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无意漏了口风。
「我们这两个小鬼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就是替少爷跑跑腿,请美人姐姐去五山楼碰个面。」
知道自己说错话,曾牛露出白牙傻笑,将唐寅交代的事搞砸,不用等唐寅怪罪,光苏修挨哀怨的目光注视就够他难受好几天。
「韩将军不是派人送了钱银赔偿你们的损失,怎么?你们家少爷嫌不够?」
贪心不足蛇吞象,倘若曾牛背后的东家是个贪的,梁红玉不介意给他点教训。
这时苏修走回两人身边:「牛哥,我好了,可以走了吗?」
知道不能耽搁,曾牛向梁红玉招手,请她弯下腰,附在她耳边说话。
梁红玉脸色一变:「你没骗我,你们家少爷真是他?」
在曾牛点头前,苏修先说了:「我和牛哥的少爷只有这一个。」
拐着弯附和曾牛的说法。
「稍候片刻,我去跟韩将军说一声,他为了你们家少爷内疚好一阵子了。」
却被曾牛拉住衣袖,苏修在一旁直摇头。
「少爷只说让美人姐姐一个人知道,暂时不打算见旁人。」
唐寅指名见梁红玉,就只能带她回去。
想到前些日子狗鼻子并未在两人面前澄清唐寅未死,任由韩世忠猜测,想来唐寅有其难言之隐,梁红玉朝驿馆看了一眼后,在瞬间做出决定。
「我跟你们走。」
牵起苏修,跟着让蹦蹦跳跳的曾牛带路来到五山楼。
开门的人是牛贵。
等候娇客上门,牛贵老早将五山楼收拾干净,添购的桌椅业已到位,梁红玉看见的五山楼完好无缺,甚至比先前还要崭新。
「红娘子二楼包间请,东家已经等候多时。」
牛贵一身仆从打扮,身上却仍留有一丝兵痞气息,久在军中,梁红玉对军人敏感度极高,一眼就看出牛贵的不同。
「小的先前是汴京码头驻军,蒙东家搭救才得以逃出大难,如今在唐家替东家驱马赶驴。」
牛贵自报家门,去除梁红玉的疑心。
「新朝刚立,为何不再投军建立一番功业?」
汴京被破是一场大翎人忘了也忘不了的厄梦,梁红玉不怪牛贵弃城,希望他重新打起精神为国效力。
「倘若新皇真有心要与金狗一战,牛贵这身贱命愿死在沙场上,求和的天子,手下不会有死战的悍卒。」
刺破军中隐而不宣的秘密,高宗以抗金为号召向天下军民喊话募资,却仍派人往燕京示好,愿付出天价与金人议和,迎回生母韦氏。
梁红玉深深不齿,又有何颜面要牛贵为一心投降的朝廷效命。
或许这便是牛贵投靠唐寅的理由,满江红里欲一雪国耻的豪情壮志,让许多有志之士纷纷涌向新朝,这也是为何皇上不吝追封唐寅为侯,但期待越大,失望越深,梁红玉正是其中之一。
原以为皇上是派她来劝服柔福帝姬别被国贼秦桧利用,接帝姬回朝,想不到竟是赐死。
若不是他们吴家的儿郎无能怯懦,大翎怎会沦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却要女郎去承担父兄的过错,梁红玉无法理解不能接受。
恍神间,人已经来到二楼包间,眼前眉尾轻扬,眼如灿星的男人,确实是唐寅无误,据传他被一名叫做黄天霸的死士所杀,割了头颅换取悬红,传闻显然有错。
满江红有如平地一声雷,震乱整个局面,江宁一场价值二十万贯的逼杀过程传遍天下,之后唐寅的死才会引起轩然大波,金人、秦桧、朝廷相继追封他,而他却稳坐钓鱼台,退居到幕后,还网罗军士做为手下。
牛贵的身份让梁红玉戒心猛起,回想韩世忠来寿春府另外一个目的,唐寅派人接手这间应为朝廷耳目的五山楼,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他想做什么?
