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半天就是没找到,没找到就没找到,干干脆脆说了就是了,要你在这儿耽搁我时间,谁教你这磨磨唧唧的口舌?活腻了是不是?”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他没好气:“接着找!”
“是是是……”
家丁唯唯诺诺退了出去,险些绊着门摔在地上,幸而起得快。
今日折腾了一天,众人都没什么胃口,厅中一桌子的菜几乎不曾动过,早已凉透。院外远远见着个丫鬟踮脚掌灯,风吹树影动,月色浓稠,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今夜没有星辰,苍穹里乌云十分厚实,空中隐隐透着一股将要下雨的气息,一如此时众人的心情,压抑难当。
想来不久暴雨将至。
三个人坐在厅内,各自吃茶,却无言语,心中皆有所想。
这茶滚了几次,泡久了味道也淡了许多,百里没喝几口就搁下茶杯。凝神望着正门之外,大街虽离此还有段距离,然他习武之人,耳力颇好,屏气凝神尚能听到街上人来往说话之声。
如此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举步就走。
“诶――”梅倾酒一口茶包在嘴里,差点被噎住,忙不迭问他,“你上哪儿去啊?”
后者不过略略偏了头,语气冷淡:“出门散步。”
“散步?”他莫名其妙。
这时,身侧的季子禾也默不作声地把茶杯一放,甚是有礼的朝他作揖:
“在下也出门走走。”
“喂,你们……”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二人都却未搭理他,不多时已然走远。
梅倾酒扁扁嘴,拿糕点吃茶,不看好的摇摇头:“这俩嘴硬的,担心就担心咯,非得说什么‘出门散步’。”感觉茶有点凉了,他有些嫌弃地推到一边。
“来人,换茶换茶。”
*
街上的风比预想中还要大,店铺门前的幌子和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急匆匆赶着回家的行人,百里步子很快,目光却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当下她最有可能去的莫过于酒肆、茶馆、客栈、或是饭店。
但整整走过一条洒金街,什么也没有寻到。
他是不信她会出城的。说不清哪里来的预感,只是直觉她还在城内。
鼻中隐约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百里举目而望,前方茶楼旁支着个卖糕点的小摊子,另还摆了糖葫芦在卖。
想着七夏素来爱吃甜食,或许会到这种地方去过,百里略一思量,上前询问。
“老人家。”那人听得声音,放下手里伙计。
“你可有见到一个这般身高,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眼睛很大,可能……可能哭过。”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头:“没有,没见过。”
“……多谢。”
巷子口吹来的风又凉又冷,白日里热过,这会儿骤然降下温来,真让人难以适应。百里回身看着街道,偌大的马路上人愈发少了,他拧着眉,心头百感交集。
从前只当她是个孩子,许多事单凭喜好,什么话张口就说,也没个顾忌,现下才知道她还是个倔性子,叫她走当真就走了。
百里袖下的手渐渐握紧,暗道:等找到她,非得狠狠教训一顿才是。
想完了,又很快怅然摇头。
罢了罢了,说不准又会这般赌气失踪……
没到半个时辰,意料之中的秋雨便带着寒意落了下来,满城空巷,路上行人皆已回家,唯有剩下零星的几个没赶得及回去,此刻只得拿手遮着头,慌慌张张地想找地方避雨。
百里走得急,并没带伞,这种东西他一向觉得撑不撑都无所谓,如此行在雨中,浑身湿透也全然不觉。
或许她当真是出城了……
他沉默着仰起头看天。
这么大的雨,会下到几时……
缓缓收回目光,这一瞥之际似看到大雨中有个纤细的身影,他骤然侧过头,滂沱的秋雨里一家客栈外有人正蹲坐在墙角,双手抱膝,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间,雨水冲的她身形愈发消瘦。
百里未及多想便疾步上前。
“七夏!”
他伸手扣住那人手腕。
仿佛被吓了一跳,对方讷讷从手臂中抬起脑袋,乱七八糟的刘海下面是一双茫然的眼睛。陌生的容貌,连表情都带着些许僵硬,明显是不知他的来意。
百里神色一沉,有些尴尬的抽回手。
“抱歉……我认错人了。”
………………………………
第26章 【千寻百找】
夜半亥时,雨势比之前小了许多。
梅倾酒正使唤着小厮拿碗姜汤给季子禾服用,余光瞥见百里从外归来,亦是全身湿透,他赶紧又招呼底下人多添一碗。
“怎么样?”看他走到厅内,梅倾酒忙上前问,“找到了么?”不过此话问也是白问,若是能找到,想必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回来了。
百里一径沉默,掬过湿发,拧了一把水,转身道:“我先回房了。”
“诶,好好好……你把衣裳换下来,小心别染了病。”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朝着下人撒气,“明天给我接着找,找不到晚上都别睡了!”
