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雪没怎么听清她后面在说什么,神情大喜,“真的吗?消息准确不准确?”
刘严霸打了胜仗,西宁撤兵了?
“当然是真的了,方才小姐跟圣上在御书房说话,奴婢就听外面的的几个宫女在谈论呢,想必不久就得传开了!”
果然,在宫宴一开始,元盛帝便龙颜大悦的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只待刘严霸一个月后班师回朝。
只因是担心西宁水军狡诈无比,去而复返,固暂且观察一月。
西宁此次遭了大创。去而复返的可能不大。
所以,一个月后刘严霸回京几乎是板板钉钉的事情了。
元盛帝起身举杯与文武百官共庆。
却听通报声传起,“六王爷到!”
众人皆是愣住,包括元盛帝在内。
向来不参加宫宴的六王爷此次怎就突然起了兴趣?
“儿臣临时有事来迟,还望父皇恕罪。”行礼的人声音虽还是听不出亲近之意,但足以让元盛帝激动不已。
起身扶了他,苍老的目光隐隐透着欣慰,“无事,皇儿入座吧。”
“多谢父皇。”宿根坐到慕冬下方,带着笑意的目光状似无意的扫向对面席上一人。
北堂雪对他一笑――原来她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的。
他肯迈出这一步,想也知道是花了多大的勇气。
宿根回以她一笑。
对元盛帝说没有感情他自己都不信,只是一直寻不到借口来妥协罢了。。。
她说的对。每个人都应该试着放开一次心结,原谅一次犯过错的人。
忽而觉得,自从她闯进了他的生命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眼光投放到上方那身着明黄色锦袍的二人,虽是一个老态龙钟。一个俊美不凡,但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慑人气场。
若不是那件事情。。。他们本该也是父慈子孝的模样。
不知为何,向来觉得宫中亏欠他良多的自己,突然觉得他同样亏欠了他们一个早该说出口的真相。。。。
宴罢,宿根被请进了御书房。
元盛帝屏退了一干人等。
房内一时静默。
“今日怎肯过来了?”终究是元盛帝先行开了口。
宿根靠着椅背,端着茶盏吹了一口气。“今日凑齐无事。”
元盛帝也就在这一个儿子面前丝毫没有架子,笑呵呵的道,“让朕猜一猜――是因为北堂家小姐?”
口气十足是个普通父亲的慈爱。
宿根一笑。没有回答。可那连眼底都是笑意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元盛帝心下了然,觉察到他的态度不似之前那么生冷,口气也越发的随意,“挽仙楼里的事务可还适应得了?若是一个人太累,大可交给连云处理。他自小跟随朕,可以信得过。”
“还算适应。多谢父皇关心。”
元盛帝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儿子向来便是这副模样,让人挑不出毛病,偏偏又觉得无法亲近,从未同他起过争执,但却更让他寒心。
也知道一时半刻是改变不了的,但是,他现在的身子也确实没那么多时间容他去等了。。。
忽然有些悲凉的一笑,“我知你怨我当年强行逼你母妃进宫,更怨我没能护她安好――”一顿之后,又道:“我的确是后悔当初没保护好她,但是我从不后悔将她带到宫中。”
宿根垂着眸子,不知作何感想。
这还是他的父皇第一次跟他谈及这个问题,他敏感的注意到他自称的是我,而不是朕。
元盛帝咳了几声,“你定会觉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我不否认的确如此。。。”
宿根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半晌方道:“其实,儿臣的母妃并非是被皇后娘娘所害。”
元盛帝猛然抬头望向他,他向来擅长识人,只这一眼便知宿根所言属实,随即眼神闪着愤恨的火花,极力克制住声音,“告诉朕是谁!”
他自以为给了那个女人最大的伤害去报复她,可到头来却有人告诉他那个人并非凶手!
宿根避开他的目光,心底竟然浮现了几许愧疚,这些年来他自我催眠不想过问宫中的事情,想跟宫中划清界限,但此刻苍老的元盛帝这么一副模样在他眼前,让他徒然发现,这些年来的自己真的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眼睁睁的看着他陷在仇恨的深渊,让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隔阂至深。。。
“母妃是自己走的。”
元盛帝暴怒的神情僵住,一脸的不信,“她自己走的。。。”
怪不得这么多年连她的尸首都没寻着,怪不得当年不管她如何对慕元燕逼问都只得一句“我没有做过。”。。。他只当是她狡辩罢了。
也是,她那么的恨自己,不止一次说过厌恶宫中的生活。。。
恨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一切原来竟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平生未有过的荒唐。。。
“她还活着吗?”良久,也只问出了这么一句。
“人已经不在了。”宿根低低的道,他只能这么回答了,他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娘亲现在如何,回到那个他无法触碰的时空之后,过着怎样的生活。
元盛帝手中的拳头握了又松,“为什么不早告诉朕!”话刚问出便是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笑声接踵而至,“定是她交待的吧?她就那么恨我,连让我见她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了。。。哈哈。。。”
宿根眼睛一热。第一次看到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如此仓惶狼狈的一面。
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半晌只得道:“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元盛帝轻嘲的笑了一声,闭上的眼睛掩去了情绪。“你先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儿臣告退。”
夜半三更之时,御书房的灯火依旧通亮。
慕冬受了通传而入。
“参见父皇。”
“起吧。”元盛帝抬眼望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纯粹,没有置疑、没有探寻、没有。。。不悦。
慕冬略微觉察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氛。坐定之后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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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58
元盛帝声音带些沙哑,“就不问朕深夜召你来所为何事?”
