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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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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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蕴山着青色常服,依旧是一身恭谨态度。时隔三年,周元笙平日虽与他偶有碰面,到底不曾细细打量过,如今其人站在自己面前,她才看清,与三年前初来北平府时相比,这位长史仿佛出落得更加清秀飘逸,少了几许清寒寥落――想是李锡琮这几年也该待他不薄。

    见他问安过后,只是一味垂首静待,不知为何周元笙便觉得他好似有些畏惧自己,又好似有些拘谨的可笑,便直入主题道,“王爷今早匆匆去了大营,可是为营中出了什么事?宋长史若是知晓,烦请告知。”

    她语气甚是客气,却又透着有条不紊的疏离,宋蕴山忙回道,“据臣所知,营中不曾出事,王妃大可放心。只是年来山东一带大旱,田地稼穑不保,以至流民成灾,近日更有不少流民涌入北平府。是以王爷方才急急去了营中。”

    周元笙嗯了一声,有些诧异道,“如此天灾,朝廷可有出台应对之法,如何不好好安置灾民,发放赈济钱粮?”

    宋蕴山道,“听闻皇上已着户部拨了赈灾款项,只是户部侍郎月前才从京师出发,此刻尚未到达,灾民却是等不得远水,已纷纷逃离家乡。”

    周元笙知道历朝历代皆免不了这些天灾,心中叹了几叹,复问道,“那也并不与王爷相干,安置灾民也该是由北平布政司的事。”

    宋蕴山微微颔首道,“是,王妃所言甚是。只是王妃有所不知,凡遇大灾过后,往往便是流寇四起之时。近来一伙盗寇在冀州一代横行,时常假扮流民混进城中滋扰劫掠百姓,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冀州府一时竟拿他们不着,如今这伙人更有惊扰北平府之势。北平布政使徐大人因此知会王爷,倒不是想请王爷派兵清剿,而是请王爷一道为北平府加强布放,并上书请朝廷加派钱粮安抚灾民。”

    听到此处,周元笙亦心下明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自然也不小,只是不足以让李锡琮大清早便急急出府,那么也就只有一个理由――他是为躲避如适才那般妻妾相逢,针尖对麦芒的场景。想到此处,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他李锡琮也有怕麻烦的时候。

    猜测着李锡琮心中所想,周元笙一颗心也安然下来,便闲话两句打发了宋蕴山。她心下略做踌躇已是计上心来,不免缓缓扬起唇角,却不曾注意到宋蕴山临去时那一记飞快的注目,和他眼中匆匆闪过的一线羞馁之色。

    晚间李锡琮归来,便被任云雁的人三番四次相情,终是劫到了东院之中。周元笙听了内臣禀报,知道今夜是见不着这个人了,索性卸妆梳洗,自在床上安置。

    彩鸳见她紧紧抱着手中袖炉,忙问道,“您可是觉着冷?我再把外头薰笼搬进来好了。”因埋怨道,“今儿早起还知道让人去给姨娘多送些炭火,怎么倒把自个儿的用度给停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莫非您只有做下了病,才好和那院的人争上一争不成?”

    周元笙歪在床上,轻啐了一声,笑道,“狭促蹄子,满嘴浑说。”笑过方道,“我自然有我的想法,哪里是为争闲气,我又何苦和她争闲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彩鸳不懂这话,不以为然道,“她可怜?哼,照这样下去,都快椒房专宠了。您也该长点心了,哪能由着她这么闹,王爷才回来,她就几次三番的叫人公然去找,成什么样子,说句不好听的,倒像是几辈子没见过男人――可不正是嫁过来三年也没见过男人么。”

    周元笙却是不笑亦不怒,只是听着怪无趣的,半晌淡淡打发了彩鸳下去,自己靠在琥珀枕上呆呆地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元笙撩开帷帘一隅,昏黄的灯火下尚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当是彩鸳去而复返,便扬声道,“你又来做什么,我这会子不冷也不热,不用你蝎蝎螫螫的忙乎。”

    只听一记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道,“我来瞧瞧这不冷也不热的人,怎么这么早就独自歇在了床上。”

    话音既落,帷帘已被掀开,只见李锡琮还穿着一身公服,兀自带着一股清新的春夜寒气,倏然躺倒在了她身旁。他以手支头,脸上的笑容仿佛明月入怀,灿然舒朗,看得周元笙略怔了怔,才嗔道,“怪凉的……你怎么来了?”

    李锡琮微微蹙眉,“你越发爱说这句话了,我怎么就不能来?”周元笙上下看了看他,笑道,“不是早早就去安抚那气不顺的人了?怎么还肯放你出来?连衣裳都未换过,看着可是不像的很。”

    李锡琮挑了挑眉,捋着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淡淡道,“我又不会顺气,也不会解忧。至于衣裳,”说着不免笑了出来,“我家常的衣裳都在书房和此处,你叫我去哪里换?”

