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他十三四岁时,战火刮到了他的家乡。一天天刚蒙蒙亮,父亲把东方常叫起来晨诵时,一伙包着黄巾的贼兵踹开了他家的大门,见东西就抢。东方贤去和他们理论,被两个兵不由分说打了两个大耳括子,东方常见父亲被打,冲上去咬那兵,被一把甩开,头撞在桌上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侯,黄巾贼已经走了,家里被抢的精光,砸的稀烂,东方贤坐在地上长叹:“世风日下,国将不国!”然后奋笔疾书,写了一封长信报官。
一天后,官府来人了,东方贤如遇救星,连忙上去向官兵诉苦。哪知官兵听都没听便把他绑了,东方贤莫名其妙惊问其故,官兵头拿出一封手谕说:“现已查明,此地有姓东方名贤者,暗结黄巾贼寇,私赠军资,有犯上作乱之举。今遣专人捉拿其归案。”
东方贤只感莫大的冤屈,连连分辨,官兵头道:“不用说上许多,若欲脱罪时,拿十万钱来换。”
东方贤这才明白他们也是想要钱,但自己一介读书人,哪里有什么余财?只得摇头痛陈,之乎者也的说了半天。官兵头听得头大,不过也明白了这厮是个没油水的,让手下又里外里搜了一遍,拿上了一方砚台走人。
那之后东方贤就病了,躺在床上呻吟了三天一命呜呼。东方常没给他买棺材的钱,拿席子卷了,挖了个大坑,树了个牌子,把老爹埋了进去。刚一回家,就见那几个官兵又来了,那个官兵头手里拿着那砚,笑嘻嘻的对他说:“小哥,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怎么不早说你的三姨太的弟弟啊。误会误会,一场误会,小哥千万不要介意。”然后把砚递在他手里,带着人走了。
东方常当时惊讶的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没有生气,竟然没去和他厮打,接了砚,非常平静的坐了下来。砚上有一封字条,他打开一看写着:“吾弟……”,一回想这就是那个初恋的口气,这砚是他当年偷出来让她看过的,所以她认得。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官兵才笑容满面的还回来。
东方常看着那砚,那字,突然特别想笑。他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眼睛定在了父亲书房里的那个条幅上。黄巾兵、官兵两次大抢,这条幅都神奇的完好无损保留下来,没一个人动他,“君子德风”四个字在一片残破中岿然毅立。
东方常突然不笑了。他跳起来把那条幅扯下,看了半天,一口浓痰吐在了上面:“我去你妈的君子,我去你妈的德风!那帮王八蛋见东西就抢,德在哪里?老爹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德在哪里?可怎么他们都他妈活的好好的,老爹却死了?”
他把那条幅扯了个粉碎,跑出了家门。从那之后,他渐渐踏上了现在走的这条路。
他不再学那些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而是改学武。他心想要是自己自幼习武,那些贼兵就不能这么放肆,于是他投在西山老祖门下,习练上等武学。然而数年之后,他渐渐发现习武也不是什么上策。
其时各地豪强开始林立,军阀横行,在数万铁骑面前,他学的这点武艺压根不值一提,什么用没有。师父西山老祖在江湖威名颇著,但其实除了虚名之外,一没权二没钱,日子混的很是惨淡。于是他开始想更好的路,有了转投别门的想法。尤其在见到了小师妹吕轩之后,更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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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故人西来(3)
第一次见吕轩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吕布的女儿,只觉得她不管是穿得还是用的,都特别的华贵。师父平时对自己极为严厉,但一见了这小师妹,两眼就眯成一条缝,百般的讨好。而且她好像从来不缺钱,身上总有花不完的银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父亲是吕布,每月总会有人按时来给她送上大把的银子。看着师父见到那些钱就两眼冒光的样子,他心底一股十足的厌恶感升起,当夜便离开了师门。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早已退隐的卢植,卢植身为鬼谷三将之一,形将就木之年,唯叹一身绝学无人可寄。虽然他有过刘备和公孙瓒两个弟子,但那时他兵法尚未大成,所教也是以法家为主。最近几年的归隐,他把自己的诸多兵要都整理了出来,正愁没人可授,便遇到了志正在此的东方常。
东方常天赋颇佳,又勤奋爱学,两人一拍即合,卢植毫无保留的将一身本事尽皆传给了他,临终又一纸推荐,把他介绍到了刘备那里。
东方常从此开始了平步青云的生涯。刘备虽然屡败于曹操,但究竟是一代枭雄,非常人可比。尤其到了南方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境况渐佳。在极度缺乏将才的刘备军中,东方常以其出色的军事指挥能力,一年之间连跳七级,从一名伍长升到了将军,在军中地位仅次于赵云。
