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壮如牛犊,流着两管鼻涕的孩子,拿着两只化得差不多,黏糊糊的糖葫芦,猛舔猛咬,吊着眼珠看着蒋杰。
「你哪位?」
曹牛把冰糖葫芦当锏鞭使,一夫当关,挡在厅门前,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英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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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虎威远播 (每个收藏推荐,任何支持对我都很重要。)
唐寅人在六如居,待在江宁,那乘船北上的会是谁?
「唐伯虎你为什么没去汴京?」
会问出这个问题,蒋杰觉得自己脑子浸了水。
带着大批人马杀上六如居,正是因为怀疑唐寅弃约背信,如今士子散去,唐寅安分守己在家听曲享乐,他居然上门斥责,好像唐寅应该造反作乱。
一瞬间,厅里的视线全往蒋杰身上集中,彷佛在看一个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的浑人,秋香同情地抿着嘴露出一丝哀容。
蒋杰咳了咳,调整思绪说道:「给洒家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掩饰自己出糗后的难堪。
唐寅的解释快又简洁:「天知道。」
六如居想在汴京开分号,贾子期上京勘查,宴请一些同行,请教在天子脚下经商的门道,传来传去变成他本人出发到汴京,他正发愁士子们霸在街上不肯走,谣言正好替他解决难题,干脆关门歇业几天,断了其他人的心。
少了唐寅,几百名的江宁士子到了皇城,也玩不出什么花样,风止浪平,江南恢复一片清明,官家便能放开手脚与陈东周旋,蒋杰尽了忠,把事情上报给官家,将来必然有他一笔功劳,这是最好的结果,不由得又怒转笑。
「天佑吾皇。」
蒋杰朝汴京方向作了个揖,宽慰地对唐寅说:「是洒家误会你了,做的不错,洒家会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赏你个官做。」
唐寅谢辞了,重申绝无踏进士途的意愿,只盼蒋杰多维护他,别让他再受小人馋言所害。
读书人以退为进的手法,蒋杰看得太多了,等封赏一到,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焚香祭祖,也不说破,反正官家自有定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容唐寅作主。
蒋杰也不多留,威风八面地踏出六如居,士兵喝退听到骚动而来的围观百姓,开出一条路让蒋杰上马车,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康王府。
伙计全休假,祥发带着几个内院的奴仆,清理被士兵破坏的门面,唐寅刚到汴京为江南百姓请命,官兵就上门砸店,朝廷安的什么心,百姓们还能不明白吗?纷纷为唐寅叫屈,抱不平。
祥发遵照唐寅吩咐,只做不说,扛着破裂的门板木料回院子,任由六如居的门户大开,等华掌柜请匠人来重新安上大门。
蒋杰一定会来追究,唐寅早交代下人好生招待康王府的人,想不到蒋杰会不分青红皂白,不惜落人口实,用最粗暴的方式闯进六如居。
本来唐寅预计,等朱勔的事一落幕,从汴京回江宁的文人士子,会将失望的情绪转成愤怒,加诸到他头上,毕竟是因为他,江南士子错失了一个除贼头功的机会,减损他一路积累的名声。
官兵的压迫,受害者的形象足以弥补唐寅损失,操作的好,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唐寅由衷感激蒋杰出了一计昏招,作为反击,除了留下几个人看照六如居,唐寅带上秋香、袁绒蓉、曹牛,在城门关闭前,几辆马车化整为零驶离江宁城,回桃花坞生养休息,静待局势演变。
马车出城后,一张请帖送进康王府,唐寅邀请吴嬛嬛到添夏村游玩、听曲。
唐家举家搬逃的数天后,贾子期在汴京最富盛名的樊楼,用东家唐伯虎的名义,订了一个中上价位的包间,几个以书画闻名的大儒,国子监祭酒,翰林、保和殿等等的大学士,全收到六如居馈赠的玉云、玉彩纸。
拜陈东之赐,玉堂春响誉汴京,桃花庵主的才情、文名不径而走,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唐伯虎要在樊楼宴客,消息一走漏,像是平地一声雷,响彻整座东京。
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唐寅到汴京,给人的暇想空间太大,经过连日抗争,身心疲乏的太学生和士子们,热烈讨论起唐寅来的用意。
没有人相信唐寅专程来汴京送礼请客,他北上定然是为了声援此次讨贼的义举。
有人期待唐寅加入,玉堂春的作者亲自前来,必定能提振低迷的士气,将离开的人重新唤回,一鼓作气敦促今上下旨。
