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将黎绍这十年里所遭受的痛苦原原本本地告诉长孙伯毅,可长孙伯毅不信他,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再经过长孙伯毅的怀疑和思考必然就要打了折扣,但若不能叫长孙伯毅了解黎绍的全部苦痛,他说了又有何用?而且他若说得太过,长孙伯毅大概还会以为这是他跟黎绍设下的陷阱。
长孙伯毅离京时还只是个未经磨砺的少年,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之后又经历了十年苦战,如今长孙伯毅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这生他养他的长安城也变成了陌生的危险之地,稍不留神便可能让忠心追随着他的几十万大军命丧长安,他必须小心谨慎,而太过谨慎所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的事情在长孙伯毅看来都像是一场阴谋,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是要取他性命的敌人,这个时候与长孙伯毅说得再多都没有用。
被雍宁的这个态度气得咬牙,长孙伯毅却没忘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只能恨恨地问雍宁道:“听说你成了黎征的尚书省左丞?”
“恩,没错,”雍宁又给自己斟了杯茶,“黎征的朝堂上尽是些无用之人,若不是你来了,我或许还能晋升为尚书令。”
长孙伯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突然退后两步,而后稽首行了个大礼,郑重其事道:“朝堂无臣,天下未定,仅凭我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撑起大局,因此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虽然不喜欢雍宁这个人,但却不得不认可雍宁的实力,而且雍宁既然做到了尚书省的左丞,那对三省六部的官吏必然十分了解,为大局着想,朝堂上需要雍宁。
见状,雍宁咋舌,低声呢喃道:“你就是这一点最讨人厌。”
“什么?”长孙伯毅没听清,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雍宁。
雍宁不甘心地撇撇嘴,而后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长孙伯毅起身坐正,镇定地看着雍宁。
来雍府的路上,他就已经盘算过了,雍宁是跟黎绍一起受过太傅和太尉教导的人,本就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必不会置朝堂天下于不顾,但雍宁一向与他不合,哪怕已经决定要帮他,也一定会提出交换条件好来刁难他,更何况如今黎绍在他手中,雍宁又怎么会错过这个能救出黎绍的大好机会?
若雍宁所提出的条件真的是要他放了黎绍,那他大概会答应reads;。他不知道黎绍到底为什么明知自己会落得如此境地还非要与他碰面,但能让雍宁带走黎绍,这或许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你说。”深吸一口气,长孙伯毅静静地等着雍宁开口。
雍宁也一直在打量长孙伯毅的神色。
他、长孙伯毅和黎绍三人对彼此太了解了。
黎绍知道,哪怕立场不同、哪怕曾有旧怨,只要他手中有权,长孙伯毅就会为了大局来找他,因此才安排了那绝交的戏码,安排他入朝任职,让他掌控住那半个勉强在正常运作的朝堂,替长孙伯毅铺了一条捷径。
长孙伯毅知道他不会弃黎绍于不顾,若要以手中的权势为要挟,那他所提出的条件多半是要求释放黎绍,看长孙伯毅此时的神情,多半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而依着他对长孙伯毅的了解,长孙伯毅是绝不会伤害黎绍的,可……要赌一把吗?
摇晃着手上的茶杯,雍宁突然邪笑道:“我要做尚书令。”
“……你说什么?”长孙伯毅错愕地看着雍宁,“你要做尚书令?”
“恩,是啊,我要做尚书令。”雍宁优哉游哉地喝一口茶,又道,“我在尚书省努力了那么久,眼看着再立一功就能成为尚书令了,你却回京来搅局,我难道不该找你赔偿吗?”
长孙伯毅眼神凌厉地看着雍宁,冷声问道:“黎绍还在我手上,你真的不再好好想想是黎绍重要,还是尚书令的位置重要?”
一听到长孙伯毅这句话,雍宁是彻底地放心了。
“那当然是尚书令的位置重要,”雍宁耸耸肩,“你也看到了,我还有妻女要养,实在是没有心力再照顾黎绍那样的累赘,天知道有多少人会前仆后继地暗杀他?而且黎绍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我哪管得着?”
“你!混账!”一听这话,长孙伯毅气得抬手就掀翻了两人之间的小桌,猛扑过去将雍宁按倒在地,扬手就是一拳砸了下去,“他当你是兄弟,你却说出这样的话?!”
雍宁赶忙挪开了脑袋,堪堪避过这一拳,可看着长孙伯毅的怒容,雍宁笑得更开心了:“长孙将军可当心着点儿,就照你这力道,一不小心可就要打死你的尚书令了。”
长孙伯毅气得面色涨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会杀了他,你若不带他离开,我一定会杀了他!”
“这我知道,”雍宁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笑脸,“长孙将军不就是为了报仇才回来的吗?杀了黎绍,再杀了黎征,从此世上再无黎姓之人,长孙氏的灭门之仇就能报了,长孙将军的心愿将要实现,真是可喜可贺。”
“雍宁!”长孙伯毅瞪着眼睛爆喝一声。
雍宁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长孙将军怎么生气了?长孙将军想要复仇,想要黎绍父债子偿,想要连黎绍一起杀了,我对他置之不理不就刚好合了将军的心意吗?我明明做了如此体贴的决定,将军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生气呢?难道……将军其实希望能有个人救出他、将他从你身边带走?”
