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是百分之百的幌子,唐寅只是过客,往深处讲,就是一只凭着提前预知历史走向,贪婪吸食这个时代养分的寄生虫。
他怒发冲冠是为了相信,听他号召前后,却枉死当场的人。
谁都可能为国仇家恨白了少年头,唐寅不会,厨房灶上,随时有一锅用文火煨着,厨娘细心看管的芝麻糊,六如居上下想喝就能来上一碗,街坊都知道唐家人头发是出了名的又黑又亮,
你不是跟绒蓉说过,让这个世界更美好的方式,不是所有人勒紧裤腰带,啃草根,吃黄土,无怨无悔为朝廷付出,而是大家富裕过上好日子后,再回馈给天下,倘若你的一己之私能对天下有利,我宁可你更自私一点,从汴京沦陷后,我再没见过江宁向今日一样充满生机,相信不久后,整个大翎都会同仇敌慨,这全是满江红的功劳,所以你得活下去,在杀光金人前,即便你活腻了,也给我赖活着。
唐寅的道德高度一下子顶了天,成了大翎人心中的神主牌,他的生死荣辱与大翎未来紧紧挂勾住。
辛苦排练,急就章将棍法学了个八分样,目的达成了,唐寅却高兴不起来,任何人的成功都不该建筑在他人的牺牲上,他从没有牺牲他人成就自己的想法,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负罪感,严重影响他的情绪。
气出在王居身上,因为他活该,气死一个少一个,出在自己人头上就不应该了。
院子脏了也没人清,叫牛贵去扫地,要让我看见一片枯叶,他们几个晚上甭想吃饭,唐家不养无用之人。
唐寅冲着门口咆哮,就听见秋香咋咋呼呼地叫着:我去。
因为双手抓着铃铛,小短腿跑起来叮叮作响,她得赶紧去跟牛贵说少爷原谅他了,少爷从回来后,就把牛贵晾着,牛贵快给晾出病了。
少爷只是不说话,等狗叔、破叔从杭州回来,牛贵不被活活扒层皮下来才怪。
当唐寅走出书房,就看见一尘不染的院子,碎石花道上,每颗石子像是打磨擦拭过,牛贵几个站在抄手走廊前,端着凉水大口大灌,时不时喝叱端着吃食经过的家仆,小心别把东西溅到院子里。
唐寅一现身,仕子们即刻拥上前,得知他为了昨晚的事耿耿于怀,你一言、我一句要唐寅放宽心。
王姨连夜将袁绒蓉身契送来了,仕子们硬是要她往回走一条街的距离,再咬着身契一步步爬到六如居,否则不准祥发开门。
金陵教坊司已经行文到河北,一收到朝中相公的批示,会马上立即将袁绒蓉除籍,请唐寅放心。
傻子才会为了区区一个罪奴得罪天下人,纵然人人都知道满江红出自于唐寅,但名义上挂的是袁绒蓉的名字,这份功劳谁都不敢抹去,当贞德举起旗帜率着法国民众收复师土时,她便从乡里人口中的疯子,摇身一变成为圣女,法国的民族英雄,即便最终她被冠上女巫之名处以火形烧死,也不改她在法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唱出满江红,要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是人尽可夫的妓女?
说出这句话的人肯定会被唾沫给淹死,朝廷表扬袁绒蓉都来不及了,还会将她担着罪奴的恶名?
桃花花期将近尾声,大抵只剩城外紧邻桃花溪的添夏村,那里的桃花树贪欢还在与春风做最后的缠绵。
正如唐寅一年前所说的,王姨会输,教坊司会自动将袁绒蓉除籍。
回想这些年唐寅在江宁的事迹,玉堂春让万年不倒的朱勔授首,满江红让他赢下赌约,凝聚溃散的民心,让大楚在江宁定都出现变量。
孔圣人着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口诛笔伐除奸佞是读书人毕生的最高目标,唐寅做到了,做的那么优美且激昂,力有万钧重,踏水却无痕迹,简直是读书人的表率。
齐声问唐寅的下一步,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伯虎想先去一趟蔡府,吊祭完蔡行首再说。
婉拒众人陪伴,要牛贵备车,带上秋香、袁绒蓉,三人换上素洁的衣裳,轻车简行出六如居。
今时不同往日,全江宁的人都在关注唐寅,唐家马车一出胡同,便有百姓自动自发跟随,牛贵驾车,萧千敬四兄弟在最内围,捕快衙役在前头开道,执戈背弓的军士在两排警戒,行驾、规模戒备比一州知府还高。
白云观清心真人座下弟子严寿参见唐居士,家师托我向唐居士带句话,除魔卫道自有我道家中人出面,请居士无庸挂怀,白云观力虽微薄,却不落人后。
路途中开始遭遇前来助拳的江湖人,才半天时间,江宁城中,邻近州府的武道中人纷纷动起来。
