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雪松了一口气道谢。僵直的坐下,由于是坐在左侧,不似刚才那般一抬头便会迎上那道目光,这才敢微微抬起了头。
却是一怔,对面那身着明黄衣袍的人。是慕冬。
原来他也在,北堂雪微微吐了口气。觉得心安了不少。
虽然他同皇上是“一伙”的,但还是叫她莫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毕竟有个熟人在。
慕冬没错过她眼中片刻的惊喜,虽然微不足道,竟叫他眼眸闪过一丝笑意,放在袖中的手,摩挲着大拇指上面的黑玉戒指。
“朕今日传你进宫,只是为了你和宿儿的婚事,你不必太过拘谨,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元盛帝的声音带着慈爱的味道,却没让北堂雪觉得有多少真意在里面,恭敬的道了声“是。”
慕冬眼神一闪,对“婚事”二字,分外敏感。
遂起身,“父皇,儿臣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恩,去吧。”
慕冬这边刚走,皇帝便遣退了一干丫鬟奴才。
北堂雪咽了口唾沫――要进入正题了。
“为何愿嫁宿儿?”
北堂雪一呆,完全不知道皇上这是问的哪出,不知是有什么话等着她。
早已情投意合,是万万不能说的,一则之前她在良妃面前只以太子妃嫔过多为由婉拒,若说早已情投意合,显然是在明着说之前她是在耍弄着宫里来玩儿。
思虑了一番,尽量控制好声音的高度,“回皇上,臣女与六王爷一见如故,又有幸得六王爷青眼,实乃荣幸,焉有不愿之理。”
皇上眸光收缩,眼神定在那个背脊挺的笔直的小人儿身上――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你可知,朕为何想让你嫁进皇家?”北堂雪听着这与废话无疑的问题,眼神一闪,“臣女听爹爹说,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皇上的恩泽。”
是将话又给圆了回去,同时又拍了个马屁。
“呵呵,那朕便告诉你原因如何?”
北堂雪背一僵,心知他是不愿绕过这个问题,“臣女洗耳恭听。”
元盛帝的目光暗沉,“朕是为了你北堂家的势力,朕决不允许,有人背叛!”
北堂雪明知如此,却还是身形一震,竭力克制住身形的颤抖,“皇上过虑了,臣女一介女流不懂国事,但也知北堂家的忠心不二。”皇帝锁住她的侧脸,脑海中恍然闪过一张面孔,那个陪着北堂天漠征战沙场的女子,曾几何时就是这副坚定的神情!
复杂的目光中存着几不可见的欣赏――北堂丞相,可真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只是,若是能为他所用,自然是好事。。。
若是如当年的月凝一样,那么结果也会跟她一样。。。
忽而大笑出声,“朕自然知道北堂家的忠心不二,只是凡事都得求个保证,你既与宿儿两厢情愿,这也是好事一桩。”
“皇上说的极是。”北堂雪被他变幻莫测的话搅的一颗心忽上忽下,觉得若是叫她日日来一次宫中,一个月下来心脏就得出问题。
“既然你就要成为宿儿的妃子了,有些话朕也就不瞒你了――朕这些儿子当中,朕最疼的便是他。”
任由北堂雪觉得眼前这位帝王精诈至极,却还是听出了话中的真实性,那是一种,父爱的气息,做不得假。
随即觉得不可思议,他最在乎的儿子,怎会同他如此疏离,早早搬离了皇宫,甚至不愿见他?
通过他之前的一切行为,将大皇子封地指在了汴州,三皇子谋叛被定罪,只留着毫无威胁力的四王爷衍王和六王爷在王城,不是在为太子铺路吗?
怎么最在乎的不是太子,而是宿根一个不显眼的空位王爷?
“朕看得出他对你心思真诚,日后,要好好陪着他。”皇上放柔了口气,全然没有先前那股令人折服心惊的气息。
北堂雪头一次将目光对上他,顿时恍然――他给宿根的,是宿根想要的平淡!
这份平淡,在皇家之中无疑是最为难得,而这些年来,宿根却一直这么活着,不正是他煞费苦心的结果吗。。。
北堂雪忽而有些惶恐,本以为要嫁的是一个无权无势,远离皇室的王爷,没想到,他却是最得帝王疼爱的一个人。
这些,宿根不可能不知道,那他还能说出一切随她的话来,是真对这个父亲没有丝毫父子之情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不信。
若真如此,到了那一天,她若要求宿根背离皇室,岂不是太自私太没人性了。
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当初的打算,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皇室牵扯的太深。
慕冬的救命之恩,与宿根的亲事都让她开始动摇最初的打算。
北堂雪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的宫,脑海中乱作了一团。
刚回到北堂府,便被丫鬟请去了花厅,北堂天漠和北堂烨在那里等着她。
“爹,哥哥。”
“来坐。”
“脸色怎会这么差?”北堂雪坐到北堂烨身侧,摇了头:“我没事。”
“今日入宫,皇上都同你说了什么?”北堂天漠让丫鬟将手炉递给她,让她暖暖身子。
虽已入春,但北国的天气,总还是乍暖还寒的,今日更无日头,未免有些阴冷。
手炉的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回了神:“并未有什么,只同我说了一番关于婚事的事情,和一些道理。”
北堂烨皱着眉,“你是真的想好要嫁给他了?哥不是不赞成,六王爷对你的情意我看在眼里,只是怕你太小,这么匆忙做了决定怕是日后后悔。毕竟是皇室中人,要他只娶你一人未免太难。”
北堂烨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深知北堂雪的固执,怕她日后受伤。
“哥,我相信他。”
北堂烨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北堂天漠这才又开了口:“皇上他可有为难你?”
