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书和吴嬛嬛、蒋杰的奏折放在同个锦盒里,贴上封条,连夜地送交汴京。
滞留在六如居外的士子们浑然不知,唐寅和帝王家做了一桩交易,忍着风寒坐在草席上,苦等着唐寅出面,带领他们与北方士子一较高下,拿下讨贼救国的第一场胜战。
小黑子和长顺扛着一大桶的热姜汤到铺子外,由秋香逐一盛满,交到赵延年、王贤、蔡明坚、曹定一手中。
「天寒露重,各位公子还是回去吧,生了病就不好了。」
秋香苦心婆心劝着。
一个时辰前,她送了鸡丝面来,说着同样的话,叫赵延年他们保重身体。
「伯虎还没答应前,我们绝不回去。」
作为带头人,赵延年不能退。
为了鼓舞大家,赵延年连雨都没躲,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幸好是夏天,若是秋冬之际,他早冻坏了。
王贤倒是想回去睡个觉再来,他和唐寅交情够,不需要待在外头受苦,但被赵延年这么一堵,后院谢绝访客,所有人都被拒于门外,他只能陪赵延年苦守在六如居外。
「我们家少爷不会答应你们的,少爷早说过,他不会登天子船,也不会上长安眠。你们平常不是最欣赏少爷的与世无争,不恋慕权势虚名?」
秋香用唐寅写过的词句让赵延年认清现实,其实她更想说,唐寅已经跟吴嬛嬛交换条件,他们等到死,等来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一时,彼一时也,纵然伯虎豁达无欲,但国难当头,身为大翎子民都该尽自己的一份心力,伯虎有意深藏功与名,我们却不能让明珠蒙尘。」
赵延年铁了心将唐寅拱上台面。
不问问鸭子的意愿,就要将鸭子赶上架烤,要不是唐寅先算计赵延年再先,于理有亏,秋香会痛骂赵延年一顿。
秋香好想好想好想站在台阶上,大声告诉赖在地上不走的人说:「你们想做的事,我那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少爷,唐伯虎,早在撰写玉堂春时,便已经在字里行间下了定论,亏你们念了那么多书,居然还看不出来?」
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秋香说,妙计不能道破,有如美人照镜,只能顾影自怜,闷啊。
「需要添衣加被,吃食茶酒,就跟小黑子和长顺说,奴婢先回去复命了。」
秋香向赵延年行礼告辞,准备回内院休息,通常这个时候,她和袁绒蓉已经睡下,但今晚秋香的精神特别好。
「秋香姑娘请稍候,我想写封信给伯虎,请妳帮我转交。」
赵延年拦下秋香。
唐寅的吩咐六如居的人,尽可能的满足赵延年他们的需求。
送信是小事,秋香恭顺地应诺,要小黑子送来纸和笔墨,长顺提着灯照明,等待赵延年写书。
洋洋洒洒,文情并茂的劝进文,唐寅还没看见,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厨房里,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用满是污泥的指甲,抱着一只烧鸡,一口腿肉,一口胸肉的猛咬,这是乞丐吃的第三只鸡,啃完的鸡骨头堆成小山高,一盆子的馒肉,十斤的牛肉,一坛子云液酒全被他一个人扫光。
「吃慢点,噎着了会很难受。」
袁绒蓉轻声细语说。
她今天穿着丁香色潞紬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鎏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缎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红宝石坠子,珠子发箍。