另一派人马却是不屑至极,认定唐寅是来捡现成的便宜,收割他们努力的成果,飙骂唐寅是个卑劣的伪君子,要陈东警惕防范,千万不要引狼入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陈东岂能不知,当初藉玉堂春兴师,以此将自己的名声推到最高峰,还暗笑唐寅有眼不识金镶玉。
玉堂春在汴京风传,桃花庵主的诗词妇孺皆知,在陈东眼里,不过是他赏给唐寅的一根肉骨头,他心知肚明,唐寅最终会被当成替罪羊清算,死都算轻的,这一点好处便是他送唐寅上黄泉路的赠别礼。
这个空有文采,不懂得帝心与朝权斗争厉害的愣头青,给他三分颜色竟开起染坊,敢到汴京撒野,谋夺属于自己的荣光,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宰辅李纲前几天才差人传话,上回征讨六贼成功,有极大因素是太上皇弃汴京,连夜南逃镇江,舆论大哗,金兵在前,不能再有民变,今上才会快速处置其中五人。
现在汴京相对地安稳,太上皇坐镇宫中,今上又至孝,想如法炮制除掉朱勔有难度,朝廷需要安宁,要他见好就收。
陈东年近四十,不是懵懂无知,仗着血气行事的少年人,明白没有李纲在暗中配合,大事难成,但他不愿功亏一篑,无法容忍想要掠夺他心血的唐寅。
「大家都是为国为民,不争长短,不问先后,只要能拿下朱勔,成功不必在我。」
恨在心头,陈东仍表现的大义凛然,却在当晚默默开始不再进食,加强倒朱的力道。
兵部五百里加急到京,以江宁为主,江南各地陆续有士子搭船北上。
生力军即将到来,皇城前的士子们颓势尽散,人又再次聚集,其中大多是江南子弟,他们或许对陈东有意见,却坚定拥护唐寅。
唐寅不但来了,更带来千军万马。
六月的雪花冤,五月的桃花怒。
桃花庵主要向天子及朝廷诸公展现百姓的愤怒。
唐寅之名如繁花怒放,在汴京遍地开花。
相较于貌不惊人的陈东,俊秀有才华的美少年,更叫人关注。
有关唐寅的传言在青楼酒肆间四起,每天城里都有最新的话资流出。
这回并非江宁盛传的风花雪月。
玉堂春正是冲着朱勔而写,试问,陈东这么一个以经世治国为志向的正直人,怎么会去看玉堂春,这种男欢女爱的话本。
陈东手上的玉堂春是唐寅所送,被唐寅所感动,陈东才上书讨贼。
身为同志,唐寅当然要与陈东并肩作战,江南学子应唐寅之邀,打破南北士子隔阂,不久将在皇城前合流,毕其功于一役。
北上的船只总数一日数变,百艘,数千艘,膨胀到万艘时,人们谈论的便不再是陈东,而是唐寅。
樊楼自动将唐寅的订位升等最高层的包间,清流、大儒们见面便问,有没有收到六如居的礼盒,早已收到礼的人家,暗地抱怨为何不连帖子一块送上,冲着唐寅这份爱国之心,他们愿意给唐寅脸面赴宴。
李纲连着派了两回人见陈东。
第一次警告陈东别玩火**,快点结束绝食,否则后果自负。
第二次却是鼓励。
「相爷要我告知陈先生,今上在早朝当着大臣们的面,问起唐伯虎这个人,还问朱勔在江南是否真的横征暴敛?」
陈东惊得肝胆欲裂,怎么今上问得不是他陈东,而是那个半路杀出的狂生。
他觉得有块石头砸中自己的脚,而那块重达千斤的大石,竟然还是自己亲手搬的。
「相爷的意思是?」
陈东有种大势已去的沮丧感。
「撑下去,等到唐寅和江南士子入汴京城,你们联名再上书一次,朱勔必死无疑。」
李纲竟要把这千古之功一分为二,送给唐寅这个十七、八岁,不学无术,成天吃喝玩乐的小子?
陈东不甘心,背后的数万士子是他的陈东追随者,凭什么让唐寅分一杯羹。
万艘船就是个笑话,江南士子的骨气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唐寅哪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召集几十万人讨贼,汴京码头也塞不下这么多船只。
那把陈东架在唐寅头上的剑,在汴京士子预备组成一个队伍迎接唐寅时,忽然变换位置,来到陈东头上,剑尖直指天灵,压得陈东喘不过气。
又饿又怒,患得患失的心情,令陈东如坐针毡,像是在火中烤。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
当士子们诵念桃花庵歌的声音,在皇城起此起彼落时,陈东脑中,一条纤细敏感的线随之崩断。
陈东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背后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声如天雷吼地说道:「奸臣误国,我陈东身为大翎子民,宁死也要除贼护国,皇上,请听学生一言,朱勔不能留。」
然后转身冲向高耸的皇城,以头触墙,啪地一声,血溅当场。
以死相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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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推手无形 (求不完的推荐与收藏,也等着支持)
「胡涂。」
收到属下禀报,李纲扬起怒眉,一拳重重敲在花梨木桌上
「他眼里就只有自己的一世英名,没有家国社稷,好一个欺世盗名的太学生,好一个陈东。」
「陈东死不足惜,最重要的不能再让士子们闹下去,若是禁军扛不住不小心伤了人命,激起民变,得不偿失。」
幕僚请李纲冷静,处理眼前的危机。
