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用瓦片慢慢去割,费了两柱香的功夫,总算是解了开去。解开之后,自已喝着闷酒,大感无趣,自已便离开了,并未向任何人打招呼,而实则也没有任何人理会他的去留与否。
他带着个酒壶,一面喝,一面向后山方向走去。他本是容貌俊美,这些日来酗酒伤身,形容已是十分憔悴,走了数步,跌了一交,爬起,拍了拍土,打了个酒嗝,仍是前行。
过去那山,便是往魏国的通路。他现下一门心思全在魏曼身上,然而魏曼似是极讨厌他,已下了严令,让亲兵不得令其入内,故而他连见魏曼一眼都是不能了。在营外徘徊了一月有余,除叶枫外没人给他说过一句话,他渐渐心灰意冷,便又回来了蜀地,然而呆了半个多月,人人对他都是视而不见,好似空气一般。他两下一较,只觉这滋味还不如在魏国受人冷眼来的好。
今夜风大,酒后一吹,头昏昏沉沉,走到山中便有些迷路,他胸中一阵难受,扶在一块大石边,呕吐了一阵,身子一重,便倒在山石上呼呼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呼喊声起,把他惊醒,迷迷糊糊之间,他以为已到了魏境,到了魏曼军营之侧,回头一想才想起刚刚自已是睡了一觉,并未行动,不由的自嘲的笑了一下。
那阵呼喊声越来越近,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他不愿见人,暗自躲在一边,不多时,便见两个少年跑了过去,再稍时,一个少女走来,左右仔细察看,似是在找寻方才两个男子的身影,然而没有找到,气的跺了一下脚,鼓了鼓腮帮,又追了出去。
这三个人高文都识得,知道皆是原凡静小组的成员,男的是柯算、左修,那少女是卡依。一见这三人,凡静的模样便又在他眼前浮现了出来,他叹了口气,心道若然当年对凡静从一而终,或许便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自已当时之所以“叛凡投魏”,是因为急着借魏曼母舅之势,哪知风水轮转,凡静之父竟然与廖化是生死之交,可知造化弄人。
睡了一觉,再加上一些莫名的幻想,使他提了些精神,决定趁夜赶路,希望明天一早便可以到达魏境。走了三柱香,却发现走岔了,只得回头重走,刚刚转过一条小路,却发现马依云勿勿忙忙的走了过来。
本来这夜色之下,是看不清马依云容貌的,然而马依云气质太过突出,放眼整个蜀国,有这般云天之态的也只有马依云和刘琴两人而已。两人之间又颇为不同,马依云将门出身,举手投足间有些阳刚之气,刘琴虽也习武,但自幼在皇宫长大,步伐便不似马依云这般潇洒,故而高文确定这必是马依云无疑。
高文寻思道:“这么晚了,她何以一个人步行到此?是了,定是和刘瑶吵了架,孤身出走。”他情场失意,只盼得天下有情人都成陌路,如此一想,隐隐有种报复的快感,胸中倍感舒畅。
带着这种心态,他暗暗跟上马依云,要一探究竟。他全无武功,步伐沉重,按着马依云的本事,本是可以立时便发现他,然而她看来确乎很是勿忙,只顾着赶路,全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跟随。
走了约有五百余步,到了一个山洞之外,马依云一矮身走了进去。高文躲在洞边,悄然往里探了探头,却发现洞内已有两个人了,看样子是在等马依云。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子他不认识,而一见那女子容貌,却是大大一惊。“蒋伯母?”高文惊道。
这男子乃是幽刺客,这女子便正是张慧,高文和她相识近十年,虽然已知她是魏间,然而习惯上仍是称呼她为蒋伯母。
马依云、幽刺客、张慧三人相见,神色却都不同。马依云见了二人都不奇怪,但呼吸急促,似是有些难言之隐。张慧见了马依云,微微一奇,但只是一扫而过。幽刺客则是惯常的冷静,从容镇定。
张慧笑道:“原来这张牌便是你。”马依云方要说话,幽刺客哼了一声,道:“于姑娘,难道在蜀地呆的自在了,连基本的警惕也已没有了么?”马依云张慧都是一怔,正要问时,幽刺客手早已一扬,便听洞外啊的一声,继而扑通一声,显然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
第八百五十一章 君子伊人
马依云张慧急忙出去察视,发现果有一人趴在地上,再远些看去,便见一溜脚印,果然是尾随马依云而来。马依云心头登时一震。
倒地者自然是高文,不过马依云却不认识。张慧咦了一声,道:“怎么是他?”
