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你不能睡,你现在一睡,很可能醒不过来了,坚持住!”
“嗯。”
华菱拿起消过毒的刀片,沉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帮你处理伤口,没有麻药,会有那么一丁点的疼,你可以忍住的吧?”
“嗯。”
“那我开始咯!”华菱吞了一口口水,条件简陋,消毒质量也不过关,不过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开始用刀片刮着伤口附近已经微微溃烂的肉。
伤口确实很深,但最里面已经愈合了,昨晚的打斗也并未扯开,华菱额头上微微出汗,她看了一眼阮遇,道:“还算走运,要不然你的肠子都得流出来!”
阮遇不作声,目光涣散地望着茅草房顶。
华菱用针线将伤口缝合,拔了小瓷瓶的塞子,将自己特制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昨晚这一切,华菱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回来,想想自己要服侍这个混蛋吃饭,她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嘀咕:“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然要喂你这么个混蛋吃饭,真是……”
阮遇平躺着,依然目光涣散地望着房顶。
“你流了太多血,现在最好补充点能量,要不然死得很快的!”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没好气地将一大勺滚烫的粥往阮遇嘴边送,还没到他嘴边又收了回来,嘀咕着:“烫死你活该!”不甘心地吹了吹,才又喂了他吃。
吃了半碗粥后,阮遇不肯再张嘴了,华菱只好作罢,回厨房重新盛了一碗自己吃,边吃边问:“你体内的毒是怎么回事?那么复杂我可没办法治的哦!”
阮遇没有说话,他将手掌一番,袖子里突然掉出一个细长的彩色小盲蛇。
华菱一愣,转而明白过来,“失心蛊?原来你养失心蛊是做这个用……”
上回在云拂笑的那座宅子里,她曾见过他的失心蛊,当时只以为他养了一定是去害人的,却没想到,他养蛊的原因竟跟东方策一样,是为了自救。
失心蛊扭动着身子,仿佛极不乐意似的,挪到阮遇手边,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便吸起血来,身体慢慢鼓胀起来,颜色也慢慢变灰。
华菱一惊,急道:“你血都快流干了,还让它吸,你想死……”说了一半,华菱顿住,重新坐了回去。反正吸干了是死,不吸毒发也是死,倒不如让失心蛊吸一吸。
片刻后,失心蛊涨的看起来像要破了一般才罢口,滚了几滚,睡在阮遇旁边。
华菱叹了口气,看到这样的情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救他,只因为危险来临的时候,他让她先跑,不管怎么样。华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一码归一码,她救他只是还一个人情,今后她报起仇来也比不会手软的。可见他这般模样,她又觉得他可怜,虽然她非常不想可怜他,也认为他并不需要她的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必可恨之人也是有其可怜之处的。
失心蛊吸完毒血后不久,阮遇终于还是睡过去了,华菱没隔一段时间就去为他把脉,却惊奇地发现他的体质恢复能力竟然比一般人强大许多,人虽然还是昏迷的,但是情况却似乎稳定下来了。华菱觉得一定是因为他身上那些毒导致他的体质异于常人,毕竟中毒太久了,身体总会产生一些适应性的变化。
华菱突然想起了东方策,也不知他和多多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君元若。
大娘匆匆回来,手里提着许多东西,有药材纱布和一些补血的食物,还有一男一女两套衣服。
“谢谢大娘,大娘受累了,快坐下休息,给您添麻烦了!”华菱拉着大娘坐下,真心实意地感谢她。
大娘憨厚地一笑,摆摆手,“没事,大娘我是个粗人,跑跑路不累……那位公子,还好吧?我看他刚进来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灰的,看着有点像……”
华菱淡淡一笑,道:“他就是失血过多了,我已帮他止了血处理了伤口,后面就看他自己了。”
“哦。”大娘点点头,朝床上望了一眼,又道:“希望他吉人有天相,度过这一关。姑娘,他是你什么人?”
“啊?”华菱一愣,一时不知怎么答,突然想起之前阮遇叫她夫人,她轻轻一笑,答:“他是我大哥的弟弟。”说一出口感觉有点不对,又解释道:“是我拜的大哥的弟弟,不是亲大哥……不过也跟亲大哥一样的。”越解释越乱。
大娘点点头,了然一笑,也没多问,道:“姑娘累了这么久,不如也歇歇吧,那些药我来熬就好。”
华菱也不推诿,她确实累极了,便窝在炕上睡了。
这一睡,她做些好些梦,从皇上到陈容烟,从东方策到多多,又从云拂笑到……君元若。梦里的那些是是非非都很混乱,华菱觉得很心烦,一直逃一直逃,却总也逃不出一个圈子,她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声音清润好听,“唐华菱。”华菱回头去看,看到了元若那张挂着冰霜的容颜,桃花眼里大雾迷茫,她伸手想碰碰他,问:“你寒毒又发作了吗?”可伸出去的手却穿过了元若的身体,根本碰不到他。她心里一怔慌乱,却见元若突然笑了,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越飘越远,华菱紧张地大叫,拼命想抓住他,却始终碰不到他……
“姑娘,姑娘,醒醒……”
耳边传来轻声的呼唤,华菱费力地睁开眼睛,对大娘道:“大娘,什么事?”
