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真有人敢借六扇门之便,与恶人勾串联络,休怪他辣手无情,丧门煞不是叫假的,出身江湖的人,可没有事事循律法的习惯,当杀则杀,帮派里刑堂折磨人的法子比衙门更多更狠。
这些年他对属下太亲厚了,导致他们忘了分寸,仗着交情,挑战他的底线。
对,我是收了点钱,答应铁罗剎到唐家探探路子,但那又怎样,不就是问问唐伯虎喜欢吃些什么?晚歇在何处?身边什么人最得用?最偏爱哪个人?我碍着谁了?
被质问,汪明不闪不躲,大言不惭回嘴。
你是第一天当捕快吗?人拐子要掳人,你去帮人家打听肉票天天打哪经过,到哪家酒楼吃酒,人被掳走了,你说与你何干?通风报信者与首谋同罪,你别告诉我,连这个你都不晓得。
萧千敬失望透顶,后悔对汪明太纵容。
唐伯虎是断了胳臂,还是少了腿?头,你要办我,也得铁罗剎先杀进唐家才行,唐伯虎活得好好的,家里金山银山,搂着花魁,吃着好酒好肉,人家滋润着呢,我何罪之有?大不了把钱退回去,以后铁罗剎再问,我闭嘴总行了吧。
一味狡辩,好像是萧千敬强词夺理,以势逼人。
好你个汪民,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听不懂人话,就用拳头说话,萧千敬一拳黑虎穿心,全无花俏,直击汪民的胸口,碗口大,指节磨平的硬拳,扎实发出碰一声的响声,这拳用的是明劲,对待只懂得粗浅拳脚,不懂内家功夫的汪明,足以让他痛得窒息。
汪明倒地痛叫,摀着胸口,惊骇看着萧千敬,没想到最是护短的总捕快会真的动手。
见萧千敬还握着拳头,抬脚就要往他身踩,双手撑地,手脚并用向后退。
青石板受到重脚一踏,扬起了烟尘,可见力道之大,踩身,他非要吐血断骨不可。
我错了行不行,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见财起意,王强、柳标、赵四海,他们三个昨晚找我喝酒说,等唐伯虎被人围杀,唐家鸡飞狗跳时,要摸进后院库房发笔横财。
他没脸,别人也休想好过。
你们……
萧千敬恨铁不成钢看向三人,三人心虚地低下头默认动了歹念。
头,你以为动心的只有我们几个吗?唐伯虎的头加他捐出去的十八万就快五十万贯,天晓得他家里还藏着多少?便宜那些滚刀肉的,不如便宜我们。铁罗剎才许了一万贯,就有百个闲汉准备拿命为他开路,牛首山擎云寨的十八太保,还有千余名的山匪杀进来,大家还有活路吗?你和你那几位兄弟武功再高强,也不过是五个人,更别说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各路强人。大伙在唐家站岗哪个不是心惊胆跳,就怕被飞刀刺进心窝,连个人脸都没瞧见就被匕首割断咽喉,知府大人想把唐伯虎赶出城,还不是怕引火身?家里的老母,婆娘、孩子全寄望我这点薪俸过日子,我死了,谁替我养活他们?