北堂雪摇头,随即看向他,目光不定:“爹, 我想问您,皇上和允亲王的胜算谁大?”
如果可以,她现在是一万个不愿与皇室为敌,她不想愧对慕冬的恩,不想为难宿根的情――可事不在她。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是猜到北堂雪今日进宫应是听到了什么了。
“单从表面来看,是允亲王,他的兵力不可估算,且与辰国暗下结盟,辰国答应力助他登基。”
“小姐。”垂丝进了房,见北堂雪窝在榻里看书,轻声唤道。
北堂雪轻轻抬头,见她脸色现了红润之色,心下微定:“身子感觉如何了?”垂丝走近了一些,眼睛微微一红,“奴婢身子已经无碍,这些日子,劳烦小姐操心了。”
随后道:“奴婢这条命是小姐救得,下半辈子定要做牛做马伺候在小姐身旁。只求小姐不要嫌弃奴婢。”
北堂雪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否还是觉得对吴邱玉的事情不能释怀?”
垂丝轻轻点头,复又摇头,“奴婢对他早已死心,只是觉得无颜罢了。”
“你这始终还是不能释怀。”北堂雪将书合上,坐直了些身子,指了指眼前的矮几,“你先坐下。”
垂丝没怎么推辞,只一怔,坐了下来。
“你是否想过为了一个负心人,这样值得不值得,就算是有女子和离,照嫁不误的也有人在,你清白之身,又有何惧?”
这个时空确有不少和离再嫁的先例,虽少之又少。
垂丝垂了眸子,不置可否。
“要用一只手遮住你所能看到的所有事物,你知道要怎么来遮盖吗?”垂丝不明所以,“一只手怎能遮得了这么多呢?”
北堂雪伸出手放在她的眼前,她的世界登时一暗,便听北堂雪道:“一只手是遮不住全世界,但是可以遮住你的眼,这样,又跟遮住整个世界又有什么区别?”
将手放下后又道:“若你执意要将这只手放在眼前,你将永远看不到其他的景色,若你拿开,会发现一切都同之前无异。”
垂丝似有所悟,抬头望向北堂雪。
“吴邱玉就相当于是这只手,你觉得要让他一直遮住你的视线。是不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垂丝本就聪慧,只是极其容易钻牛角尖,这一点同北堂雪很像,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堂雪才知道怎么劝她最有用,要让她从另一个方面去看才行。
她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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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们,若再纠缠不休的话,我可要动手了!”守门的两位家丁早早被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给缠的没了耐性。
哪里有人上官家门前来讨要的,且都给了一两银子了。换做其它的府邸不拉去官府就算对得起她们了,竟还一个劲儿的要见老爷,真是不知好歹!
他们家老爷那可是一国之相。怎可能这么随随便便见两个叫花子,传出去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我,我是清宁郡主的女儿,是你们老爷的亲外甥女!让我进去!”周云霓红了一张脸,因为太脏的缘故。倒也没人看得出。
带出来的侍卫都在追杀的途中一个不剩,进了卫国边境他们这才没再追来,可是后来又遇见了劫匪,幸好她聪明将钱财尽数交了出来,他们这才放了二人一马,没了银子二人只得一路乞讨而来。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她先前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从小都是高高在上的,哪曾这么落魄过。最好面子的她是怕丢人,可眼下这两位家丁执意不让她见北堂天漠,情急之下她这才说出了身份来。
两位家丁听罢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这蠢货,清宁郡主的女儿早几日便被赐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快快离去,否则我二人可真的动手了!”
吴妈一听气上心来。脸上一道为护着周云霓而留下的一道疤痕更显泼辣,扯开一副泼妇的架势就要开骂:“你们两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我告诉你们,若再不让我们进去,他日待我家小姐见到了北堂丞相,看不把了你们的皮,拆了你们的骨!”
两位家丁见她这幅疯癫模样,嫌恶的看了她一眼,上前便要将人拖走。
“怎么啦?”清脆的声音传来,是跟吴妈那疯癫的叫骂相比起来犹如天籁。
两位家丁回了头,见是北堂雪领着垂丝和堆心正在走近,只怪自己二人动作太慢,让小姐撞见了这一幕,扰了她的清净。
“回小姐,是两个叫花子死赖着不走。。。”
北堂雪走近见其中一位像是少女模样,不由想起当初的自己:“多施舍些银子便是,回头去王管家那报账,就说是我的意思。”
家丁一听直摇头,“小姐,她们不要银子,非要见老爷!”