“你!”长孙伯毅瞪着雍宁,说不出话来,无法认同,却也无言反驳,“总之你安排他离开长安城,我今晚就让人送他过来reads;。我一样会让你当上尚书令。”
雍宁的脸色突然一变,猛地用力反将长孙伯毅扑倒,小臂一横就卡住了长孙伯毅的脖子用力压下去,冷声道:“臭小子,以前有黎绍宠着你,我才让着你,你别给我太嚣张了!昨日你不才亲口跟黎绍说要以牙还牙吗?那股子狠劲儿哪去了?你他娘的敢伤他一下试试!怎么?今天后悔了又想起我来了?想装作是被我威胁才无可奈何地放过黎绍吗?你小子是什么时候变成孬种了?啊?!黎绍的人在你那里,要杀了他还是要送走他你自己动手,他是生是死由你决定!这是你欠他的!”
拉不开雍宁的手,呼吸困难的长孙伯毅抬腿就往雍宁的下身顶。
雍宁立刻躲开,却又不小心被长孙伯毅推倒。
“我怎么知道会在宫里见到他!他娘的你为什么不带他走?你若带走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为什么不带他走?为什么?!”
若没在宫里遇见黎绍,他会当做黎氏没有黎绍这个人,会当做这世上没有黎绍这个人,他们便从此天各一方,两不相干。可黎绍偏就在他面前出现了,要他怎么办?
黎绍的身上流着黎氏的血,是世宗的儿子,是黎征的弟弟,是那些死在他剑下之人的血脉族亲,而他只是个曾与黎绍有过婚约而且十年未见的叛臣贼子,要他怎么相信黎绍会背叛族人选择他?
就算他相信了黎绍,可他该怎么面对黎绍?他能背弃惨死的父母兄弟与黎氏后人相亲相爱吗?他做不到。他能舍弃曾经的美好回忆亲手杀了黎绍吗?他也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还能怎么办?
他与黎绍,相见不如不见。
“我要是能带走他,你当我愿意让他再见到你吗?!可我也不愿他白费了十年苦等!”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书房里扭打起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俞世起初以为书房里的两个人只是吵了起来,可越听越觉得不对,转身便要往书房里进:“将军,您没……事……”
“啪”的一声,一只白皙纤柔的手就拍在了两个门扇的对接处,将门扇稳稳按住。
俞世给吓了一跳,把在门上的手倏地收回,惊慌地转头就见雍夫人笑盈盈地站在身边,另一只手上还牵着雍婉。
“这位将军不是长安人吧?”雍夫人脚步轻移,背靠着书房的门站定。
俞世赶忙退开两步,拉开自己跟雍夫人之间的距离。
“啊……恩,我的确不是长安人,”俞世尴尬地挠挠头,“那个……能否劳烦这位夫人让一让?”
雍夫人温柔地笑道:“那难怪将军不知道,长孙将军与外子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直都是这样吵吵闹闹的。”
“啊?啊……这、这样啊。”俞世狐疑地看了看书房的门,奈何无论如何都不能透过门看到门内的状况。
将军和那姓雍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绝对是打起来了,可人家夫人都不担心,他也没必要担心吧?反正也是他们将军比较厉害,就算打起来了,也绝对是他们将军赢。
书房里的两个人打着打着就累了,累了就停下来休息,雍宁姿势豪迈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长孙伯毅则倚坐在书架前,低垂着头。
“送他离开长安,我认真的,”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长孙伯毅就抬起头看向雍宁,“这长安城里想杀他的人太多,会有因求而不得想杀他的,也会有因与黎氏结仇而想杀他泄愤的,就连我都想要杀了他……名叫黎绍的人不能继续存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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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刘策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因此二月末的时候,受邀前来参加大典的各国使团就陆陆续续地到了长安,多了许多外邦人的长安也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巫宁和早就算准了时间,丁灵国的使团到的那日,正正好好就是给黎绍做最后一次药浴的日子,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不被允许给黎绍把脉的吕秋茂也终于能摸到黎绍的手,而这一摸,吕秋茂就大惊小怪地大呼小叫起来,再看巫宁和时眼神狂热,直缠着巫宁和要拜师,闹得巫宁和不得不立刻带上柳子住进官驿,跟丁灵国的使团汇合。
黎绍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恢复了健康,长孙伯毅也兑现了自己对巫宁和的承诺,说服了黎国的朝臣与丁灵国签订长达五十年的同盟协议,于是丁灵国的使团一到长安就忙碌了起来,几乎每日都要进宫与黎国的官员商讨同盟协议中的条款,回到官驿后还要再聚在一起细细研讨,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条款,每个人都魔怔了似的。
而就在双方代表官员每天都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才能从对方那里获取最大利益时,他们的上司却非常友好地结伴同游长安去了。
“绍,来这边!”柳子不知哪弄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裳,即便是在曲江边儿花红柳绿的场景中也十分显眼。
“好,这就来。”嘴上应着,黎绍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长孙伯毅身边,只看着柳子桃红色的身影和总能紧跟在他身边的巫宁和浅笑。
兴奋的柳子又跑出一段,可一转头却没看到黎绍,柳子不满,立刻冲回了黎绍面前。
“你是老头子吗?慢悠悠地在这儿晃悠什么呢?快来快来,那边儿的花开的可好看了!”