「卢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李纲也是一时气急攻心。
期许越深,失望越大,原本等清完君侧,朝纲重振后,李纲便要奏请今上起用陈东,先放在监察御史的位置慢慢培养,他日终会成大翎朝的中流砥柱。
陈东这一撞,撞出涛天的名气,破坏主战派的全盘大计,只顾自己,无视大局的人,李纲用不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相爷若是在此时缩手,天下士子必会寒心,不会再矢志跟随,今上一心求和,唯一顾虑仅有民心,民心在握,才能抗衡耿南仲那些小人。」
陈东的血不能白流。
「今上对我等已有诸多不满,陈东逼宫的帐也算在我的头上,再和今上唱反调实为不智之举。」
主战、主和两派在朝中形同水火,李纲的作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再等等,唐伯虎一到,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由他上书给今上,效果不会比陈东差。」
李纲的想法不变,无论陈东或是唐寅,都是扮演冲锋陷阵的角色,他从旁支持,避免给今上太多的反感。
「时间不够了,万一今上调动禁军缉拿士子们,耿南仲定会趁机兴风作浪,攀咬幕后的主使人,唇亡齿寒,相爷不得不慎。」
两害相权取其轻,卢先生李纲加快选择。
陷入两难时,下人来报,宫里传来今上口喻,宣李纲即刻进宫面君。
李纲换上官服,搭轿往皇城去,行至中途便有殿前军过来接手护卫,李纲觉得奇怪,一问之下,才知愤怒的士子们霸占皇城四周,朝臣要进出得由殿前军保护。
有几个主和派的大臣遭了殃,被轰出轿子,扯烂官服,落荒而逃。
李纲心里暗惊,他明明叫了人与士子代表沟通,希望他们能平心静气,显然没有效果。
认出是李纲的轿子,士子们蜂拥过来,要李纲为陈东发声,殿前军挡开一波,又有一波人挤上,一阵推扯中,轿子彷佛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载浮载沉的小舟,晃得李纲七荤八素,顿时知道事情没个结果,恐怕不能善了。
卢先生说得对,既然要站在今上的对立面,便不能失去民心这块强大的后盾,陈东是蠢,但事已至此,万没有退却的理由,陈东的牺牲得换来实质的利益,朱勔必须死,用他的鲜血来祭旗,以此号召更多血性男儿上战场杀金兵。
怨陈东沉不住气,怪唐寅为何不早到一天。
多想无益,李纲入宫来到金銮殿上,两排已站满文武大臣,诸多同僚。
耿南仲、张邦昌虽是衣冠楚楚,脸上仍难掩狼狈之相。
兵部侍郎吴敏是朝中坚决的主战派,也是李纲的好友,脸红耳赤地瞪着耿南仲,想必之前有过激烈的争吵,看吴敏昂首得瑟的样子,显然占了上风。
恕宗一脸忧色,一见到李纲,免了大礼,问他该如何处置皇城外已然失控的士子。
「朕从来就没想过要陈东的命,他这是要陷朕于不义。」
陈东这一招给了恕宗极大的压力,逼死了忠良,在史书里留下污名非恕宗所愿。
「聚众胁上,天理不容,此等刁民就该枭首示众,请皇上下旨缉拿乱宫之人,以正我大翎法纪。」
耿南仲站了出来,为恕宗出气。
「皇城外有几万人,闹出了民变,耿左丞你负得起罪责吗?」
吴敏针对耿南仲说,道出恕宗的焦虑,若不是顾虑这层,恕宗早铲除陈东,驱赶一干士子。
耿南仲哼的一声,不再看吴敏一眼,万一因为他的建议,导致士子们冲进皇城,恕宗一定会推他出去抵罪。
「李相你怎么说。」
两派争执不下,士子们的行动越演越烈,喊着要一个交代,殿前军的都指挥使刚刚回报,听闻陈东的死讯,悲愤的人群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其中有许多是汴京百姓。
上回陈东要求除六贼,恕宗顺水推舟清掉一帮旧臣,太上皇用保全朱勔一人,换蔡京五人伏诛,当时李纲是第一个点头同意,还不到一年,陈东又旧事重提,恕宗认为李纲难辞其咎,必须给个说法。
「臣有过。」
李纲跪下乞罪。
「陈东不思圣恩,目无朝纲,私心自用,但对我大翎之忠心日月可鉴,纵有万般错,其情可悯,臣盼皇上念其已死,免其罪,以宽天下士子之心。」
耿南仲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能办陈东,陈东哪能活着自尽,李纲以退为进,逼着今上让步。
「说这些有什么用,朕要的是你拟出个章程,解了眼下皇城之围。」
恕宗恨陈东,陈东一死恨非但无处发,更发不得,陈东已是士子们眼中,神圣不可侵犯,宛如神祉般地存在,任何降罪、诋毁都会引起反弹,惹来大祸。
吴敏站到李纲身旁,说道:「臣以为唯有杀朱勔,才能平民愤。」
「万万不可,万一以后天下臣民都以死要挟朝廷,我大翎岂有宁日。」
在耿南仲的示意下,张邦昌出言力抗吴敏。
「朱勔的生死自有圣上与律法裁决,区区数万之众,不足以代表我大翎千千万万的子民。」
张邦昌的话得到不少人的认同。
「敢问张太宰,皇城外的数万士子该如何处置?」
李纲身不动,转头问张邦昌。
「责令禁军缉拿入狱,为首者一律重惩。」
张邦昌已有腹案,强行以武力驱散,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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