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林接过箭书,挥了挥手要参将站在一旁待命。
「不知死活的家伙,还敢找我斗毒?」
方知林莞尔失笑,连苗疆的红蛛上人都对他退避三舍,连一位用毒宗师都没有的九十九仙,哪来的胆气挑战他。
论毒术,他方知林是第二,那么天底下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自古高手皆寂寞,高处不胜寒,偶尔找个人练练手,试试毒也不赖。
接受这个挑衅,方知林大叹了一声,提前为他的对手哀悼。
………………………………
第八十六章 斗前小试
树林中,箭矢疾猛穿过悬吊在树上瓜果,钉在树干上。
「中了。13」
七十步外,一名二十来岁,胸前有一支蜈蚣刺青的男人,竖举着弓弩对庭宇说。
「十箭中一,我要是你早找颗树吊死,别人都去干活了,剩你一个在这里磨蹉。」
在九十九仙里,庭宇的地位比男人高,几个兄弟平时归庭宇调派,自知大事耽搁不得,被庭宇喝叱也不生气,安分听训。
「护法,你说唐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给我们用的这些可全是军弩。」
从死去的朱勔私兵身上搜缴得来的兵器,唐寅让崩牙七拨给庭宇他们使用,朝廷编制内的军器,极少流到外界。
「军弩又如何?最要紧的是有用。」
不怕杀害朝廷命官,私有军械又有何可惧。
但收到弓弩时,庭宇仍大为惊憾,唐寅和他们不同,一个书生收藏军器,养着一批江湖人士,传了出去,官府绝对会究办,九十九顶多退回蜀中当山大王,唐寅携家带眷能逃到哪里去?
这还不是庭宇最诧异的,崩牙七交给他,能放出飞针的木盒,针上的麻药是他前所未见,九十九仙惯用的毒药里,光见血封喉便有二十几种,有麻痹效用的不少于五十种,却没有一种能做到药效奇快,又不伤及人性命。
好奇拆开盒子观看,每根针中间挖空,蓄满无色药液,随着针刺中目标注入血肉里,这份细活,非巧匠不能为之。
崩牙七说,每个木盒得耗时一个月制成,花费一百贯钱,而且唐寅还不满意,要工匠继续改进中。
机关、毒术无一不通,要不是教内曾彻查过唐寅,确认他身家清白,庭宇会以为碰上同道中人。
这个姐夫善于隐藏,手段雷霆,庭宇到现在也没想透,万春堂是怎么暴露的?一直以来他和劭子对口联系,从不假手他人,劭子出了名的口风紧,九十九仙更不会有人违反义姐的命令,却让唐寅直捣黄龙轻易攻破。
「那倒是,只要能杀掉方贼,保得圣女清白,就算要被万蛊蚀心,我郭子平也拼了。」
年轻,有血性的教众见不得教中圣女受屈辱,违反血誓,陪庭宇与方知林斗上一场。
「说得对,这才是我圣教的好儿郎,是我庭宇的好大哥。」
有必死的决心才会加入这次行动,唐寅不过是起了火头。
让郭子平接着练,庭宇督促其他人捉紧时间完成布置,旺财领着将桃花坞的奴仆将臂儿粗的竹子中间打通,一根根的绿竹连结成数十丈的长管,管头用火烤扳弯,彷佛一只昂首的大蛇。
身怀武力的教众卖力进行工事,沿着厢房挖出一条长沟,沟延伸过墙,尽头是一间下人住的耳房,房里有一个大土坑,狗鼻子和破嗓子拿着铲子拍实坑壁,口中念念有词,抱怨苦工难为。
这些都是唐寅为了和方知林斗毒做的准备。
庭宇以为唐寅只是找个借口,诱出方知林赴约,再用军弩做为迷惑,最后近身以飞针射杀,等唐寅大动作召集人力,做出一连串令人费疑猜的动作,他才相信唐寅真想和方知林一较高下。
「时间再多一点,多的是方法能杀方知林。」
庭宇想起唐寅对他说的话。