粉浓红艳,光彩照人,美虽美,但太贵气妖媚,她在潇湘院也不曾这样穿。
因为求了唐寅一件事,唐寅爽快地一口答应,却要求她之后三天,衣着得按照他的指示穿,说他想听的话。
为了符合唐寅口中那个叫做潘金莲的女子的模样,袁绒蓉翻箱倒柜,找相同料子款式的衣裤,把青宝石坠子换成红宝石,总算达到唐寅的标准。
院子的下人全看直了眼,华掌柜还以为唐寅改变主意,恭喜袁绒蓉成了唐家妾室,秋香吵着也要当潘金莲。
不习惯归不习惯,袁绒蓉不得不承认,这身打扮分外娇媚妖娆,乞丐却只看了一眼,彷佛她穿的是随处可见的布衣麻裙,专注在填饱肚子上。
衣食足,方知美丑,才知荣辱,当活着都成奢侈时,沈鱼落雁的容貌,比不过一条红烧鱼和烤鸟。
这名乞丐姓詹,詹阳福,他将装着十贯钱包袱推回给华掌柜后,瘫着一条瘸腿,半跪半趴恳求唐寅,大雷没把他轰走,大雨没把他浇走,却被空无一物的肚子给饿昏了。
唐寅叫人将詹阳福抬进内院,灌了加了些许盐巴的白水,厨娘舀了一碗好消化的粥给他充饥,他咽着口水,摇头不肯吃,只求唐寅听他说一个故事。
故事关于朱勔。
詹阳福和朱勔是旧识,朱勔年少时中意他的妻子,想去提亲,但詹阳福早了一步,两夫妻婚后举案齐眉,和乐融融,生了两男一女。
后来朱勔献太湖山有功,得到当时是皇上,现为太上皇的慎宗重用。
封了盘固侯的朱勔,在江南权势一时无二,苏州应奉局更有东南******之称。
然后便是老掉牙的套路,朱勔靠着权柄,派兵强押詹阳福的发妻陈氏,用子女要挟陈氏就范,玩腻便将陈氏赏给下人玩弄,不遵守约定,玩死陈氏后,连三个子女一同杀害,抄光詹阳福家产,再打断他的腿,任他自生自灭。
这个故事在江南很常见,并不稀奇,袁绒蓉也有一个,但没比詹阳福凄惨。
与众不同的是,后来詹阳福在行乞时,遇上一群类似遭遇的乞丐。
对朱勔的恨让他们结伴互相取暖、扶持,有铜钱分铜钱,有馒头分馒头,有草根分草根,从苏州逃到杭州时,死了两个,在方腊之乱时,又死了大半的人。
来到江宁时,剩下最后三个人,一个瞎了眼的前年被马车撞死,另一位在上个月被其他地盘的乞丐活活打死了。
他是最后一个。
詹阳福说,他们从没妄想过报仇,朱勔太强大,太师蔡京都死了,朱勔却不动如山。
但他们相信老天终会有眼,朱勔会受到天罚,所以立下一个誓言,无论如何要留下一个活口,亲眼看着朱勔受到报应。
能苟延残喘留到现在,并非詹阳福幸运,而是背负妻儿、同伴们的仇怨,他不敢,没资格轻生。
跟老天熬,熬到苍天睁开眼。
詹阳福不寄望陈东,太上皇要是怕了陈东,朱勔早就倒了,再撑下去也是无用功。
陈东的力量不够,若能再加上唐寅,或许有得一博,才会求到唐寅面前。
唐寅静静地听完故事,默不作声,让秋香带詹阳福到厨房暂避,要吃什么都叫厨娘做。
秋香回报说,詹阳福只喝了清水,一口白粥再也没进食,唐寅也不管。
「身体是自己的,饿死了还谈什么誓约呢,如果真是个守信的人,他会吃的。」
秋香觉得唐寅太过铁石心肠,赌气地不跟唐寅说话,到厨房劝詹阳福多少吃点东西。
同病相怜,有着共同的仇人,袁绒蓉自然站在詹阳福那一边,却也知道,唐寅早有了定计。
陈东的神来一笔令唐寅陷入困境,唐寅利用赵延年和一干士子杀出一条活路,
学潮不过是迷惑蒋杰的烟雾,造势、借势的目的都是为了自保。
自顾不暇,还要强求唐寅为众多受朱勔所害的人伸冤,过于强人所难。
朝中宰相,有兵权的将军,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号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大侠都没做到,凭什么要加诸在唐寅身上?