不信赖朝廷,想要自组一支抗金的义军吗?
写了满江红,经历过重重追杀,被逼离了江宁的唐寅,迫切要痛饮金人血的唐寅做得出这种事,但他是从何得知这群密探的存在?在韩世忠告知前,梁红玉根本不知皇城司底下有洗马局存在,她爹亦不曾听闻过。
谜一般让人看不清的娃儿,遥记当年她爹曾这样形容唐寅。
那年她曾远远偷看扛着裹上人头的血布包的少年,她比少年大上几岁,却觉得少年历经沧桑,远比她来得成熟,至今她仍记得少年将头颅倒在地上,彷佛只是献上两只野味那般稀松平常的镇定模样。
而这或许正是,当韩世忠为唐寅着急,担心他逃不过绿林人追杀时,梁红玉相信唐寅会有惊无险躲过此劫的原因,所以听到唐寅的死讯,她比谁都要来得震惊。
「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知不知道你的死讯浇熄多少义士的热血?」
证明她是对的,那个像是踏过尸山血海而来的少年,阎王想要收走他的命没有那么简单,却气愤他一声不吭地死遁,明明两人关系淡薄如水。
「不出此下策,红娘子认为伯虎能活着站在这边与妳说话吗?」
由结果论来看,唐寅大获全胜,过程却是惊险万分。
「既然打算隐姓埋名,为何又到寿春府来,你可知道五山楼原本是朝廷一个据点,专门用来打听民间舆情,不管你接手五山楼有何用意,但在柔福帝姬准备嫁与秦桧的当下,只会让人觉得你居心叵测。」
把话撂明,梁红玉想知道唐寅的真心。
「明人不做暗事,伯虎确实别有居心,这趟来寿春府就是为了拦阻花轿进江宁城,柔福帝姬不能下嫁秦桧,更不该死在朝廷手中。」
一一点出要害之处。
不等梁红玉发问,唐寅请她坐下,将自己如何与柔福帝姬相识,在江宁于汴京三番两次得她相助,又辗转从李莺口中知悉,新皇赐下白绫要柔福帝姬自我了断,种种因素让他无法见死不救,决心铤而走险,却含糊其词将洗马局的事带过,错置时间序列,彷佛所有行动皆是临时起意。
认真去想,不难发现唐寅的话漏洞百出,但梁红玉同情柔福帝姬,白绫又是从她手中送出,即便她并无逼迫之心,仍不免心存愧疚。
听到唐寅是来营救柔福帝姬,便将疑心抛到脑后。
「我能帮你什么?」
唐寅不惜暴露行踪,冒险将她叫来五山楼,用意不言可喻。
「红娘子既然是朝廷特使,伯虎自然不能要求妳违背皇令,只希望妳能行个方便,当伯虎接走帝姬时,妳能拦阻韩将军追根究底。」
堂堂帝姬死在寿春府,为了给双边的人一个交代,陈卞必然会找来仵作验尸,而韩世忠也会派人确认,帝姬是女儿身,公主遗体更不容儿郎亵渎,韩世忠信得过,近柔福帝姬身又不会招人非议的,非梁红玉莫属。
在人心浮动的寿春府,收买仵作容易,买通刚正不阿的梁红玉难如登天。
唐寅考虑再三才决定亲自现身与她一谈,君子欺之以方,与其在背后算计,不如大大方方向她求助。
「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帮你这个忙。」
附加条件,但两人皆知无论唐寅答或不答,梁红玉都不会反悔。
「请说。」
等价交换最好,唐寅不希望日后行动一再受到人情拘束,以债养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七年前唐公子人在何处?」
那是方腊如秋风扫落叶席卷江南,进犯杭州的一年。
「吕家镇。」
梁红玉心骤然停顿,地方对了,那年她爹正是驻扎在吕家镇内。
「唐公子是否曾割下两名方腊的将领献于朝廷的驻军。」
即便心里认准唐寅的身份,她仍是小心求证。
「那位梁将军就是令尊?虎父无犬女,我早该想起。」
两相联想,唐寅便推敲出梁红玉是当时驻军将领的后人,原本她是父亲延误军机获罪才成了罪奴,唐寅来到大翎第一次杀人,就是为了阻止大翎军士屠镇,意外改变梁红玉的一生。
再看向她时,眼神更加柔和。
「你还记得我吗?」
受到唐寅的眼神鼓励,梁红玉冒出不得体的话。