唐寅没把方知林当作一回事,不考虑杀官的后果,即便方知林是天下最会用毒的人,拉远距离,用杀伤力强大的弩箭,在如雨的箭矢笼罩下,什么毒蛊都无用武之地,无法理解为何九十九仙屡次失败。
说方知林骄傲,小金灵何尝不傲慢,执意要毒死方知林,维护九十九仙的尊严,着了心魔,枉送多少性命,还搭上自己的身子。
「要是我就给康王下蛊,一个皇子和一个安抚司副使的性命孰轻孰重?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一道旨意下来便能叫方知林丧命,抗旨,等康王死了,方知林不陪葬,也要被夺官罢职,没了官身,他能逃得过几次的围杀?累都把他累死。」
唐寅目无尊上,连皇亲国戚都敢谋算,大翎朝视川人为难驯的化外之民,但在庭宇眼中,饱读圣贤书的唐寅才是离经叛道,身上看不出半点儒家教化之功。
丢给庭宇几句话,指定了约战的处所,唐寅将人质带回六如居看管,之后再也不见人影,人手一**加入,崩牙七居中传达唐寅的意思,指派任务。
游刃有余,连崩牙七都一副胜算在握的样子,庭宇不放心追问细节,崩牙七却一问三不知,只说:「交给门主就对了。」
斗嘴斗个不停的狗鼻子与破嗓子,在信赖唐寅这点上和崩牙七是一条心,蒙着头完成唐寅的交代,从不打折扣。
隔了两个时辰,第二封箭书又射进安抚使司,信上、箭矢洒了不明细粉,取信的士兵接触后双手奇痒难止,抓得皮裂血流。
「雕虫小技。」
方知林冷笑接过,丢了一个小瓶给士兵,要士兵敷上却不见缓和,方知林脸上无光,亲自过来检视,沾点粉末,凑在鼻子嗅了嗅,仗着百毒不侵送进嘴里舔一口。
「不灰木,我竟栽在这种小道上」强忍肤上痛痒,方知林对士兵说道:「用温水清洗数遍即可止痒。」
方知林在图经本草看过记载:『不灰木出上党、今泽、潞山中皆有之,盖石类也。其色青白,如烂木,烧之不燃,依次得名。或云滑石之根也,出滑石处皆有之。』多用在制绳,衣物上,其粉触之易痒。
一个不察,先入为主将它当作毒物看待,药不对症,在属下面前出了一回糗。
有过一次失败,士兵对这法子存疑,却不敢质疑上官,称谢后退下,见到士兵的眼神,方知林更怒了。
「大胆贼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一再骚扰,身旁亲卫看不下去,他是方知林一手调教出的亲信,视方知林为主,不容许外人轻辱主子。
「大人身份尊贵,犯不着亲身赴约,属下愿报兵马包围贼窟,把他们一网打尽,碎尸万段。」
才刚出丑,方知林满心想找回场子:「既然划下道来,咱们不接,不就枉费对方一番心意。」匪气十足,彷佛回到昔日纵横江湖,以一手毒功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百毒尊者身份里。
顶着痒感,折断箭矢,撕掉那封写着:「牛刀小试,请君鉴赏。」的短信。
「到时候你带上一批人,守在外头以防有人埋伏,我一个人去会会这只藏首畏尾的鼠辈。」
「大人这样不妥……」
亲卫还要再劝,方知林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要下人端来温水净手,不适感渐渐消退,一把无名火却在方知林胸口燃烧,发誓要用最残忍的手段让寻衅的人生不如死,万仙册里折磨人的蛊术他用不到一半,正好拿人来开刀。
成功激怒对手的唐寅站在井水旁,让秋香将冰凉的井水一瓢一瓢泼到手上,洗去皮肤上沾附的石绵粉末,在大翎朝叫做不灰木,在现代称做石绵的建材,唐寅从云母上刮下,研磨成粉,尽管小心翼翼,还是不免碰触发痒。