难听却是大实话,捕房里所有捕快、衙役心有戚戚焉,但都不敢回话。
趋吉避凶是人性,戴道德的大帽子,写成贪生怕死就变成丑陋。
跟汪明想到一块的人,往前站一步,从明儿起就不用到唐家站班。
存着一丝的奢望,相信男儿总有血性。
死猪不怕烫,汪明起身,站到最前头,赵四海是第二个,然后王强跟,柳标跨出一步又退回,最后还是站在王强身旁,四个、五个、六个……全数是趋吉避凶的正常人。
干得好,从明天起你们也不用再听我的话,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出事了也别找我哭诉。
因为萧千敬讲理,说一不二,又体恤下属,汪明才有胆量跟他掰腕子,听刚刚的口吻,汪明以为萧千敬要拿不服从官抗命说事,撤了他们的职。
法不责众,头,你要想清楚,没了我们,江宁乱成一锅粥,知府大人一定会追究查办,到时候你讨不了好。
这话与威胁无异。
对你有利,就跟我讲律法了。
萧千敬懒得跟汪明啰唆,抽出腰快刀,由慢到快,划出数道月弧,三刀速度不一,同时砍在汪明的咽喉,看在王强等人眼里,汪明只中了一刀,被劈飞离地,却在半空停顿了三次,又倒飞了三次,等刀势一滞,才发现萧千敬竟是用了刀背,仅在汪明脖子留下一道狰狞的血印,不然他早断头了。
带你们这群人,我这个总捕不干也罢。
王明吓晕了,躺在地流黄水。
萧千敬将配刀、木牌、印信往案几一扔,跨大步就要走。
头,你这是强人所难,不是每个人都像你。
王强也觉得过份了点,但情势比人强,不是他们几个就能力挽狂澜。
要杀唐伯虎的人如果是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擎云寨十八太保,你们不敢去,我不怪你们,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捕快又不是剿匪的军士,连把弩弓都没有,那不是拼命是送死,但今天要杀唐伯虎的是金人,是屠了汴京,捉走皇,搞出一个鬼大楚要在江宁定都,总有一天会南下的金人。唐伯虎死了以后,下个人是谁?反正不是我,爷爷我一身功夫,一手快刀,不要笨到沙场保家卫国,别挡人财路,天下任我纵横。
冷冷横了众人一眼。
德行,像我,你们也配?先像个男人再说。
气冲冲返家,一口气还没顺完,肝火又烧了起来。
义弟刘立阳的左眼瘀紫一大片,凶手故意朝他的眼睛招呼,刘立阳肤色又白,看去格外显目,显然对方是蓄意为之。
刘立阳吃了瘪,像个小媳妇似地,哀怨地看向自家三哥,欲言又止。
碰硬茬了?不是跟你说过,这次来的都是各方好汉,叫你千万不要轻敌,更不要贸然动手,有事先撤回来找我跟大哥商量后再说,那个卖馄饨的不简单。
从刘立阳的伤势判断,他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任人殴打。
才说了几句话,我就觉得不妙要走,是那个混蛋死缠不休,邪门的是,不管我左闪右闪,脸不知为何会自己去撞他的拳头,一撞一个准,全是左眼,撞得我眼冒金星。
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拿出吃奶的力气逃啊。
刘立阳和无声蝉斗过轻功,速度在伯仲之间,在轻灵多变输了一筹,但仍是一等一的好手,能打赢他的人很多,有心要逃,要留住他不容易。
逃什么逃,怎么翻都离不开摊子的一尺之地。
他不敢托大,说自己是齐天大圣,但对方是如来佛。
画地为牢……
萧千敬难以置信,传说中宗师才能达到的境界,竟出现不起眼的馄饨摊,甚至有点羡慕刘立阳能亲身体验。
你到底做了什么得罪这位前辈,幸好他没有取你性命的意思。说了多少次,江湖卧虎藏龙,先礼后兵,凡事先敬人一尺。