曾经爹告诉她和娘亲,他宁可被朝廷降罪也不愿下令屠杀无辜的百姓,要一家人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娘亲抱着她哭了一回又一回。
她为爹爹感到骄傲却又害怕得无所适从,眼泪止不住地掉个不停,担心被爹爹看见,只能躲着偷哭。
直到那位少年送来叛军将领的人头化解梁家的为难。
爹爹与娘亲相拥而泣,无暇关注唐寅的去向,只有她撑住一把,抱着一把纸伞,在大雨中寻找少年的身影。
「喂,好大的雨,你这样淋着会受风寒的。」
跑了一小段路才找到人,她喘着大气,却怕将少年吓走,刻意压低声音叫喊。
少年没有说话,不回头,将那只破皮,遍布伤痕的右手举高,懒懒地挥挥手。
但少年的眼神与染血的手却从此烙进她的心里。
「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见过面吗?」
七年后,少年与唐寅的脸重迭在一块,没变得更为清晰,反而加倍模糊。
一定是因为梁红玉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将视线转花,把人给哭糊了。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公主夜遁逃
怎么做到的?
虽说唐寅砍下两颗头颅中,有一颗是文职参谋,但这人在亦是文武双全,另一名更是以巨力著称,擅使一柄百斤重的大锤,臂力之强仅逊于方腊亲封的护国大将军司行方。
梁家人对一个十二、三岁又未曾习武的少年,如何绕过兵士斩杀两名小有名气的将领感到好奇不已,尤其是把少年当成儿时英雄的梁红玉。
唐寅全推给侥幸。
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的侥幸。
当朝廷派兵包围被方腊军占领的小镇,一些镇民携家带眷趁夜逃出镇外,朝廷这头却为了防范奸细混入,一句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射杀冒险前去投奔的百姓。
镇民便知朝廷打算要屠镇,方腊军又将他们当作人肉盾牌。
前进无门,后退无路时,有人提议放手一搏,赶在大军杀入前向朝廷输诚。
刚包围镇,朝廷曾向方腊军喊话,到戈者既往不咎,斩杀大将者赏金封官。
假扮军士容易被识破,仅剩的路却是千难万难。
一旦不成,休说刺杀的人会被千刀万剐,连带镇民也会遭殃,方腊军在镇中干过的恶事不是一桩两桩,不会在乎多杀个人立威。
这世的父亲简屠户回家说了这事,简善迂回地教了简屠户一个方法。
当晚镇民让一群妇孺带着酒菜去慰劳方腊军,为军士倒酒的妇人全是曾被叛军污辱过,被关在家失贞女,其中不乏因为美貌被送去服侍将军的女子。
除了少数的心理变态,男人在动物本能与占有欲驱使下,不容许其他雄性染指自己享用过的雌性,那几名女子再次被落入军中大将的手里,不同于次抵死抗拒,痛苦忍受,这回是欲拒还迎,彷佛食髓知味,要了一回要一回,镇民送来的酒无毒,却浸泡可以助兴的药材,药效不猛烈,不易察觉出异状,即便有懂得医术的人在场,也只会以为这是百姓私酿的药酒。
朝廷兵马在外阻隔援军前来,在生与死交接关头的沉重压力需要发泄,外头有轮班的军士驻守,在大营内的镇民不是半大的孩子就是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无须戒备,那晚无论是军士或将领都狠狠放纵了一把。
当简善提着食盒找到那个以巨力闻名将军时,他赤身**躺在床打呼噜,鼻鼾声之大,怕是放鞭炮也吵不醒,两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拿着簪子,站在床边犹豫不决,提不起勇气刺下去。