盘算着如何制作出能阻绝酸碱镕剂的橡胶手套,以保障作坊匠人们的身体健康,先前掺夹炭末的口罩得到匠人们一致推崇,再有了手套,作坊的效率会提上一倍有余。
「这个痒痒粉太逗了,祥发痒得上窜下跳,哭爹喊娘叫个不停。」
从唐寅口中得知功效,秋香取了一点抹在门边,祥发一开门就中招,满院子叫嚷着。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别以为不会死人就到处耍着人玩。」
至于接触石绵太久会致癌,这种医学上的深入探讨,唐寅不打算和秋香说。
唐寅从不信有百毒不侵这回事,毒物的变化何其多,能克制所有毒素的单一物品,或是体质并不存在,当然,唐寅不介意方知林给他一个惊喜。
来到大翎朝后,唐寅明显变得勇于冒险,和前世顶着神圣光环,被无数只眼睛仰望,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完美不苟的人生走上不同的路子。
路会不会更宽尚不得而知,但肯定不会踌躇不前,选定了就勇往直前,而且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逃过他布下的天下第一奇毒。
一切就绪,崩牙七到六如居请示下一步。
秋香玩心方兴未艾,打起崩牙七的主意,想把痒痒粉用在他身上,看眼神,唐寅便晓得她心里的小九九,将用剩的石绵粉全倒进水桶里化光,要奴仆拿出去倒掉,不给秋香恶作剧的机会。
狂傲的人禁不起戏弄,方知林十有**会接受挑战,艺高人胆大,龙潭虎穴也敢闯上一闯,相对地容易设计。
毕竟方知林不送上门,安抚司衙门并不是他能轻犯。
修书一封,这回不再用箭射,要崩牙七找人规规矩矩送上战帖,帖子里写明约战的时辰、地点,并不要求方知林单刀赴会,放手让他派人去搜,预先设伏。
假如他的自尊允许。
………………………………
第八十七章 毒斗(一)
日落月明,方知林锦袍披风,威风八面领着十数骑赶至城外十里处的小14园,几个月前,安抚司才从这里逮了一批死士,庄园是雇用死士的人所安置,地主是依附方知林的江宁豪强,宅子遭人侵占,人不知去向,八成是凶多吉少。
「看来是报仇来着。」
这宅子被安抚司抄没,地契归到方知林名下,方知林找人打理不久,想不到又被人夺了去。
门禁大开,亲卫手一挥,骑兵纵马进入庄子,片刻后回到方知林身边复命。
「禀大人,属下来回搜了一遍,就一间屋子有灯火,里头坐着一个书生,其他地方没见着人。」
堂堂一方大员,不可能轻易涉险,等属下探完路,他才会动身赴会。
「打扰人家了没?」
方知林吩咐,不许骚扰对方。
「属下只在屋子四周查找。」
方知林颔首摆手,嘱咐属下好好守在屋外,别让外人破坏这场毒斗。
一行人来到屋前,亲卫指挥若定,士兵迅速散开围住屋子,站在十步之外,全神戒备,留意制高点和眼前隐蔽处,防范有人偷袭。
瞒着方知林调动另一批人马,不久便会赶至,包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统兵过万,一呼百应,出入后拥前驱,方知林也知今日不往如昔,多少人仰仗他的鼻息过日,把荣华富贵系于他一身,不能像从前说干就干,孤身犯难,所以才会亲卫默许调兵。
今晚一战,仅仅是缅怀旧日时光,希望约战的人撑得久一点,别让他失望。
不灰木那种取巧的小手段,并非正统毒道,他不会上第二次当。
催动本命蛊,从这刻起,在蛊王感知范围内,所有毒物无所遁形,渗入他体内的毒素会由蛊王吸收化解。
老神在在推开屋门,方知林看见一位温润如玉的读书人,穿着名贵,慈眉善目,白色锦袍有淡雅的云纹,拿着一把小蒲扇对着烧着银霜炭的泥金小炉轻摇,炉子上煮着茶,宛如在高山结庐的隐士,一派无世无争的脱俗模样。