要刘立阳记取教训。
我不过吃了一碗馄饨,问了他姓啥名啥,住哪,除了石鼓胡同,还有到哪里做买卖。
全是照萧千敬教的,还借用六扇门身份。
你一定没付钱。
萧千敬点出关键,隐身市井的高人,最痛恨吃霸王餐的官吏,这事他们捕房的人没少干,小贩们敢怒不敢言。
付了,八个铜子整整齐齐摆在摊子。
又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刘立阳从没小看过贩夫走卒。
用公门身份问话,又照足规矩,前辈没道理找你晦气。
其实刘立阳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不过理由太过离谱,他怀疑那位前辈只是借故发作。
喜怒无常的高人太多了。
会帐的时候前辈问了我馄饨味道如何?我劝他不妨换个别的营生,接着我的眼睛就青了。
真是这样,这顿揍挨得够冤了。
不会,唐伯虎都直接说,前辈煮的馄饨难吃无比,他身哪有半点伤。
萧千敬当场否决。
唐寅歪着头,用看白痴的眼神,凝望萧千敬。
骂人不揭短。
他吃饱了撑着,当着可能是杀手的人面前,批评人家的馄饨难以下咽。
用来掩饰身份的伪装,通常是自己最熟悉,有信心不会被拆穿的职业。
没当过兵,却去扮军人,不懂二十六个字母,却去当英文老师,不是等着漏馅吗?但懂不代表精通,像是音痴,不觉得自己唱歌难听,而且越是自负的人,越容易出现盲点。
这个好好武道宗师不做,却去蹲点卖馄饨的家伙,显然是昧于自见,又没有雅量接受批评。
所以刘立阳才会被揍的跟只大猫熊似地。
唐老弟,你说,会不会是邓前辈来了?有他撑腰,我们就有底气,好好跟那些兔崽子大战一场,看看鹿死谁手。
除去官身,通身匪气再也压不住。
他不缺气魄,不畏死,但不代表他想死,正当壮年,满腹雄心壮志,五兄弟素来共进退,说好要战死沙场,为大翎人争口气,而不是自家人为了阿堵物自相残杀。
邓万里那个藏头缩尾,没脸见人的无胆鼠辈,提他的名字简直是污了我王告的耳朵,他会做馄饨吗?
书房的门被劲风吹得嘎吱作响,一道灰影撞开门扉,电闪般绕到萧千敬身后,左脚萧千敬的膝盖窝点了两下,好像扎进两枝蜂针,痛麻交错间,他腿筋一软,双膝着地前,用意志力硬生生扳直身体,拒不下跪。
有骨气,给你一次机会赎罪,听好了。
制住萧千敬的男子,年约五十,灰袍,头发花白凌乱,皮肤蜡黄精瘦,留着细细的鼠须,微微驼背,灰溜溜眼珠子爬满红色血丝,说话时露出一边犬齿,面生邪相,全然不像背着担子叫卖馄饨的小贩。
谁说老子的馄饨难吃,老子跟谁没完,天皇老子来也没情可讲,你说,老子的馄饨好不好吃?
度人佛前辈面前有礼,晚辈萧千敬给前辈请安,前辈卖的馄饨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我那五弟空长了一副舌头,给他吃蟠桃他也吃不出味道,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回,我替他给您赔罪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双膝跪下不行,表以敬意的单膝礼却无妨,萧千敬屈膝着地,希望王告就此放过他们兄弟俩,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把平陆第一魔给引来了。
倒底是混过官场的,机巧,懂得变通多了,行了,就这么算了,你那个弟弟无礼归无礼,至少没有糟蹋粮食,一碗馄饨吃得底朝天,还算有得救。
百八十斤的壮汉,王告一拉一托便将人扯直了,单单这份臂力,萧千敬望尘莫及。
前辈这次来是为了?