“姑娘,你快起来看看,他好像发烧了,烧的很厉害!”大娘担忧地指了指阮遇。
华菱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这一觉似乎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她哑着嗓子道:“我来看看。”
阮遇脸色不像之前那种青灰色,许是失心蛊吸了毒血之后,情况转好,不过因为失血过多,依然还是苍白的,可这苍白中却透出一股不大正常的红,华菱碰了碰他的额头,心里一沉,这么个烧法,等伤好了,估计人烧傻了!华菱搭上他的脉,身子极度虚弱,根本经不起一丁点折腾,若今夜不退烧,恐怕命是保不住了!
华菱竟然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身在局中的人,确实如东方策当日所说,没有什么谁对谁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可是在面对死神的时候,再强大的坏人都只是一个弱者,就像此刻躺在炕上,和死神只有一步之遥的阮遇一样。什么仇恨,什么明阁,什么江湖,什么天下,在生与死面前,屁都不是!
华菱转向身后一脸担忧的大娘,平静道:“他此时太过虚弱,不能用药退烧,劳烦大娘打一盆冷水来。”
大娘应声去了,华菱轻轻摇着阮遇,“阮遇,醒醒,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任何回应。
华菱刚打算起身,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愕然看向阮遇,只见他双目仍然紧闭,眉头皱的死紧,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华菱凑近一些,道:“你说什么?”
“……”阮遇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华菱便知道他只是烧糊涂梦呓而已,刚要去掰开他的手,他却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说得很清晰。
“哥不要……不走……陪着娘……不要她死……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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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恶人的可怜之处
看着阮遇扭曲痛苦的表情,华菱有些迷惘,还是掰开了阮遇的手,可刚一松开,阮遇就情绪激动地伸出手乱抓,带着一丝哭腔,含含糊糊地叫着:“娘……娘……别走,遇儿好想你……娘别走,遇儿好怕……”
华菱用力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怎么办,她就是见不得平日无坚不摧的人露出脆弱不堪的样子,尤其还是重伤快死的时候。她伸出手让阮遇抓住,重重出了一口气,轻轻道:“娘在这,别怕。”占他个便宜应该不要紧吧……
阮遇抓着她的手,慢慢平静下来,他身上极烫,一直在涩涩发抖。
大娘将冷水打了来,华菱用帕子沾凉水帮阮遇降温。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卸去了危险的利爪和邪佞的笑容,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子罢了。她实在搞不懂什么样的水深火热造就了这群人的狠毒和冷漠,她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被阮遇抓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玩着自己腰间垂下来的衣带。
隔了一小会,阮遇又开始无意识地呓语,华菱听不清楚,便凑近去听。
“遇儿不走……遇儿不走……娘……哥你不要娘了吗……”
华菱一愣,伸手去拍拍阮遇烫的下人的脸,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一直重复着“遇儿不走”等话。
“不走不走,跟娘待在一起。”她忍不住出声哄了他一下。
“嗯。”阮遇轻轻哼了一声,更紧地抓着华菱的手。
“遇儿,告诉娘,你为什么不喜欢东方策啊?”华菱试探地问。
阮遇皱皱眉,嘴唇轻轻动了动,唇间溢出的话含含糊糊的,“他不要娘了,他拉着遇儿走,遇儿一走,娘会死的……不要娘死……”
闻言,华菱心里一震,又问:“娘为什么会死呢?”
“他们……要杀我们,娘你不要让我和哥先走好不好,我们走了,你会死的……”阮遇带着哭腔,微微有些抽噎。
“他们是谁?你爹呢?”
阮遇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是君家人,是他们要杀我们……我没有爹,我只有娘,没有爹……我不姓东方,我娘姓阮我就姓阮,我叫阮遇不叫东方遇……”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兄弟俩不是一个姓。
“君家人要杀我们,娘让哥哥带你逃走,你不愿意走,哥哥硬带着你走了,娘死了,所以你恨哥哥是不是?恨自己没有救娘没有带着娘一起走是不是?”
“嗯……”阮遇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到渗出了血,“他不是我哥,他怎么可以让娘一个人死呢……他和君家人一起杀了娘,我要杀了君家所有人,杀了他!我要杀了东方家所有人!”
“为什么要杀东方家所有人?”华菱疑惑。
“遇儿不想做毒人,可他一定要逼遇儿做毒人,遇儿好难受……娘,遇儿不想做毒人,遇儿要杀了他,他不是我爹!”