说完,梅倾酒又叉着腰,自言自语:“没道理啊……中午才走那么一会儿就派人出去找了,如何会没有下落。她的脚程不至于这么快罢?”
话语刚落,一旁端茶倒水的小厮似乎欲言又止,自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试探性地走到他身边。
“少爷……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掏了一下耳朵,不耐烦:“要讲便讲,不讲就别在我耳边瞎扯淡。。”
“是是是……”小厮忙点头,“那个……前些天听几个在城郊砍柴的樵夫提起,近日那附近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窝山贼,就盘踞在虎头山,专抢过路的车马和行人,有时候……还要抢姑娘呢。”察觉到百里忽然停了脚步,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说。
“小人只是猜想……小七姑娘会不会是给这帮山贼掳走的?”
“你要死啊!”梅倾酒一巴掌在他头上拍了一记,咬牙切齿,“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挨到现在才说?”
小厮捂着头,表情委屈,心道:你也没问我啊。
后者啐了他两口,来回走了两圈,打了个响指,“保不齐,那丫头真是给山贼掳了去,否则怎么满街满城找不到个人影儿?”
季子禾略一迟疑:“有这个可能。”
梅倾酒颔首,立马豪言壮语:“甭担心,明日我带些人马,咱们上山去把那窝贼给缴了。”
“明日?”百里忽然侧身对着他,口气平常,“依我看不如现在去。”
“啥?”梅倾酒险些没被口水呛着,“现在?这大半夜的……”
“梅兄。”此时此刻,季子禾也站起来,附和赞同道,“百里公子所言极是,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这……总得让我歇会吧……”
“你有什么好歇的。”百里倒是纳了闷了,“从头到尾都在房里窝着,出门也是派人找,你很累么?”
“我……”
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跳了,眼下若再推拒,怕是又要被他们笑话。梅倾酒暗自叫苦,只得哭丧着脸笑道:“得,得,我马上找个人来带路。你们等着。”
言罢一面往外走,一面捶胸叹气。
*
翌日,雨后初晴,天边一道虹斜挂,朝阳初升。梅府厨房刚生火,灶台上炊烟缓缓飘起。
地上湿漉漉的,满是水洼,大老远就听得梅倾酒骂骂咧咧走进厅内。
“什么山贼,这么不经打,几下就嗝屁了,亏得爷一夜没睡……”他说着便打了个呵欠,转头见得身后的季子禾和百里二人亦是满面倦容,不禁语重心长。
“行了行了,至少知道小七没落在坏人手里……虽然没找到,不过你们大可放心,只要是在庐州城内,就是翻个底朝天我也把人找回来。”
季子禾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怕就怕她已经出城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揣测道:
“也许,小七真的回家去了呢?”
百里偏头略作思忖,也觉得极有可能。
“去杭州城向庄老板问一问便知。”
“……传封书信去就可以了吧?”梅倾酒小声在旁提醒。
他冷声道:“书信一来一回,都大半个月了,若是人不在呢?”
“那我派人去一趟。”
百里轻颔首,正要答应,蓦然顿了顿。
“……我也去一趟。”
对方瞠目结舌:“你去?!这走了好几日才到庐州,又跑回去?”
“恰好我有事要办。”他波澜不惊地解释,“何况,一匹快马,赶得及也就四五天。”
梅倾酒有点虚:“四五天……那得不眠不休罢?”
百里睇了他一眼:“我又没说让你跟着……记得帮我备马。”
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挠了挠头,无奈:“成。不过你也一宿没休息了,好歹睡会儿再走吧,也……也不着急。”
季子禾忙接话道:“梅兄的话不无道理,百里兄,你伤势刚好,身体要紧。”
“我知道。”他侧身转向回廊,不慌不忙对他的好意道谢,“不劳费心。”
闹了一天一夜,不说他三人,府上其他家丁也是累到精疲力尽,梅倾酒也不欲为难他们,垂着肩膀遣散众人,另又吩咐了几个接着打听七夏下落,做完这一切后,自己才回房补觉。
足足睡了一日,直到次晨巳时过后,季子禾几人才陆陆续续醒来。简单的用了午饭,百里便去马厩挑选马匹。
原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才说要回杭州,眼见这是真的在收拾行装,梅倾酒也是百般无法,只得也溜达去后院跟着他看马。
梅家有钱,这马自然喂得比外面的肥壮,百里牵了匹通身雪白的白驹出来,扳开马嘴看了看,而后抬手在它背上轻抚。后者似乎也很有灵性,拿脑袋往他身上拱了拱。
“我说……”梅倾酒倚树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从前不是巴不得她回去么?怎么这会子还费劲心思找她回来?”