    “哦,原来你是来换衣裳的,何用这么大费周章,还不悄没生息的换了走开,又巴巴地来招惹我做什么?”周元笙笑着推了推他,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只听他低低道,“你今日还没过够嘴瘾,又要奚落我多少才肯罢休?”

    周元笙知道他说的是早上那一通官司,也懒得去探问他心中所想,只笑着挪揄道,“谁叫你不肯亲临,护好你的心上人,生生叫我占了便宜。若不是问过宋蕴山你因何出门,我还不知,你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李锡琮轻笑一声,盯着她看了半日也不答话,目光倒是越加深沉,颇有些捉摸不定的探问,良久方摇首道,“我不是怕,说来你未必肯信,我只是有些不清楚,自己该如何面对你。”

    他的声音竟是一点点低下去,成年男子低沉的嗓音配上一抿若有若无的羞惭,几番游移不定的惶惑,竟也生出了十足惹人疼惜的味道。

    周元笙顾不得体味这无辜中有几分真意,却已被他的新鲜态度激荡得心中作跳,低头笑了一笑,仍是不依不饶道,“你眼下见也见了,也知道该如何面对了,那么便请去罢,昨日可才算作新婚,请王爷再接再厉,不要辜负了佳人才好。”

    李锡琮不待她说完,已翻身上床,好整以暇地躺倒,枕着双臂道,“我实话告诉你,已陪她用过晚饭了。我还不至于混得这般差,要你硬生生把我往外推罢?”转顾周元笙片刻,到底认真地笑道,“阿笙,你身上是凉的,脸上却在发烫,这样不算温暖的春夜,你一个人想必是怕冷的,我只是想到这个,便过来给你取暖。”

    他眼底的温暖是货真价实的,看得周元笙心口一热,半晌点头道,“知道了,多谢你想着。”她含笑躺了下来,将身子朝他靠了靠,接着道,“我刚好有事同你商量,正和你今日出门处理的事相干,你且听听,咱们再做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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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舆情如水

    四月初八佛诞日,正值仲春节气,天青似水。宁王府门前清早便搭起了长长的彩棚,内臣侍女抬出长案,上设有粥食、果品、菜蔬并胡饼银钱等物。阵势甚是浩大,只不多时已经众人奔走相告,传遍北平府,不到半个时辰,人群便纷纷涌至府门前,争相领取王府施舍之物。

    起初人们只以为宁王府是借着佛诞吉日做些大户人家常做的善事,孰料这善事一做竟是持续了七日之久,如此大手笔自是人们从未见过的,以至于早前涌入此地的灾民亦闻讯前来,一时间府门前便真的熙熙攘攘,门庭若市起来。

    周元笙自是不会亲临,只在内院中听着彩鸳等人禀报外头情形。一众侍女将盛况描述得极富声色,听得她亦笑道,“一个个并不曾出去过,倒说得像是亲眼见过似的。”因又单指着彩鸳,道,“越发会说嘴了,赶明儿你再跟我说什么,我可得掂量掂量有几分真几分假。”

    说得众人都跟着笑起来,有人便借机为彩鸳抱不平道,“娘娘这话冤枉彩鸳姐姐了,姐姐虽未亲临,到底还是关心外头一应事体,时不常的便出去打听着,生怕出一点乱子。再者说,姐姐是何等尊贵体面人,从来都是娘娘身边第一等得力的,如今外头可是流民、乞丐、闲人混杂,娘娘哪里舍得放姐姐出去应对操劳。”

    彩鸳瞥了那人一眼,笑着摆手道,“我算哪门子的尊贵人,休要在娘娘跟前胡言。且别说我了,若不是宋长史和梁总管下死力拦着,娘娘这会子还要出去接济那帮人呢。这事娘娘尚且做得,何况我等。”

    周元笙摇首一笑道,“罢了,我那日也是一时好奇,过后想想终究有些不妥。幸而宋蕴山、梁谦还算明白人。”

    彩鸳忙附和着点了点头,又笑道,“可不是嘛,说起宋长史确是个极妥帖之人。娘娘别看他模样生得文文弱弱的,做起事来竟是有条不紊,这些天要不是他处处料理,处处照看着,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呢。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这话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周元笙见她说得眉眼笑,不由打趣道,“你倒观察得仔细,这宋蕴山只怕不知,他这几日心神耳意皆在外头,可有人却把自己的心神耳意都放在了他身上。”

    彩鸳乍闻这话,已是羞得满脸红霞,连耳根后头都发起热来,环顾左右见众人皆抿嘴偷笑,更觉尴尬,只跺脚道,“娘娘这话好没意思,我不过是替您看着些前头的事罢了,要这么说,赶明儿我也不操这个心了。”

    众人见她臊了,忙又含笑劝解两句,将话题岔开。过了一刻,周元笙吩咐其余人退下,只留下彩鸳一人,方轻笑着说道,“你脸皮也忒薄了些,我并没说什么。”安抚两句,见彩鸳面色回转如常,又接着道,“他早前来时,你便留心过的,我岂能不知?若说起来,那人我虽不大了解,可每每见了也觉得颇有规矩,很是知礼。我这颗心也为你悬了有些年了,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何妨跟我说句实话?对那宋蕴山究竟是什么意思?”