“父皇有事自然会说,不必儿臣多嘴过问。”
元盛帝一笑,竟是带着欣赏的意味――
慕冬这才望向他,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很快划去。
这丝不解却被元盛帝捕捉到了,眼前忽然闪过他三四岁的模样,遇到不懂的事情便是这副模样。。。
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丰富”的表情了?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误会而致。心中说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是一位帝王,他不可能去认错。。。
“你可怪朕这些年来对你的偏见太深,对你。。。不公?”话刚问出口便觉得好笑,换做自己又当如何?
慕冬在有关感情的方面。不管是爱情或是亲情,总会慢上一拍。眼下听元盛帝这么一问,如此反常的同他讨论与国事无关的事情,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儿臣不知。”
元盛帝半晌等了这么一个答案,觉得有几分好气又有几分好笑,换做别人他定会当做是害怕惹怒才这么回答,但他这个唯一让他看不透的儿子,可向来不怕惹怒他。
“可是恨朕?”
慕冬听到这里总算是确定了今晚元盛帝没有谈国事的打算。
“不曾恨过,父皇不欠儿臣任何,儿臣想要的靠自己便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恩赐,包括父皇您在内。”
元盛帝一怔之后仰头大笑了起来,笑中有着骄傲,有着悲哀。
骄傲的是他竟然有这么一个连他都自愧不如的儿子,悲哀的是这个儿子从未拿他当父亲看过,一个父亲给儿子的恩赐,竟在他眼中也是一种莫大的折辱。。。
或许,是他没有给过他一个正常的父子间关系的认知。
半晌一颔首,“这一点,你同你的母后很像。”
慕冬第一次听他提起慕元燕没有露出厌恨的神色。
微一思索便猜出了因由。
果然,元盛帝问道:“当年你母后定同你说过是朕冤枉了她,对吧。――的确是朕误会了。”
这也算是一个帝王最大限度的“认错”了,简简单单的“误会了”三个字,就可以将一切带过。
慕冬微微眯了眼睛,“母后从未在儿臣面前辩解过,即使她不说,儿臣也从不相信是她所为。”
“呵呵。。。宿儿持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你也差不多,你们一个个的倒是都明白的很。就朕一人糊涂了这么多年!可这一切偏偏是我一手造成的局面,到头来谁也怪不得。。。这些年你为何一次也未替你母后澄清过?”元盛帝强行咽下嗓中的腥甜,单手撑着额头,神情端是疲惫无比。
“儿臣说了,父皇会信还是能换母后归来?”
――既然都不可能,那为什么还要说。
元盛帝听罢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下,无限的自责藏于其中,这一生,数的清的流泪。
这一次,他真的错了,错的太大,错的太久,错的太离谱。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一大清早的北堂雪便在戚嬷嬷房中受训。
在戚嬷嬷义正言辞毫不留情面的批评了一番她那完全上不得台面的刺绣之后,转而从一个黑匣子中拿出了一本卷籍。
递到北堂雪面前,“虽说北堂小姐身份金贵,像女红这种事情大可不必亲自动手,可若是一无所知也绝非好事,这本《袁氏绣技》跟随老身多年,里面关于绣技的讲解很全面,你若肯用心去琢磨,进步定一日千里。”
北堂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也对戚嬷嬷改了观,知道她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可她对绣艺真是一点兴趣也生不出来。
不忍拂了她得意,抬手接过那本《袁氏绣技》。“多谢嬷嬷,我一定细细研读。”
在心里补道:“读归读,练不练是另外一回事情。”
戚嬷嬷像是猜出了她的小心思,“嗯,那三日后交给我一副牡丹图――让老身看一看北堂小姐细细研读的成果如何。”
北堂雪一磨牙――老狐狸!