简善让她们离开,从食盒取出一把杀猪刀,生在屠户家,片肉剁骨是家常便饭,他砍过猪头、羊头,牛头也砍过一回,只要突破杀人的心理障碍,屠人与宰兽并无差异,都是杀生。
拖得越久变量越大,而且他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前世所培养累积的高度理性发挥作用,套自己裁制,形状有如后世雨衣,只留下口鼻呼吸孔洞的黑布袍,在地铺布。
闭眼睛,快速回想一遍平日宰杀猪只过程,看准位置,先一刀砍断气管,彻底断绝对方的生机,再反复朝着断口追砍,直到身首分离。
脱下黑袍,染血的布收拢塞在角落里,将断头与屠刀放进食盒盖,用酒水擦了一把脸后,他转往参谋所在,途中遇到军士,他平静应对,从脸看不出异状,但往他的手望去,必然能看见不寻常的颤抖。
好在是黑夜,军士几乎都是大老粗,他又有一张天生良善的脸,军士甚至还帮他指路,要他赶紧替参谋送酒菜去。
看见参谋时,参谋已经断气,这里的妇人原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因为失了清白被送进家庙了却残生,被捧在手掌心,锦衣玉食的人突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怨恨比普通百姓更深百倍,平时打杀丫鬟下人眉头都不皱一下,杀个人算得了什么。
掀开蒙住参谋头的被缛,参谋脖子插着一支磨得锋利无比的金簪,这位袒乳露背,浑身是血的贵妇,想来是刺了参谋后,怕他叫出声又怕他不死,才用被子牢牢摀住人。
贵妇豁出去并不在乎被人直视,非要看到简善将参谋分尸才肯走,临走前癫狂地笑出声,笑中带泪,大仇得报,但她仍得背负着耻辱孤单老死。
拎着装有两颗人头的食盒走出大营,将头颅改裹在布包里绑在背,简善照镇老人的教导,从灌溉田地的狭窄暗渠潜到镇外朝廷驻军处,有惊无险见到梁红玉的父亲梁忠允。
得知他成功献头颅后,镇民才开始大规模朝驻军处逃,首级在手,梁忠允再无顾忌放行,然后领军攻击方腊军。
侥幸吗?没有妇人们的忍辱负重,镇子里的人不是死在方腊军手里,便是亡于朝廷的弩箭下,妇人们却没有因为戴罪立功得到宽恕,而是加倍被看轻,所以不管是简善,或是后来由简善化名的唐寅,都不愿再提往事。
纵然她们对唐寅感激涕零,镇的耆长更是赞扬这位后生晚辈有勇有谋,让这些女子能以残躯护佑丈夫父兄弟妹更是功德无量,但说到底,唐寅才是利用这些可怜女子的大恶人,古人不懂被害者面对加害者的二次伤害有多巨大,他却是了然于心。
不愿说便罢了,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我一定配合。
身为女人,梁红玉同情柔福帝姬,正如唐寅所预期的,将她拉入共犯行列。
韩将军是个急性子的人,在送嫁队伍出寿春前,公主若没有自尽,就会自己来了。
李纲做事狠绝,对亲生女儿如此,对外人只会更毒辣,白绫不过是皇家一丝颜面。
见识过李纲的手段,李莺求唐寅尽快。
他手有另一道密旨。
韩世忠从不防备梁红玉。
今天,最迟明晚,到时候我们各自见机行事,为防意外,妳等忤作作证公主已死再开口,他可以被我收买,也可以为别人卖命,别为了帮人把自己和家人赔进去。
既然是共犯那就要祸福与共,梁红玉遭殃,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梁红玉心情愉快回驿馆,柔福帝姬看见白绫时,眼睛里的灰心绝望,让她的喉咙像卡了根鱼刺总是不舒坦。
唐寅没死,还为她除去骨鲠,不必做违背良心的事,人自然会轻松,能把三朝耍着团团转,安稳躲着享清福,藏匿一个公主不是难事,等朝廷消灭大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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