「晚辈唐寅,久仰百毒尊者的盛名,特来讨教一二,先前所有冒犯之处,还请尊者海涵。」
拱手相迎,道出方知林的名号,以示尊敬。
「唐寅,这名字倒是有点耳熟,你我皆是毒道中人,也无须称前道晚,就称呼彼此为道友。」
判断出唐寅修为深浅之前,方知林不因为年纪而看轻他,当年他出道时才十九岁,一举毒死sx三圣,毒术极为讲究天分,不用像武功耗时费日的打磨体魄,积累内力,有一本好的毒经,优秀的师承,充分练手便能出类拔萃,许多成名的魔头,十三、四岁便崭露头角,童子心性单纯,下毒反而没有诸多顾忌。
「方道友请坐,尝尝我刚煮的茗茶。」
方知林愿与平辈相交,唐寅从善如流笑纳,请方知林入座。
天寒露重,唐寅顺手关上用来通风的窗,将茶壶从炉子移开,倒了一杯漆黑如墨的茶液,茶水污浊,味极香,满室芬芳,边架上的小松针叶却显露枯萎之相,香气已带毒,可见茶中毒性猛烈。
「唐道友好大的手笔,舍得用九叶血棠来烹茶。」
这种花草罕见,内含有剧毒,对蛊虫有大补之效,炼成药丸服用效果更佳,其叶如茶,以滚水煮沸有奇香,甘醇味美,但药力会流失五成之多,唐寅的作法形同暴殄天物,方知林看了都觉得心疼。
入茶后,九叶血棠的毒性虽随着药力衰减,却也不是普通人能饮用,方知林由此推论唐寅也是一名弄蛊者,而且造诣不低,有着特殊藏匿蛊虫的方法,否则他的本命蛊老早起了敌意。
一杯茶误导方知林,他既谨慎又雀跃面对唐寅。
「宝剑赠英雄,好茶馈知音。」
服过解药的唐寅,悠然喝了一口茶,沉醉血棠叶特有的馨香中,乍看像是体内蛊虫得到滋润,反哺给宿主。
「道友盛情款待,本尊就却之不恭。」
万仙册大成在即,阳蛊需要更多滋补,一杯雪堂茶足以增加本命蛊一成的精力,不无小补。
天降甘霖,方知林能感觉到本命蛊生机变得更为旺盛。
意犹未尽,一口接一口,直到见底,方知林才吐了一口长气。
「感谢道友的馈赠,但道友约方某来,不会只是单纯品茶吧?」
唐寅做派大方,面貌慈善不容易让人起恶感,不像是逞凶斗狠之徒,令方知林想弄清楚他的来意。
「为人出头,或是与本尊有私怨?」
那批死士出身大漠,受尽酷刑没供出雇主身份,并非意志如铁,而且雇主极为谨慎,虽然方知林能猜个**不离十,买凶的人是九十九仙的一群遗孤。
从他掌握兵权后,昔日仇家也只剩九十九仙死缠不休,失了教传圣物万仙册,可终究是传承数百年的教派,底蕴深厚,掏出家底请一位毒术宗师与他较量,还是做得到。
方知林暗笑,先不论唐寅是否已达宗师水平,九十九仙难道忘了以万仙册培育的蛊王,血脉之精纯远胜过其他蛊虫,万蛊伏首不能为敌,找一个蛊师和他玩蛊,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两者皆是。」
唐寅又为方知林满上茶。
「尊者数月前在此地捉了一批人,他们的雇主请我代为讨回颜面,九叶血棠正是酬劳之一,这才知晓统辖江南东、西的安抚司副使,竟是鼎鼎大名的百毒尊者。」
圆了选择这庄园的理由,松懈方知林的戒心。
「至于私怨吗?不说也罢。」
给了一个莫测高深的冷笑,任由方知林去猜。
方知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说:「本尊者与道友素昧平生,仇从何结起?莫非是师仇,亦或亲仇?」
用毒之人心狠手辣,毒物难以控制,伤及无辜甚多,方知林的仇家无数,曾被他毒害的后人找来不足为奇。
「夺妻之仇难以忘。」
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