“我有说是找她回来么?”百里面色未改,语气平静,“她出走是因我而起,如果遭遇什么不测,我难辞其咎。她能平安回家是最好,我可从来没说过要带她回来。”
手握着马鞍,他一跃上马。
梅倾酒仰起头,此行也没打算同他一块儿,要再去个来回,自己非得脱层皮不可,宁愿在庐州等着,好吃好喝高床软枕的,才不去凑那个热闹。
“哎……你别说,没那个丫头在身边叽叽喳喳,还真有些不习惯。”他笑笑。
百里眸中神色微有几分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初,驱马慢悠悠往正门而去。
将府内事物吩咐妥当,梅倾酒也挑了匹马准备送他一程,走了没多久,季子禾就从后面追上来。
“怎么?你也送他?”
“不是……”他微微一笑,拿食指在脸颊上刮了刮,言语间带了些涩然,“我担心小七,也想去找找她……”
闻言,这边两人皆愣了一下,百里没有出声,梅倾酒却淡笑起来:“你倒是个直白的人。”
出了城,往东边走放眼望去派河河水波光粼粼,潺潺流淌,岸边杨柳低垂,现下才入秋,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随着流水一路飘荡。
三人纵马行至城郊,清风拂过,阳光柔和,照着影人,浅浅的虫鸣在草丛间时远时近。
明明虫叫声也不大,不知为何传入耳中,竟觉得无端烦躁,百里忍不住扬起马鞭,加快了些许速度。
正路过郊外几处房舍,忽然听得有人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怒意。
“你们怎么能这样?上回不才说给梅家少东家一个面子么?怎么转过头来翻脸不认账了!”
这般腔调,他再熟悉不过,瞬间勒马。
站在一座宅院外的两三个壮汉面露难色:“小姑娘,我们主子的意思,是说人让给他,可没说房子要让给他。面子是给了,不认账的可是你们啊。”
那人跺了跺脚:“都说送佛送到西,既然他人都不要了,房子也该不要啊。否则叫人家住哪里?”
“你这算什么歪理……”
“再说了。”对方不依不饶,“欠债不还的是她哥哥,又不是她。这房子是她爹留下的,按理说她还能分得一部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
大约觉得嘴上讨不到便宜,壮汉也懒得再多言:“这个我可管不了,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你就甭耍嘴皮子,省省力气,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你……”
百里翻身下马,待得走近,才看到七夏身旁站着的,是前些天在赌坊遇上的那个白衣女子。
想来是她兄长又滥赌,欠下的债只能拿房子抵押。
尽管七夏帮着她说话,但到底两个姑娘势单力薄,生怕对方会出手伤到她,叶温如忙拉着她后退几步,摇头无奈:“算了小七。”
“这怎么能算!”七夏皱着脸着急道,“房子给了他,我们住哪儿啊……”她到底还是担心自己今后的落脚之处,毕竟好不容易才住下。
一帮人正僵持不下,前方忽有人话里带笑:“想不到王公子如此小气。不就是个宅子,能值几个钱?记爷账上,回头我支会他一声。”
说话的是梅倾酒,七夏双目一亮,刚扭头要去看,不料竟见着百里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她脸色大变,先是想往屋里走,然而听他脚步声似乎比先前更快了,一时情急,慌不择路,只往叶温如背后躲。
“小七?!”
叶温如也是吓了一跳,只觉头上一个黑影罩下,抬眼时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寒意甚浓,她尴尬万分,赶紧把头低下去。
找了这么久,不承想她窝在这里,更为气人的是,对方还这么躲躲藏藏的,百里心中不由微恼,冷声道:
“你躲什么?出来!”
………………………………
第27章 【低头认错】
听他这般口气,七夏愈发觉得心里难受,死活不肯依。
“我不出来……”
“你!”百里暗暗咬牙,一时也顾不得叶温如在场,绕过她就要把七夏拎出来。怎料后者的反应竟然快得出奇,一个转身干脆躲到门后去了。
百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站在原地朝她的方向冷声道:“你跑什么,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闻得他此言,七夏倚着门,万般惆怅地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是你说不想看到我的。”
不承想她居然还惦记着这句,百里顿时有些无奈:“气话你也当真?”
他言语里的细微变化,莫说是梅倾酒和季子禾,就连在旁的叶温如也多少听出些许。
此刻七夏反倒是没有在意,心心念念想着别的事情。
“我把你害得都吐血了,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没脸见你了。”
“你还没问。”他慢吞吞开口,“我有说过会记仇么?”
对方吸了吸鼻子,却仍没有开窍,还越说越伤心,“即便是你表面上说不生气,可从今往后,也定然不会喜欢我了。我做了那么多,全都没意义了……”
她一本正经自自然然地道出这句话,便是在场的几个壮汉也都神情古怪地向百里看去,他尴尬难当,几步上前,一把将七夏从门后揪了出来。
后者吓了一跳,还不忘拿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没见百里没动静,她悄悄从指缝偷看,不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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