周云霓一双眼珠子打量着北堂雪,眼前的北堂雪虽是身高长了不少,眉眼也不如从前胆怯,但还是叫她认了出来,趁着两位家丁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几步扑向了北堂雪。
北堂雪闻听不要银子就觉疑惑,眼下没防备被周云霓一把抓住了手,见她瞪着一双眼睛,又做出这么突兀的行为来,只当是个疯子,不觉有些害怕,下意识的要甩开。
两位家丁也被惊住,上前要拉,却听她大喊道:“表妹!是我,是我啊!”
表妹?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表姐?她统共不就一个表姐麽,不久前刚不幸归了西。
不会真的是疯子吧!
周云霓不敌两位家丁的力气,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却顾不得喊疼,甩开前来扶她的吴妈,道:“我是你云霓表姐啊!”边说边理着那乱糟糟的头发,奈何一张脸实在太脏,让人无法辨认。
垂丝见北堂雪被她抓的黑脏的袖口,一双手腕通红,气道:“你们还愣着作甚,赶紧把人给拖出去!再要伤了小姐,且看你们担当的起吗!”
垂丝虽有十多天没露面,但威慑力还是在的,家丁一听回过神来,一人拖起一只胳膊就要往门外扔去。
“你们大胆!竟敢冒犯我家小姐!快松手!”
“放开我!”
吴妈急了眼,上前对两位家丁又抓又挠的,还不忘一边回头冲北堂雪道:“北堂小姐!老奴是您姑母的奶娘啊,当年陪着郡主一同去了西宁的!”
北堂清远嫁西宁的时候,北堂雪还未出生,更遑论记得这什么奶娘。
却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对,一个普通的乞丐总不至于连什么奶娘的谎都扯的出吧?
“先等一等!”
………………………………
193。 V123
“堆心。去叫老爷过来。”真假北堂天漠一看便知,若真是假的再赶出去也不迟。
堆心不解,小姐怎信了一个叫花子的话,可还是老老实实的去请了北堂天漠。
垂丝却看出不对,细细打量着那名少女,那身衣衫虽是又脏又破但仔细看却是做工精致。
“表妹,你认出我了!”周云霓欢喜了跑了过来,却被垂丝拦住,生怕她再伤着北堂雪。
周云霓眼底闪过羞辱,何时受过这等对待!
可也知现在不是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只是在心底给垂丝记下了一笔账。
“你等一等,我爹爹等一下便过来了。”
周云霓撇了撇嘴,微微点了头。
北堂雪见她这副神情。眼神微微一眯――这副倨傲的神情,倒是跟她那位表姐挺像。
北堂天漠这边刚过来,没来得及发问,便被周云霓一把抱住了腰,放声大哭了起来。好不委屈的喊着,“舅舅,舅舅!”
北堂天漠一愣,“云霓?”
周云霓哭了半晌,才抬起了头来,“舅舅。是我!”
北堂天漠认出了她来,神情激动不已,“真是云霓!云霓。跟舅舅说说,你怎么来这里了!你娘亲是不是也活着?”
周云霓从怀中掏出书信,眼泪犹如洪水一般:“我娘亲她,她死了!要我将这封信交给舅舅!”
北堂天漠接过,飞快的扫了一遍。痛心疾首的摇着头:“清清。。。怎么这么傻!”
信中说了她甘愿留在西宁赴死,也不愿担着罪名回卫国。可孩子是无辜的,不能牵连了她,将云霓托付与他,好生照看。
两个家丁大眼瞪小眼,觉得就凭着那婆子的一张嘴来看,他俩以后是讨不了好了。
北堂雪诧异之余只觉庆幸,还好她留了个心眼,否则这位表姐怕是真要被丢出门外去了。
北堂天漠安慰了她一番,让二人先去洗漱,交待北堂雪好好照顾周云霓,这才去找了北堂烨谈话,心下觉得万分庆幸,云霓还活着。。。清清在天之灵,也好安息了。
“小姐,她真是您的表姐啊?”准备完洗澡水的光萼凑到北堂雪跟前,小声的道。
北堂雪点了头,将手中的一套干净的衣裳给她:“待会儿给人送去。”
周云霓被安排在了北堂雪旁边的一间房里,二人目前可谓是在同一屋檐下。
由于被周云霓这事儿一耽搁,今日也没出得了府,晚膳过后,北堂雪琢磨着早早睡下,明日好早些出去。
这边刚洗完头发的北堂雪正坐在榻上,正被垂丝拿着一方干毛巾擦拭着,眼睛不离手中的书。
垂丝半是嗔怪的道:“小姐,明日再看吧,夜里看书伤眼睛的很。”
北堂雪头也不抬的道:“再看完这一段儿。”
垂丝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继续帮她擦着头发。
“小姐,奴婢说句心里话,您可莫要生气的好。”
北堂雪揉了揉眼睛,在书中夹了宿根送的枫叶作为书签,搁到一旁的梨木小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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