他开始尝到了“走对正确道路”的甜头,从此人生观价值观彻底改变。那时起他开始可以轻易的实现许多以前只是想象中的东西,比如挥金如土,比如万众景仰,比如权力,比如女人。在军营里这么一转,无数人带着崇敬或恐惧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才这算是他妈的活出来了个人样。
他还很巧的见到了以前的那个官兵头,他那时早失了势,在刘军中做个马夫,一口牙不全了,半着头发咳嗽着在那儿刷马。他早已不认识东方常了,东方常却极其深刻的记着他那张脸,东方常一把把他揪了出来,绑在马后围营绕了十八圈,他被磨的混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脸上跄掉了一大块,至到死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年轻将军。
那一刻东方常彻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久郁心中的阴骛开始彻底爆发,他越来越狠,越来越残暴,黄村惨案只不过是他众多杰作中的一部不值一提的作品而已。
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正是他存在于刘军中的价值所在。
刘备军素以仁义著称,但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这只是一个口号,刘备绝对不是那种空言大义的书呆子。“操以暴,我以宽”,说到底这口号就是一个和曹操竞争的招牌,去掉这个空壳,它的本质是刘备梦寐以求的霸业。他的手下也因此而各有分工,都有不同的事情要做。有些人要去作“王道”的样子,比如关羽,比如张飞,比如赵云。而有些人要去作“霸道”的工作,比如自己。
有些必须要杀的人,必须要立的威,却不是那么光彩。这样的事,熟读春秋大义的关羽不会做,性情暴燥却爱敬士大夫的张飞也不会做,温正平和的赵云更不会做,能做的,只有他东方常。
他就是刘备的一把利剑,这把剑越利越快,他的价值就越大,这也就是他一年内平步青云的所有密诀所在。
玉正平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格局。
对阵玉正平,他屡战屡败,几次任务都没能完成。他这把剑越来越露出钝拙的一面,而他也明白,这会让他离自己的死期越来越近。
养狼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咬人,这狼咬不死人了,也就没有养的意义了。
所以,他干脆不再回刘备那里了,幻天尊给了他一个新的前途―虽然他不怎么喜欢幻天尊那个人。
看着发抖的祝娥,他忽然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嘴唇,祝娥吓的往后一躲。这躲露出点儿少女之态,东方常心里一动,莫名温柔的抚着她的脸说:“不用怕,只要按我说的办就好了。”
正在埋伏的邵广感觉出来一点不对头。
他在这里埋伏了两天,单等皇甫肖钻到这个口袋阵来。这次计划玉正平准备了好久,接连几次友军的配合行动,把这场戏演的味道十足,皇甫肖也果然钻了进来。他起初非常高兴,让部下打足了十二分精神,要一战定乾坤,然而皇甫肖先头部队刚刚过去一半,他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敌军扎的也太乱了,这不是皇甫肖的一贯风格。”邵广嘟囊起来。
“我看着也有点不对头……”山娃子邓艾点头附合。
两人都看出来了点不对,但又都不是太敢确定。邓艾现在的战术能力已经颇为不俗,在这次埋伏战之前,就预定好了两套预备方案,一旦有变就立刻实施。但关口在于,他们两个现在谁都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变了。
这可以说是邓艾现在和玉正平最大的区别,玉正平的决策比他果断的多,他最近在兵法上的领悟越来越多,然而判断却越来越慢了。这是一个难免的阵痛,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对种种心得的消化,他可以有效解决这点。但可惜时不我待,这时的稍作迟疑,使这支伏兵险些全军覆没。
就在他们两人犹豫的关头,皇甫肖已经亲率部队绕到了他们的后方。
“不对,快撤!”犹豫不久,邓艾像是被冷水激了一下,从头到下一阵冰凉,直觉让他瞬时明白了一切。他口令刚刚下达,皇甫肖便已冲了上来。
不管是邵广还是邓艾,正面对阵都决不是皇甫肖的对手,更何况这支全是弓兵,近战能力几乎为零。皇甫肖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已大开杀戒,不到半柱香就斩杀过半。
危急关头,韩凝冲了出来,带着玉正平的亲兵部队。邵广邓艾都是大喜,明白这肯定是玉正平的安排,他肯定早已觉出不对并在第一时间派出了援军。残部在韩凝的保护下撤退,韩凝则独身去斗皇甫肖。
皇甫肖起初还有点不以为意,但很快就惊异于韩凝的突飞猛进。半月以前他还见过韩凝,将力不值一提,自己手下走不了三合。而现在竟然剧斗三十余合而丝毫不落下风,他简直有些怀疑此人是不是玉正平假扮的了。
这种怀疑再加上对玉正平谋略的防备,让他不敢在这里久留,又打了十来合就撤了,韩凝也不纠缠,各自回军。
回军途中,邓艾骂了句:“骤大人之前的安排天衣无缝,不可能有误,绝对是他妈有内奸!”