幽刺客此时已经过来,白光一现,右手中已多了把匕首,当即便要将高文灭口。张慧急忙拦住,道:“刚刚堂上已然见了,此人和蜀人格格不入,加上他妻子魏曼现下已是魏将,看在魏军师的面上,不要杀他了罢。”
幽刺客行事素来果决,然而当下见了张慧的神色,面上却露出了难得的和气。他依旧冷冷的说道:“也罢,咱们换个地方说话便是。”张慧放下心来,看着幽刺客的眼神里透出些歉意,幽刺客微一点头,却依然是铁青的脸色。
三人换了处地方,马依云心犹自未平,胸口不住的起伏着,好一会儿她才问道:“不知幽使这么急前来,所为何事?”
幽刺客机械的语调说道:“这次来,是有两件事要问你。”马依云道:“幽使请说。”幽刺客道:“第一件事,玉正平旧部及刘瑶所部的将官资料,是否皆已收集完毕?”
马依云听他问的是这件事,好似心头放下块大石也似,恢复了平静,正色道:“已然完毕。”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交在幽刺客手中。
幽刺客接了过来,拿出一枚火折,点着了,借着灯光细细去看。幽刺客身为刺客,并无将力,因此也没有可以夜视的副魂空间,看东西时虽远比平常人眼力好,但总也需要借助光亮。他扫视了一遍,道:“怎地没有凡静的资料?”
马依云身子一颤,道:“她只是……只是一个小军官,怎地也需要她的资料么?”幽刺客道:“自然需要。来时潘将军特意交待,此人尤为重要。”马依云摇了摇头,道:“没有。她的资料是一级绝密,只有玉正平本人知晓,便是最高统帅部也没有她的信息。”说这话时,马依云的语调有些异样,好似微微有些发酸。
幽刺客道:“既如此,也罢。第二件事……”幽刺客身为特使,只有传令之职,并无决断之权,因此毫无问责之意。鬼血幽冥四大刺客,以他最为慎重,凡事兢兢业业,毫无越权之念。
幽刺客续道:“潘将军口谕:‘你为什么至今仍迟迟不嫁于安定王?莫非是因玉正平之故?’”