华菱震惊了,阮遇和东方策身上的毒以及异于常人的体质原来都是他们的亲爹所为!简直……这样的畜生也配为人父?毒人,那是什么样的人!《毒经》里描述过,由浅至深地喂一群三岁的孩子各种毒药,用死亡来筛选,直至十六岁,活下来的的被称为毒人,这样的人已经百毒不侵,他的血液就是剧毒,他的肉可以制药,甚至传说食用毒人的脑子可以延年益寿,成功的毒人就像一具活死人一般,任人喝血吃肉,直至死去……
华菱内心巨震,她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父亲,且不说练毒人的成功率有多低,单是能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拿去练毒人这种行径,她就可以相信阮遇和东方策的父亲是怎么样一个残忍的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算是一个人!
华菱的童年是幸福的,那时候父母没有离婚,感情非常好,自己是他们唯一的掌上明珠。原主的童年是在长乐侯府,虽然没有亲生父母在旁陪伴成长,大伯不加理睬,大伯母故意宠得她无法无天不学无术,但终究比他们好了不止十倍……
“哥哥并不是故意丢下娘的,他只是不希望你也陪着娘一起死而已。”华菱声音很低。
“可是遇儿不想离开娘……”阮遇突然又平静了一些,喃喃道:“遇儿会好好保护拂笑的,只有拂笑不会丢下我……遇儿受伤了,他没有丢下遇儿……”说到这里,阮遇头一偏,睡了过去。
对于阮遇,华菱向来没有好感只有讨厌,甚至是恨得牙痒痒,最好是扒皮抽筋凌迟处死以解心中之恨。多多中毒那件事,华菱是真的心痛又愤怒,但此刻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说既往不咎,华菱做不到,可是若真的有那么多的恨,她何以还要救他呢?
她苦笑,站起身端起水盆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面无表情地喂阮遇喝下。
世道艰险,人心叵测,谁不是可怜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唐华菱的悲悯之心只能用在对的人身上,阮遇纵使身世可怜,却也盖不过他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大恶人!
阮遇的高烧一直持续到晚上依然不退,夜色降临,重伤的人隔夜高烧是很危险的事,何况他的情况本来也就够危险了。这样的情况,纵使神医圣手也只能束手旁观,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有失心蛊在,他身上的毒现在倒是没什么要紧,可这外伤严重,又失血过多,高烧不退,最是凶险。若天亮之前退了烧,便没什么危险,若烧一直不退,恐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这家农户只有大娘一人在家,据说丈夫早亡,唯一的儿子在镇上的书院求学,大娘独自一人在家农作,赶集的时候去镇上卖卖菜,勉强维持生活。因华菱和阮遇是客,阮遇又受了重伤,虽然华菱并未告诉她阮遇很可能会死,但她也看得出个大概。大娘心善,宰了一只养的半大的母鸡,就着自己采的野蘑菇,顿了一锅鲜香四溢的鸡汤。
大娘朴实厚道,说:“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我煮了鸡汤,一会给那位公子喂一点吧,他伤得重,补补好的快。”
华菱喝着鸡汤,心里很是感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这农户大娘是继十公主君绯绯之后,又一个她看着觉得面善的人。人家孤儿寡母生活不易,还为她宰了养着准备下蛋的鸡,她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便用大娘的儿子放在案上的纸笔,草草地画了一张简易的图,叠好之后交给大娘。
“大娘,我们现在落难,你如此对待我们,无以为报,这个你拿着这个,若有困难或者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忙,就去海平镇上的悦来客栈找秦掌柜,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帮你的。”华菱认真地说道。
晚上,华菱继续用凉手帕帮他物理降温,可热度总是不退,华菱几乎要放弃了,加上这两天自己也累的够呛,之前身上的伤也还没有好,便抵不过疲倦睡着了。
晨光熹微的时候,华菱被轻轻的说话声惊醒,她睁开眼睛,便看见大娘站在阮遇床前,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轻声道:“你终于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盛点粥来。”大娘说着便走了。
华菱一下子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大声问道:“你挨过来了?”
阮遇高烧之后脸色苍白如纸,却不像昨日那么一片死气了,他浑身都酸痛,但还是费力地坐了起来,因为身下的炕床实在太硬了。
他面上丝毫没有波澜,没有阴戾也没有邪魅,就是那么淡淡的,问:“刚刚那是谁?这是哪?”
华菱睡的凉榻跟炕床挨的很近,她没有穿鞋,直接站起来一步跨到了炕床上,伸手就来摸阮遇的额头,摸完之后松了一口气,嘴里却道:“你命还蛮大的啊,那么烧都没烧死你,居然还自己退烧了!”
看着华菱的一系列动作,阮遇皱皱眉头,却没有躲开华菱伸过来的手,他抬头又一次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
“哪么哪么!你说话注意一点!这农舍虽然简陋,好歹救了你一命,要不然你那么一身是血躺在荒郊野外,恐怕早就被野狗拖走,现在撕得连渣渣都不剩了!再说你还喝了人家的鸡汤呢,不感恩戴德你还嫌这嫌那不成?”华菱没好气地大声讨伐。
阮遇被说的没了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上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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