唐寅已经做出太多,寻常人所做不到的事了,牵扯到君臣角力的朱勔,明显超出单一个人的极限。
晚些,吴嬛嬛便会再到六如居,按照当初排演的流程,双方各退一步,蒋杰不用担心唐寅会领着江南士子作乱,太上皇会放唐寅一马,玉堂春只是一场才子佳人的情事。
但陪唐寅进了书房,袁绒蓉仍像是着了魔似地,开口替詹阳福说话。
朝夕相处后,袁绒蓉知道唐寅吃软不吃硬,好好说,撒娇说,小小痴缠着说,凡事好商量,如果开出的条件合适,以物易物,以事易事,唐寅都会接受。
为奴为婢,全部财产全寄在唐寅名下随他取用,在以身相许,唐寅也没多大的兴趣下,袁绒蓉实在不知能用什么说动唐寅。
却还是试了。
「奴婢腆着脸求主子了,求那瞎了眼的贼老天,不如求主子动手,灭了恶贯满盈的朱勔。」
袁绒蓉能在唐家安身,全赖唐寅,而不是受尽香火膜拜,却没为人间做过几桩好事的天地神明。
唐寅在她心中的份量太巨大,大到有种以为他无所不能的错觉。
跪是种变相的逼迫,唐寅不喜欢,袁绒蓉不愿做。
「对不起,奴婢造次了,今后再也不敢提了。」
转身便要走。
「叫声达达来听,官人也可以,叫得好,或许我可以考虑答应。」
不料,唐寅竟然松口了。
「不要就算了。」
袁绒蓉还没反应过来,唐寅又改口了。
「官人。」
一张花颜比涂了胭脂还红。
「还有呢?」
「达达。」
脸颊像是晒了一整天的毒日头还热。
「要不要我出手?用说的。」
「要。」
「我是谁?」
「少爷?」
唐寅摇头。
「主子。」
唐寅又摇头。
「官人。」
到此,袁绒蓉哪还会不知道唐寅在调戏她。
没说过,也听过潇湘院的姐妹如何与恩客们**。
「官人我要。」
袁绒蓉都觉得说话的人不是自己了,迷眩地站不住。
「要就给妳。」
唐寅却没再进逼,口头上吃个豆腐后,要袁绒蓉伺候笔墨,振笔疾书,写下要交给太上皇的自白书。
内容让袁绒蓉花容失色,这哪是自诉其罪的忏悔信,是一把藏在温顺崇敬里的锋利杀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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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江湖很脏 (求推荐、收藏、盼有您的支持)
载运蔬果鲜肉的牛车,卸完货,从六如居后门缓缓走出胡同,一路朝城外走。
来时是两人,回程多了一个人,像这样从城外庄子,送粮食杂货进城的牛车,一天总有个百来趟,乖乖交了入城费,守城士兵一般不会拦阻,出城更松散,说走便能走。
天热,三个大男人,一个驾车,另外两个载着斗笠坐在板车上,靠近点看,会发现其中一位肤色没有那么黝黑,指甲修剪整齐清洁,身上半旧不新的灰色短褐,飘着刚洗过的淡淡皂角香,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牛车顺利出城,向东北走了十里路,在一家茶寮前停了下来。
「曹叔谢谢了,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这两盒窝丝糖是给你们家阿牛的。」
板车上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下车,摘下斗笠,一个是旺财、另一个拎着两盒糖,眉眼间散发着一股灵动出尘气息的人,正是乔装成脚夫的唐寅。
「六如居、桃花坞用那么好的价钱采买村子的东西,老占公子的便宜,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
驾车的大汉是曹牛的父亲,拖车的大水牛是阿康,每三天阿康便会拖一车子农产品到江宁,唐家两地每日三餐的食材全来自于添夏村。
「给孩子尝个鲜而已,对了,曹牛书念得好吗?」
曹寅在村子里办了一间私塾,聘请落第的秀才为村子的孩子启蒙,教教百家姓、千字文,不求他们知书达礼,日后参加科考,识字就行。