“嬷嬷,所谓慢工出细活。。。三日未免太赶了,我本就没什么底子可言,再催的这么紧定是无法静下心来学,您说对吧?”北堂雪一副为难的模样道。
戚嬷嬷扫她一眼,一点头:“说的也对。”
北堂雪嘿嘿一笑。仰着脸道,“是啊,不若嬷嬷多宽限我一些时日。也好让我有充足的时间研读。以我之见,最好不要圈定一个固定的时限,那样会让我觉得有压力的,一有压力我就容易分神,一分神就无法一门心思放在绣艺上。。。”
戚嬷嬷眼底闪过笑意。将她的小聪明看在心里,却不知为何不想戳破她――罢了,这些日子学规矩确实逼她逼的太紧,她倒也还算老实,且绕她这一回吧,真让她三天绣出一副牡丹图来。那双手指怕都要戳上几百个窟窿了。
淡淡的唔了一声,“时限可以宽限一些,但若是最后你拿出的绣品太过敷衍的话――”说话至此。冲着北堂雪威胁般的冷笑了一声,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北堂雪一时后脊背有些发冷,随即笑着起了身,“谢谢嬷嬷,就知道嬷嬷待我最好了!”
戚嬷嬷瞥她一眼:“成日说话没个正经模样――起身的时候要不急不缓。边将身体离开凳子便直起身来,起身后要注意衣服可有褶皱。要多多少遍你才能记住?如此莽撞日后嫁进了王府,岂不是白白招人耻笑吗?”
北堂雪浑不在意一笑,抱着那本卷籍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在正式场合我肯定会注意到的――嬷嬷,我先回房去了!”
戚嬷嬷一怔,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耳边回响着她那句“没有外人”,心里觉得一暖。
她此生无儿无女,尚且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
……
北堂雪回房随手将《袁氏绣技》扔到案上,让堆心取了衣裙去换。
是准备着今日和周荣琴的出行事宜。
云实余光扫见《袁氏绣技》四字,眸光闪过惊异,这本卷籍可算的上是绣界的无上之物,据闻其中囊括了多种失传已久的绣技,甚至包括了双面绣,怎会在从不刺绣的小姐这里?
北堂雪刚换好衣衫自屏风后出来,便见小花花一脸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不行,若是我自己去也就罢了,让你跟着没什么――可嫂子她胆子向来小的很,上次就被你吓昏了过去,眼下她有了身子,你没防着万一吓到了她,可就闯大祸了。”
“嗷呦。。。”小小花有些心虚,上次是它恶作剧,但哪里有人这么不经吓啊。。。
北堂雪拍了拍它的脑袋,“乖,明日再带你出去玩。”
小小花晃了晃尾巴,点着头。
在卫国,每当正月十五元宵节夜晚,已出阁的女子们便三五成群,结伴出游,“走”除百病。乃是一种消灾祈健康的活动。
《丙寅天津竹枝词》中就有“窄窄弓鞋步步娇,银花火树过元宵;出门不为寻亲友,一走能将百病消”的诗句。
这天,妇女们不仅可以回娘家,还可以串门,走亲戚,到各处闲谈玩耍。
民间普遍认为,在“走百病”时,还要“摸门钉”,方能求吉除疾。因“钉”与“丁”谐音,而“丁”又象征男子。因此,妇女们出游之时会到各城门去“摸门钉”,需要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一次便摸中者视为生子的吉兆。
周荣琴没有什么朋友可言,前些日子跟北堂雪随口一提,邀她一同出游,北堂雪便应承了下来。
周荣琴这边刚从娘家回来,便直奔了北堂府。
身子已有了三月有余,如今略微显了怀,近来刘庆天也收敛了许多,从她红润的气色便可看出一二。
“嫂子来了,快坐。”
周荣琴对北堂雪是有着莫名的亲切,在心底早将她当做了亲妹妹来看,只是不善言表,“是我路上耽搁了,让你等得久了。”
“没有,我这边也才刚刚收拾好,嫂子若是累的话便多歇一会儿,晚些再出去也不妨事。”
周荣琴笑着摇头:“坐着轿子来的有什么可累的――近来日日闷在府里倒是想活动活动,今个儿外头很暖和,不是还要去寺里烧香的麽,还是早些动身吧。”
净葭掩嘴一笑,“少奶奶近来可是一直念叨着上香拜菩萨的事儿呢。。。”
北堂雪本是顾及她累着,如今听她这么说自然也不耽搁,带上堆心四人便出了府。
说是日头好,毕竟还是正月里的天气,寒意还很重,几人坐在轿子里久了不动弹便觉有些发冷。
北堂雪搓了搓手,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笑道:“往城门处去的人还真不少呢!”
多数都是信着传说,要去城门“摸门钉”求子的,穿着朴素,三五成群的妇人说说笑笑的,将手抄在袖子里,头上裹着头巾,一开口便呵出一大口热气,路上行人济济,倒也一副热闹景象。
堆心也歪着头往外瞧,嬉笑着道,“定都是去摸门钉求子的吧,若日日这样摸,城门都要被摸出洞来了!”
北堂雪笑着一拍她的脑袋,“就知道胡说,城门有那么不结实么?”
周荣琴一听求子二字脸色便一红,却是满心的欢喜,“应是快到了吧?”
北堂雪探头望前看了看,“嗯,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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