马依云心头登时一紧,说道:“不……没有的事……只是……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刘瑶还没有……还没有……”这个“还没有”三字,说了数遍,下文却只是说不出来了。
幽刺客的语调里加了些严厉,道:“于姑娘,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马依云道:“不,不敢。”幽刺客叹了口气,道:“潘将军曾说,确是难为于你了。原本他与玉正平同在蜀中出位,他本道玉正平是个厉害角色,便让你接近于他,哪知后来马府一役,才发现他不过是不学无术之辈,这才让你趁机改而接近安定王……哪知风水轮转,这玉正平竟如旱地生地般,蓦地崛起,这真是大大出乎意料了……不过如今既然如此,你也只有尽快与安定王完婚,定下此事,咱们的平蜀大业也就可以尽快完成,你也好早日报了你于家与马家的世仇。”
马依云听在耳中,心念百转,却只是无法说出来,眉头紧皱着,一张俏脸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愁云。张慧也是久在敌境,深知马依云之苦,伸出手来,轻抚着她肩,道:“你的苦,我都知道。”马依云知这一句话,便有千言万语在内,她与张慧虽是见过,然而没什么交情,但在这一刻,却只觉终于有了个至亲一般,忍不住流下泪来。
幽刺客心硬如铁,不愿见这般情形,当下说了声:“好自为之。”双足一动,早已飘在数十丈之外,张慧看了马依云一眼,也随幽刺客而去了。夜色之中,单只留下一个马依云,她望了望西北武威方向,又望了望西南成都方向,驻足良久,终于离去。
高文醒来之时,已是三天之后。他头疼欲裂,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却只能回想到见到张慧,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则全然没有听到,更不知自己是如何晕过去的。他隐隐觉得马依云或许和张慧有些纠葛,但既然不是儿女情长之事,他也就懒的去想了。使劲想要站起,又感全身无力,肚子咕咕叫了几声,这才觉出来已经极饿。
好在现在已是天明之时,他很快便走出了山,在魏蜀交界处寻了个酒家,点了些饭菜来吃。刚吃了几口,便听得过客们谈起时局来。
在他左首方向是一群马帮打扮之人。一个黄脸瘦汉说道:“刘瑶刚领上兵,便已开始北伐了,目下大军已至天水,说是很快就要发起对武威的攻略战了。”高文听后大奇,他昨日刚刚从安定王宴席上出来,怎个今日他就到天水了?小二过来时他一问才知,今天已是三天之后,拍了下头,心道我怎地睡了这许久?怪不得如此饿。
瘦汉旁一个矮胖之人接口道:“北伐不好么?北伐最好了。咱们马帮的生意,全仗它了。”瘦汉道:“正是。”接下来几人便谈论起生意来,高文不懂生意之事,也就不在意了,只忙着拣肉饭来吃。这山野小店,滋味自是远不及鸿风山庄好,然而一来肚饥,二来在此地全无人认得,少了许多烦心事,故而吃的比鸿风庄内香甜许多,不一会儿功夫,已风卷残云般的扫光了两盘羊肉素菜。
吃罢饭食,他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便要离开,哪知这时那矮胖之人忽然恨恨的说道:“最可恶便是那魏曼了。”
魏曼二字,在高文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他忙又坐定,张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那瘦汉道:“不错,这魏曼最好断咱们的财路。本来他们官家是官家,咱们马帮是马帮,自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打他们的仗,咱们自发咱们的财,可恼那魏曼一到,偏要立下禁令,严禁任何魏国马匹贩到蜀国。幸好咱们有条小路可以走私货,不然兄弟们真都得活活饿死了。哎,想来她魏曼是要自已做马匹生意发财,却不让别人活,真真可恶之极。”
………………………………
第八百五十二章 君子伊人(2)
高文心下一笑,暗道:“这真正是夏虫不可语冰了。蜀地无马,想要战马自然须从魏国买,断了马的生意,自然可以扼制蜀国的骑兵战力,这是魏将的当然之事,哪里与发财有关了?”他原本不懂军略,然而耳濡目染,对这些基本道理还是略知一二。