苏州普陀寺的武僧等闲不会出外,当年周老爷子都吃过金刚伏魔阵的亏。
萧千敬脸上终于出现喜色,唐寅一下车,马上跟他说明这些人的来历。
照这个态势,招来宗师榜上有名的大人物,只是时间的问题,到时候看王居怎么猖狂。
萧千敬誓为兄弟报仇雪恨。
一天半,再过一天半,松山楼、马头帮、八仙洞一伙人就要倾巢而出,这还只是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人等着捡便宜,现在高兴会不会太早。
唐寅浇了萧千敬一头冷水。
自己的仇自己报,靠别人?你说着不脸红,我听了都替你害臊,王居的命记在我帐上,没亲手弄死他,剁成人肉馄饨,我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难度很高,却不是不可能的任务。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萧千敬有点被王居打怕了。
怕,你就输了,让那只老乌龟称心如意,你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我没时间等你振作,畏畏缩缩地就别上场,等周侗来,等邓万里来,等排名在王居前头的,天下三、四、五、六来,你在旁边吆喝助威,等下了阴间告诉秦三桑,你为他做了多少事。
秦三桑是第一个冲向王居的人,意味着萧千敬还在下面猛喝等着酒气上头,更代表他有多怕王居。
别以为我故意激你,算计谁,我也不会算计自己人,是真的为了你好。
蔡家人请其他人稍待,将唐寅迎到灵堂,让他单独祭拜蔡明坚。
孝儿死得其所,贤侄切勿挂心,蔡家人绝不会因此对贤侄有丝毫怨言,我们夫妇还得感谢贤侄,若不是贤侄的一首诗,孝儿早因思忧过重含恨病故。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一大悲事,避免蔡家人触景伤情,唐寅并未久留,和两老说了一小阵子的话便告辞。
出蔡府,唐寅转向其余的丧家致意。
当马车缓缓朝着秦府前进时,仕子们的血再次沸腾。
开始有人离队去奔告众人,要砸烧秦府,人少了可不行。
秦府里,探子正向王居回报外头的动静。
唐家小儿该死。
断了一指的左齐,头好好地,站在王居左侧咒骂。
既然唐寅不买账,王居就无须触怒完颜宗翰,惩戒过后继续留用,金人汉军都在他的手里,王居还得透过他调动。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陈东那次也是,将事情闹到不可开交后,再从乱中取利,你们家军师说得对,那十八万贯不是他拿出来的,有人故意让他背黑锅,这小子还真有得罪人的本事。
王居冷笑,如今他吃人的恶名传遍江宁,秦家奴仆个个闪得老远,连左齐看他都有几分异色。
我们就帮那个人一把,杀了这个小畜生。
提起唐寅,王居就牙痒,知道他吃人的人不在少数,碍于他宗师身份,不想和他结成死敌,有默契闭口不提。
邓万里喊了王居一声杀人魔,王居就放话与他不死不休,这几年,王居一心只想着,杀调邓万里,夺下天下第二的名号,如今又多了一样,将唐寅挫骨扬灰。
八天后会有多人抵达江宁?
王居问。
如无意外,一千名,全是我汉军营精锐。大人以为唐寅能活到咱们出手?
左齐有点怀疑。
白云观、普陀寺虽然是吃素的,手下功夫可不弱,一天半的路程够这些人呼朋引伴赶来,清心真人武功不高,人面却极广,江南的牛鼻子老道里,最棘手的莫过于金华山双龙洞的赤松道人,幸好他正在闭生死关。
王居呵呵地道:即便是我,一个人应付天下第二和天下第九也会有点力不从心。
言下之意,并不畏惧邓万里、赤松道人连手,左齐不禁看着断指,王居断他小指的手法,快得不可思议,手指落地后,他才感觉到剧痛,切口平整,彷佛天生如此。
告诉翁建国按计划行事,将那些不听话的统领、兵勇移防到东城门,准时开城门,等解决了些冥顽不灵的人,他想进大楚朝当官,或是出城投奔新主,我绝不阻拦。
又谈了一些之后的布置,秦家管家满头大汗握着一张帖子求见王居。
什么事,说。
被唐寅气得够呛的,王居不想看拜帖。
算算时间唐寅也该到了,王居实在不信,才刚站上抗金第一人的唐寅,会舍得放下有如他护身符的名望,腆着脸来求秦府收留。
他唐寅认识的大字里就没有怕死这两个字,王居早认定唐寅和他是同一类人,喜欢在刀锋上行走,越危险活得越滋润。
那个狂生带着一群仕子,说要拜见太上皇,祝贺太上皇万寿无疆,大楚朝千秋万代……
唐寅尔敢?
