵命又是发了毒誓,然后听了安排把慕容苍生抬到了偏院拘着,保证再不能出岔子。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口供显得极为重要。
看衙役们将慕容抬走,两人便也走出牢房,一路交换了情报,原那慕容苍生本先是遵了丁家大夫人意思咬定没杀人,但面对官差步步逼问却又咬死了不说证据,甚至苏岩最后说了那晚的书楼春色事件,也许是自己也感觉前后矛盾难以调和,他又改口自己的确是杀人,对不起丁家上下一家,唯有以死谢罪,于是就吃了药。
林晓幽攥紧拳头:“药是早就准备好的?”若四奶奶所言非虚,那他就是用命来保护某个人。
是谁?
“说来也是千钧一发,当时问完了问题就让他好好想想,不了不过转眼他就掏了药吃了,完全没有转圜时间,我一时间也难以判断是什么药物,只能粗略看了,发觉他心脏停了就立刻给打了肾上腺素,死马当做活马。”苏岩拭去额头冷汗,手指捉紧法医箱。“倒是救回他一命。”
林晓幽摇头:“可惜他不肯说,四奶奶说的若是真的,那你认为凶手回是谁?”
此时已经走到林晓幽卧室门口,就要分开,苏岩就站定了不动,将刚才震惊的消息消化了一番,摇头道:“我只觉他坚持的态度让人难以理解,丁家任何一个人,他也无需如此。”
以命相报。
其实,两人现在基本将慕容是排除在凶手人选外的,就在他做出画蛇添足的事情之后。
故意与四奶奶书楼颠鸾倒凤,让他们看到不在场证据,却其实是反其道而行之,告诉他们,我是凶手,我在制造不在场证据。
但木桶中的鞋子以及证物,却完全没有他的皮屑,也没有指纹。
慕容苍生,并没有接触过木桶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鞋子上也没有任何指纹皮屑,也就是说真正接触的那个人是故意要隐瞒。
但,从慕容后来表现看,他一早是打算不否认的,否则不会一口承认。
既然打算承认,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消灭证据呢?
很大可能就是――他不是那个人!
而且他知道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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