之后的战斗开始让玉正平有点头痛,他安排好的数个计谋,都是在将要完成之际宣告失败,并被对方将计就计反戈一击。如果不是他极快的决断,他所部早被暗张辽皇甫肖全歼了。对方就好像有天眼一样,清清楚楚的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傻子也能明白,肯定是有内鬼在通风报信。
眼前战事紧急,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安排查内奸的事,只能让铜笙铁笛二人全权负责。两人立时展开了暴风骤雨一般的清查工作,从玉正平的贴身侍卫,到帐里帐外的所有文书,逐个明查暗访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的根本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有料想到东方常会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法子在当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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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故人西来(4)
一般来讲间谍都是在想方设法的获取第一手材料然后传递之,所以铜笙铁笛的查法没有什么错。而东方常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他不用第一手材料。
得益于他的军事指挥能力,他可以在诸多的相关情报之中自己分析出玉正平可能会作出的判断,然后把他自己的理解写成情报送出去。皇甫肖暗张辽得到这种情报后,再通过自己的进一步判断,得出的结论八九不离十。
因此,东方常从来没有去过玉正平卷宗室之类的地方,一直远离着铜笙的搜索范围,所以他们压根儿查不到他。
他一直在伙头班干活。
他的做菜水平远高于玉正平,是一个年轻的好厨子。这使他很快就成为了班里的大勺,通过留意军士们的言行兴止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在这里伪装的非常好,完全收起了那付桀傲不训的姿态,摆出一付老实八交农民的劲头来,谁也没有怀疑过他。
一切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然而他有心让它更完美些。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就是祝娥,是祝娥在他的强逼下,谎称他是自己老家的亲戚推荐到这里来的。管伙食的军官得过祝娥的好处,一说即允,东方常也就是因此而进的伙头班。一天晚上,东方常来到了祝娥的帐子。
祝娥这时正在收拾东西,这里她一刻也不敢再待下去了,一心想着要先回家躲上几年再说。打好包袱刚要走,东方常到了。她吓得包袱掉了下去,东方常眼疾手快接住,帮她放在了桌上,然后盯着她看。那红红的嘴唇依然让他有砰然心动的感觉,他摇了摇头,闭了眼,伸出手去边掰断祝娥的脖子边说:“算啦,过去的都过去啦。”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阴雨,玉正平部接连的作战不利之后,一场疫情在军中蔓延了起来。
这是一场本就没有完全平息的瘟疫。之前曹操大军到此地,就遭了这场瘟,幸好华佗在,颇治好了一批。兵败退去后一些动不了的病号就没人管了,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瘟疫就在这些腐朽的尸体中留存下来,单等着下一次的爆发。
所幸这场疫已经到了末路之时,威力并没有一开始那么大。再加上倩雪听说后,马上带着她的雪族飞雪队赶来救治,病情很快就控制住了。但军心真正的恐慌却是在病灾过去之后。
军队里开始传起一些谣言,并且说的有模有样。说是之前的病并非是病,而是一股巨大的邪气,那些死了的军士是被厉鬼夺走的命。
有人说他亲眼见到了鬼。一天晚上他出去撒尿,山间野地里,冷风嗖嗖的,他迷糊着走到山边,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这里。他一边尿一边说:兄弟你哪个部分的?然后没有动静。他有点纳闷,往边上这么一看,全身汗毛立马倒竖了起来……………那人原来没有脸!
他一泡尿全吓了回去,躲回被窝里再没敢出来,第二天才把这事传给战友们听。于是他一个帐的军士们都开始说起自己的古怪经历来。
好几个人说这事儿确实可能有,他们都见到过这次的死人在死之前,脸上都冒出萤萤的绿光,然后浑身发肿生臭,身上流出来的脓也是绿色的。第三天上上吐下泻,然后就死定了,当晚就会被厉鬼索了命去。
这种谣言都是在新兵中传,老兵没有传这个的。老兵们打仗打多了,生死见多了,对这种传言完全不屑一顾。对他们而言战场上只有两种,朋友和敌人。朋友老子护着他,敌人老子剁了他,就这么简单,管他什么狗屁鬼神精怪。但这批新兵的数目也有不少,所以玉正平不得不出面亲自平定这场谣言了。
他立下了严令,再敢蛊惑军心者立斩。他这段的积威之下,果然有了很大的效果,新兵蛋子们也不敢在胡乱传了。军心看似便要稳定下来,直到阿桐也病倒了。
阿桐身为玉正平的贴身贴心人,她的病倒就好像在刚刚要平静水中扔下了一方大石,迅速又激荡开来。好些军士盛传,他们亲眼见到了阿桐脸上冒出绿萤萤的光,连她都中邪,那厉鬼索命一说就确凿无疑了。
阿桐这次的病确实有点邪性。
她从小就吃过苦,后来又习了武,所以身子虽然看起来挺单薄,但实际上体质还是相当不错的,集体疫情时她就没得,幸运的躲了过去。不过之后一天洗衣服时受了风,有点不舒服,就把仑妈叫来给她煎点草药喝。
仑妈是玉正平配给阿桐的老妈子,自家姓满,夫家姓仑,所以都喊她仑妈。她做这行几十年了,伺侯过不少大家主,对这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完全不在话下。她看了看阿桐的脸色,把自己储备的药草捡了几味,煎了,趁热让阿桐服下,一碗下去,阿桐发了点汗,就感觉身上舒服了很多。
阿桐很高兴,说仑妈你真厉害,一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