外头大呼万岁的声音替唐寅回答。
万岁万岁万万岁,听在王居耳中,却是我敢我敢我真敢。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桃花似血 满江红(十)
与后世那种,宁可坐在宝马上哭泣,也不要坐在自行车上笑的价值观不同。
在以儒家高尚的圣人情操为章本,严格的士大夫教育下,古代的书香门第、名门望族相当重视自己的德行与外界的观感。
可以一肚子男盗女娼,嘴上的道德仁义却不能停。
做任何事被冠上一句:此非君子所为。
这件事,这个人就算完了。
因为不是君子,就是小人。
孔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又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三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四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五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六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七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另一本读书人必须看的易经也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得到小人评价,基本上等于人间失格。
要知道君子不耻于小人为伍,在远小子,亲君子的口号下,众叛亲离是绝对可能的。
像唐寅这种敢夸口:我贱,我自豪。的文人,在古代恐怕三根手头比得出来,而唐寅在大翎还没见到过,他是天下第一人。
像如今的秦桧,他可没单纯以为金人叫他当皇帝,他就能当皇帝。
大楚在汴京打的旗号是:存我汉家血脉,续我中原正统。
暗地里放话,他秦桧是心在曹营,身在汉。
金人以太上皇和皇上的安危要挟他,他不得以才答应称帝,待两位圣人归来,或传下继位诏书,他立刻退位。
又散布,慎、恕两宗仍在,康王却在河北登基,不仁不孝之人不配为人君。
几个月来,由北到南处处发现祥瑞,都在传递一个讯息,旧朝无德新朝当立。
其中传的沸沸扬扬就是在扬州,有人亲眼看见一只五人长的黄蟒,被一头小白蛇一口咬死。
大翎的老祖宗在陈桥兵变,靠着黄袍加身从叛军变成皇帝,巨大黄蟒被小白蛇击败,暗示再明显不过了,而相信怪力乱神的百姓又很容易动摇,加上慎、恕两宗过去的纪录又不佳,江宁的民心对坚决反对,慢慢变成消极地接受。
精心谋算,再压下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士,佐以强大的武力,这些天江宁人又只看着唐寅的生死,若没有满江红横插一手,说不定真让秦桧得逞了。
遗臭万年的奸臣可不像原本历史上那个倒霉的张邦昌,非但搞到万夫所指,又仅仅作了三十二天的皇帝。
分析过后,唐寅大致知道秦桧的打算,先假意听从金人的吩咐,等回到江宁后,再设法摆脱控制,天高皇帝远,金人再兵强马壮有鞭长莫及。
一来江宁有长江这个天险为屏障,二来北方还有已登基被奉为高宗的吴构作梗,金兵要分两路作战有一定的难度。
秦桧可以两边交好,趁他们打得你死我活时,慢慢在江宁站稳。
秦家久居江宁,秦桧能坐到御史中丞这个位置,纵然不是清流之首,名声也是极好的。
白玉微瑕,但相信以秦桧的精明,给他一年半载,说不定真让他得到半壁江山。如果老天又帮忙,金人灭了吴构,断了百姓对前朝的信心,那时他再改个国名,公开对金人宣战,何愁天下不归心。
当然,这是唐寅依照目前收集的情资,眼下局势的发展推论出来的结果。
倘若唐寅是秦桧,他就会这么做。
秦桧的心思很好理解,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势必不会甘于人下,只是缺少机会。
唐寅的到来改变历史轨迹,张邦昌没了,才让他得到千载难逢的契机。
要说他不想当皇帝,唐寅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又是祥瑞,又纵容家人拉拢江宁官民士绅,搞那么多的小动作,又说他是无意的,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人各有志,秦桧暂时又没碍着他,而且唐寅正借着恶心秦家,继续将个人声势抬高,以求留住项上人头,过着吃美食,唱小曲,醉卧美人膝的幸福生活。
说起来是他唐寅单方面有愧于秦桧,嘴上应该留点德。
但王居为何会投靠金人,唐寅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照王居说,当时他一心追求武道颠峰,把毕生心血交给文太冲,即便文太冲后来,把好好的一个半官方黑道组织搞得乌烟瘴气,又变回原来的马匪,王居也没有出面教训不成材的徒弟,重新整顿进行组织再造工程,直接放手任由它自生自灭。
前头还有六个人,王居的武道颠峰梦想尚有一段距离,革命尚未成功,他为何放弃努力,更投奔会让人他名誉扫地的异族?
开口闭口都是条件、交易的人,想来金人许给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替他干掉排在他前方的宗师,这不可能,王居眼里除了利益,就是武者的骄傲。
因为这份武者骄傲不容亵渎,即便唐寅百般羞辱他,王居仍信守承诺。
他既然替金人做事,二十万贯虽多,但也不至于让他财欲熏心,真正让他动心是唐寅那张精盐秘方。
在这个时代贩盐是官方专有,制盐、贩盐都需要大量人手,凭他王居一个个体户想要办成靠此发大财,难上加难。
那张方子对他而言是看得到,吃不到的葡萄,聪明如他,会用方子换取他要的一切,几百万贯,甚至于千万贯的好生意卖给金人,他要的东西肯定只有金人能给。
不是金钱,不是女人,武林至尊王居又会靠自己去得到,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会让王居不惜代价换取。
萧千敬猜测,会不会是他的妻儿被金人把持,以此做为要挟?
唐寅听了差点没捧腹大笑。
王居曾说,杀他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给死去的文太冲一个交代,他会将基业交给文太冲,因为两人情同父子,对儿子都能说遗弃就遗弃,置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