胖子叹了口气,道:“只是说来奇怪,咱们民间做生意的路子,向来是瞒着官家的,这魏曼初来乍到,怎地就能对这江湖绿林上的事如此门清?”瘦汉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新用了一人,名叫吕巽,是个十足的江湖人士,查禁之事,便由他的剑侠兵所辖,自然对此了如指掌。”
胖子谔道:“原来如此。便是那个杀弟夺其妻的吕巽么?”瘦汉道:“正是。哎,可怜嵇先生一生逍遥,却受此连累,断送在他手里。”胖子道:“便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先生么?”瘦汉道:“不错。嵇先生与吕巽之弟吕安是至交,素来与司马昭不睦,司马昭早欲除之,只是找不到机会。吕巽谄害乃弟,正好给了司马昭一个借口,就在半月前,嵇先生和吕安已在洛阳被处决了。”
胖子想了下,道:“半月前,你不正好在洛阳么?”瘦汉望了望天,道:“那时我正在刑场,眼见了嵇先生受刑。嵇先生真不愧是世外高士,临刑之前,毫无惧色,只要了把琴,弹奏了一曲,那曲子慷慨豪迈,我至今仍感不绝于耳。”胖子道:“先生他临死前说了什么么?”瘦汉道:“他抚琴罢,说了句‘广陵散从此绝矣’,将琴掷入火中,便慨然登台受刑了。当时围观之人,无不潸然泪下。”胖子长叹道:“好人总无好报,可知这世事总是不公为多。”两人一面唉叹,一面继续喝起酒来。
高文不认识嵇康,虽听说过他的名头,但对其人素无好感,然而如今一听这番情形,却大起兔死狐悲之意,不免长叹了口气。刚刚叹罢,只听得旁边一声银铃般的娇笑响起。
他侧目望去,只见是一个少女,年纪约莫在十七八岁左右。头发在头两侧梳成了两个小团,便好似猫儿的两只耳朵,显的很是俏皮。肤色极白,不似中原人士,然而面貌轮廓却是十足的中原人样子,很是奇特。
他与这少女素不相识,原以为这少女是在笑其他事情,却不料她一面笑着,一面定定的望着自己,才知她是在笑自己。高文这些时日受欺负多了,对这原不以为意,但如今一个小女孩儿都敢嘲笑自己,他不由的怒从心起,喝道:“小姑娘,你笑什么!”
他这一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马帮都是江湖好汉,眼见他一个大男人对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怒喝,都生出不满之意,先时那胖子心肠最直,便要打抱不平,哪知那少女却全不为意,笑着对胖子摆了摆手,道:“不碍事,我们老朋友了,闹着玩哪。”
高文一怔,心道我哪里认识你了?正要问时,那少女已移步到了他跟前,坐在他旁边,一双秀目水汪汪的,好奇的望着他。
高文大窘,脸霎时通红,少女见状格格一笑,道:“你脸怎么红了?”
高文只觉这少女既天真烂漫又百无禁忌,一时间倒不好说话了,只得低下头去,先时的怒意全然没有了。不料少女又凑近了些,看了好一会儿,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高文大奇:“谁是他?他又是谁?这小姑娘说话当真没头没脑。”口中道:“他是谁?”少女却也一奇,道:“怎么?你不认识他吗?”而后眼睛一眨,似是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伸出手来指着高文的鼻子道:“我明白啦,你知道,你故意不说,恩恩,就是这样。”
高文被她这似懂非懂又故作聪明的样子逗的乐了,心想她爱怎么认为便怎么认为罢,不去管她便是。不料这少女又问道:“他去哪儿了?你要去找他吗?”
这话问的更是没头没脑,高文无从接口。此情此景,若放罗真,必是正色直言相告,令对方不得不信。若放马陵,必是油滑笑着接口说:“好像是啊,姐姐这就跟我一起去罢。”。若放玉正平,则会拍着胸脯说正是,道貌岸然的带上她先游玩一番。高文自小饱读诗书,既无罗真之厚重,又无马陵玉正平之油滑不羁,所以眼下遇上这等古灵精怪的女子,只不知如何回话是好了。
少女见他不答,便要再问,这时却忽地听到店外一阵响动,数名马帮打扮之人跑了进来,急呼道:“不好了,魏国剑侠兵来拿人了!”
瘦汉吃了一惊,道:“难道他们连这条路子也已知晓了么?”胖子却道:“来的好!在魏境时,碍于魏曼威势,咱们还让他几分。如今到了这魏蜀交界之地,咱们还怕他作甚?”说着便于桌下抽出刀来,便要出去迎敌。
瘦汉却忙止住了他,道:“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日后在魏境还要走动,不必多树敌人。”胖子犹自不忿,瘦汉再三劝住,吩咐众人收拾行囊,作速离开。
哪知这一耽搁,几名剑侠兵已然追了进来。为首一个队长模样之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