不得不问,凡有一丝希望,萧千敬便要争取,王告若是为谋财而来,唐寅就是死人了。
他手痒,想去扬州买一百匹瘦马,痛快地乐呵乐呵,偏偏缺钱缺得凶,不知道从哪听来邓万里会到江宁,江宁还长出一颗价值二十万贯的脑袋,就跑来找我了,顺道一提,他的徒孙和被我干掉的马匪同名同姓,都姓文名太冲,所以别浪费唇舌。
来者不善。
再告诉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吃他的馄饨,吃了会升天的。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怨,何以为德。
善恶亦然。
以善报善,以直报恶,以善报恶,何以为善。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桃花似血 满江红(三)
好吃的馄饨是这样做的。
好为人师的秋香,正在教导王告,如何做受人欢迎的馄饨。
在一斤的白面放一颗鸡蛋,再加入半斤用硝石微微冰镇过的甜井水充分扮匀,诱人劲道十足的面团,在她的小手搓揉下缓缓成型。
王告在一旁拿菜刀切肉,新鲜猪前腿肉,像是冷冻过,在他不输给机械的利落刀工下,精准切成厚度一致,厘米不差的肉片,再从片成条成块变成碎肉,刀速之快,萧千敬的眼睛跟不上,看着刀的残影频频赞叹。
这才是真正的快刀。
声音极小,却仍被王告听见,王告一声鼻哼,不以为然,嘲笑萧千敬大惊小怪。
左手握住一个大碗,菜刀往砧板底部,一刮、一挑,剁好了的肉馅,稳当飞进碗中,送到秋香面前,供她使用调味。
倒入葱姜水,冷却过后的菜油,搅拌到与肉紧紧融合,捻一把白亮亮,细细的雪花盐洒下调味,混合脱水后的白菜、韭菜末,馄饨馅大功告成。
等面醒好,杆成一片片圆面皮,包入馅料捏成鼓囊囊,模样讨喜的元宝形状,下锅煮熟,大翎人口中的馄饨,唐寅说的饺子就能起锅享用。
旁的不说,王居包馄饨的技巧堪称一绝,馅料与皮的比例完美,每个皱折整齐一致,像是开了朵花似地,可见他平常在这上面没少下功夫,当代宗师浸淫在吃食的小道。
萧千敬心中是一万个痛心疾首,却半句话都不敢提。
江湖上谁人不知,王居走的是杀生道,以杀度人,有人直指他是吃菜事魔的太上护法,但方腊起事后,却放话与王居势不两立,让人费疑猜。
王居自称度人佛,武道排行第七,当时他越级挑战邓万里,被邓万里拒绝。
某不齿与杀人魔一战。
从此之后,王居杀人魔的称号不径而走,邓万里便成了王居的死敌。
邓万里精于易容之术,孤家寡人浪迹天涯,王居遍寻不着,才会在听到传闻后,飞快赶到江宁埋伏。
公认武功在王居之上的有六个人,疯劲赢过他的人,至今还没出生。
唐寅上辈子没烧好香,才会在这要命的时刻碰上这个魔头。
原以为靠天下第二的名头震住一干杀手,其余的人在由他们五兄弟带头,领着众义士们杀个七进七出,杀到这些人怕了,或许唐寅就能逃出生天。
但王居便足以抵销一个邓万里,他再也没把握在一群饿狼口中救下唐寅。
有没有一股骂娘,想回家的冲动。
想起唐寅的调侃,当时萧千敬嗤之以鼻,要唐寅别小看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视死如归的决心不容怀疑。
偏偏那晚铁罗剎从汪明口中得知事迹败露,提前发动攻势,总共一百七十四名,手持各种刀械的闲汉,在江宁一代小有名气的泼皮,十几个练家子,拿着火把围住六如居。
铁罗剎给唐寅一炷香的时间自己出来送死,否则就杀光六如居的人。
王居抄了一把柴刀出去,看见馄饨摊子被人踢到在地,让铁罗剎三息内交出肇事者。
三息里,除了狂妄的笑声,萧千敬没听见任何一个名字。
第四息开始,笑声停了,哀嚎声起了。
半炷香后,王居空着手回来,当秋香替他擦去脸上一滴血,他自嘲地说:还是沾了血,这就是我排名第七的原因吗?
残局得有人去收拾,一百多具尸体横陈在大街、胡同上,墙面、路面、树和花草,连受到惊吓瑟缩在狗窝的大白狗,毛都溅上腥臭的污血,铁罗剎更是被砍断四肢,王居却只沾到一滴血。
那时的萧千敬,真的骂了娘,真的好想回家,这趟淌的不是浑水而是死海。
萧千敬不得不钦佩能维持谈笑风生,还用馄饨转移王居的注意力,把这尊杀神请到六如居内,做为镇宅神兽。
短短几天,在众人没察觉的情况下,他已经宰了两个更夫,一个纵横福州的独行大盗,因为他总是杀后不理,随地一扔,这几天清早,他都在经过六如居的百姓尖叫声醒来,急急忙忙出门收尸。
你这白菜馄饨有点意思,但还是比不上我家传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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