「说到这,老子就一肚子火,那臭小子三天两头给我逃学,宁可放牛也不肯读书,三字经背来背去,都是养不教、父之过这几句。」
想到自己竟然在唐寅面前爆了粗口,曹牛爹连忙在嘴上打了一下,直说失礼。
「万事起头难,挺聪明的一个娃,半个字都不认识多可惜,曹叔多费点心,等性子磨定了,就不会坐不住。」
唐寅不介意,有时直来直往更显得真诚。
「公子放心,等我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能跑到哪里溜哒。」
曹牛爹磨刀霍霍,唐寅觉得这家伙是玩真的,默默替曹牛哀悼了一秒钟,希望下次见到这孩子时,他能四肢健全地,多写几个大字。
几句话的时间,北通船行的船东,简泰成,已经从茶寮走了过来。
「以后对进村子的新面孔要多留意一下。」
唐寅给旺财一个新任务。
聊到村子的近况时,曹牛爹告诉唐寅,桃花桥墩柱前些日子被人蓄意破坏,上头有凿斧过的痕迹,唐寅马上联想到他瞎编的谎话,这个假情报只有蔡行青、南石当,以及那个神秘人物知悉,不管是谁动的手,代表对方对宝藏有浓厚的兴趣,必然会再找上唐寅。
旺财应诺后,将手里装着衣服的布包交给唐寅,赶在简泰成走近前,戴回斗笠,坐上车,和曹牛爹折返添夏村。
「简东家久等了。」
唐寅对简泰成抱拳行礼。
「公子叫我老泰就好,要是被我那老兄弟听见,他又要不痛快了。」
一来顾虑华掌柜的心情,二来唐寅是江宁城名人,大翎朝是读书人的天下,一个干苦力行当的买卖人,与文人同辈相交会被说成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又不是在江宁城里,这趟路伯虎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您,您要是觉得不自在,你我就兄弟相称。」
简泰成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惯了,见唐寅并非随口说说,他也确实比唐寅更懂江湖事,有资格为长,于是叫了一声唐兄弟。
「哥哥等多久了?」
「一盏茶的功夫罢了,边坐边聊,反正我师兄也还没到。」
两人走进茶寮里,唐寅先去更衣,换了一身武士服,俊朗干练,颇有少年儒侠的英姿。
年幼者持壶,唐寅替简泰成倒茶,磕瓜子,咬花生米,喝一个铜子一大壶的粗茶,等待今天的正主到来。
「你们家的贾二掌柜早上启程到汴京。」
「请哥哥多照顾一二。」
贾子期带着唐寅的一步棋过河北上。
「我那间小船行如今也算是有弟弟的一份,大家是自己人谈什么照顾不照顾。」
简泰成也不托大,等唐寅茶杯一空,便换他斟茶回礼,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两、三百个人坐在六如居外,等兄弟你出山讨伐朱勔那狗贼,你就忍心放着他们不管?」
声援赵延年的士子越来越多,江宁百姓普遍支持他们,期待唐寅做个表率,扳倒朱勔。
简泰成是其中一个。
「并非弟弟铁石心肠,朝廷这池子的水太深,不黯水性的人最好别下水,哥哥也瞧见了,弟弟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华掌柜找上简泰成,理由是唐寅惹上擎云寨,想要亲自登门谢罪,托他请一位江湖份量够的角色同行,居中协调。
简泰成很想说,只要唐寅愿意带领江南士子,唐寅和擎云寨的梁子便由他扛下,但绿林里谁不知道胡丁是个人来疯,梁山泊日正当中时,他就敢带人和宋江争食,九纹龙史进带了五百人进攻打擎云寨,差点死在牛首山。
脱离太湖帮,简泰成辛辛苦苦在江宁建立小小的基业,儿女成群,平稳安乐的日子消磨掉,过往在太湖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的豪气。
真要为了唐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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