话音未落,柳子就已经抓起黎绍的手,拉着黎绍向自己昨日发现的地方跑去。
“你们慢点!”长孙伯毅眉心一蹙,快步追了上去。
柳子拉着黎绍扎进了一片桃林,然后献宝似的对黎绍说道:“绍,你看!这是我昨天傍晚时发现的,本想立刻带你来,但那会儿天色都暗了。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reads;。”黎绍微笑。
见柳子终于是到了他想要来的地方,巫宁和就靠在了一旁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看着柳子。
丁灵国里冬季长、夏季短,春秋更是短得叫人难以察觉,加之土地贫瘠,因此丁灵国内并没有那么多花花草草可以看,对于他这种土生土长的丁灵国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可对于柳子来说,那地方真的是无聊极了。
他心里清楚柳子并不喜欢丁灵国,柳子既不喜欢丁灵国冬天的苦寒,也不喜欢丁灵国不生繁花的土地,可为了他,柳子忍了一年又一年。他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想破脑袋也无法解决的事情。
看柳子拉着黎绍在桃林里到处乱跑,长孙伯毅黑着脸走到了巫宁和身边:“你就不能管管你的王夫?”
巫宁和瞥了长孙伯毅一眼:“为什么?”
长孙伯毅不满道:“黎绍的身体是恢复了健康,可不代表体力也恢复得跟以前一样。”
“那你去跟黎绍说。”巫宁和淡然道。
长孙伯毅顿时一脸挫败:“若是跟黎绍说有用,我还站在这儿跟你废什么话?”
黎绍对柳子的包容和纵容简直到了一种天怒人怨的地步,连他说的话都不顶用了,就算他们是朋友这也太过分了吧?黎绍对待雍宁都没到这种程度!
巫宁和不冷不热地说道:“我的王夫开心,我为什么要管?”
长孙伯毅气得只能干瞪眼:“这破桃花有什么可看的?”
这桃花年年开,年年都这样,还值得柳子这么欢天喜地?
巫宁和的眼神一闪,沉声道:“丁灵国里没有。”
“那送你一些。”长孙伯毅不假思索道。
巫宁和看傻子似的看了长孙伯毅一眼:“若养得活,我还等着你送吗?”
他背着柳子偷偷试过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成功。
长孙伯毅一愣,这才想起丁灵国那样的地方确实不太适合。
想了想,长孙伯毅又道:“送你几个皇宫里的花匠。”
巫宁和冷声道:“丁灵国不缺花匠。”
长孙伯毅冷哼一声:“丁灵国的花匠养的是丁灵国的花,这里的花匠养的是这里的花,能一样吗?”
而且皇宫里的花匠是听惯了皇室成员诸多无理要求的,他们养花的技术那可是寻常花匠望尘莫及的。
听了这话,巫宁和觉得有几分道理,偏头看了看长孙伯毅,又问道:“这算是同盟协议里的一条?”
长孙伯毅斜了巫宁和一眼:“我没那么小气,纯粹是送你。”
柳子喜欢些什么就赶紧在他们丁灵国里养一养,别再让柳子来了!
“多谢,”巫宁和拂了拂身上的花瓣,“我去管管他。”
“柳子。”大步走到柳子面前,巫宁和抬手轻轻拂掉了落在柳子头上的花瓣。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柳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乖乖站着,任巫宁和摆弄:“这花好看吗?”
“恩,好看reads;。”巫宁和顺势牵起柳子的手,然后对黎绍说道,“长孙将军在那边的树下等你。”
在这里分开行动也不错。
黎绍往巫宁和所说的“那边”看了一眼,突然就微微变了脸色,难得是有些忌惮的模样。
“柳子,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听到这话,巫宁和心觉诧异,转头往长孙伯毅那边一看,竟也变了脸色,同样是颇为忌惮的模样:“她怎么还没嫁出去?”
闻言,黎绍眉梢微挑,隐约觉得他和巫宁和似乎经历过相同的事情:“七王子该不会也被求过亲吧?”
巫宁和看向黎绍:“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突然又都看向长孙伯毅。
“她这一次的目标……是伯毅?”黎绍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巫宁和点头:“看样子是。”
非常认真地权衡一番,黎绍还是开口说道:“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趁着还没被发现。”
巫宁和挑眉:“你就放着长孙将军不管?”
“他自己会处理。”说着,黎绍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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