    彩鸳才刚白下去的脸色复又涨红了几分,半晌绞着帕子,嚅嗫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人家是正经出身,有功名在身又是朝廷命官。我是什么人,心里总还是有数的,岂能存那些个孟浪的想头。”

    周元笙闲闲一笑,看了她一眼,终是恨铁不成钢的叹道,“你真是白跟我这些年,竟是一点不知道我的为人。我并不是看重身份地位,只是立意要给你寻一个可靠良善之人,日后能一心一计的待你才是正经。只要他心地好,性情好,旁的事情一概不论,自然有我应对。只是……”说着不免撇嘴笑了笑,复道,“我瞧他并不是个爽利人,温温吞吞的,还有几分配不上你呢。”

    彩鸳歪着头想了想,似在回味宋蕴山其人,良久噗嗤笑了一声道,“这话您又说着了,他自己也是这般觉得。他和我说过,起先刚来咱们府上的时候,还是个书生脾气,做事一板一眼,连说话都是文绉绉的废话连篇。惹得咱们王爷老大不耐烦,只嫌他啰嗦又刻板,说了他几回,又刻意寻了几起子事磨练了他一阵,方才慢慢地将他调理成现在这般模样。他因此也知道了王爷确是有能耐有手段,心里着实佩服得紧。”

    周元笙含笑听着,不知为何听到旁人口中夸赞李锡琮的言语,心头竟涌上几分淡淡的喜悦,一时畅想片刻,方回过神来,点头道,“看来我说得不错,你往日里是留心这个人的。我竟不知你们何时还搭上了话。”

    彩鸳讪讪笑道,“不过日常碰见了,闲话两句。他自然知道我是服侍您的,好歹也给些薄面罢了。”顿了顿,好似忽然想到什么,眨眼笑道,“说起来,他倒是偶尔会问起您的事,有一回……”

    还未说完,却被进来回事之人打断,只见一个内臣匆匆入来,欠身道,“禀王妃,任侧妃才刚吩咐了东院的人,另在府门外搭了一处彩棚,也是一样的舍粥面舍银钱。宋长史着人去问,方知是侧妃自己的意思,并那些施舍之物俱是她自己单独置办,并不走官中。宋长史觉得此事原也无碍,便命臣过来禀明王妃,请您再行定夺。”

    原来这任云雁生性要强,且做闺阁女子时尚且极爱出风头的,如今见周元笙做了七日善事,坊间并府内之人皆是交口称赞,自然不愿她独自专美于前,故而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只是这般行事,倒像是公然在自己府邸前和周元笙打起了擂台。

    周元笙听过只是一笑,知道外头人并不会在意行善举的是宁王哪位家眷,左不过都是一个府门之内的人罢了。因此随口吩咐道,“既如此,便由侧妃张罗去罢,告诉宋长史让他多留心,别出什么岔子也就是了。”

    内臣不意王妃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此事带过,微微一愣,旋即便颔首称是,躬身退了出去。这边厢才刚说完此事,却又见梁谦满面忧容的进来,一面叹气一面道,“娘娘,适才有不少人跪在门外求府里收下他们,说是情愿卖身进来伺候王爷王妃,做个粗使下人也使得,臣和宋长史好说歹说,劝走了一批。眼下还有一家子老小,正是从山东那边一路逃难过来的,臣见他们着实可怜,且那老人家只求面见王妃,给您磕几个响头,臣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便先带他们进来安置在外院。这会子请王妃旨,可愿意见上一见。”

    周元笙尚未言语,彩鸳已张口道,“您老人家怎么也糊涂起来,王妃金尊玉贵的人,岂能随意见那些流民?要是有人存了歹意,有心伤害王妃可如何是好,还不快打发了出去呢。”

    梁谦却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也自觉此事办得唐突,便即讷讷点头,正欲告退,却听周元笙问道,“你说是一家子,都有些什么人?”

    梁谦忙回道,“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臣打眼瞧着也不过才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是根麻杆。还有一个小丫头,大约是那男孩的姐姐,也不过才十四五岁。臣是见他们老的老,小的小,话说得极是诚恳,方才想起了这个昏招,是臣一时没考量清楚,请娘娘责罚。”

    周元笙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见见罢,好生领着进来,别胡乱言语吓唬人家就是。”

    梁谦万没想到她会这般安排,连声道是,一径去了。不过须臾,便即带了那四人前来,周元笙一见,果真是老的极老,小的尚小,衣衫虽不至褴褛,也尽是风尘,破旧不堪。那四人又惊又喜,却是连眼也不敢抬,颤巍巍地跪在地下叩首道,“小人等拜见娘娘,娘娘万福。”

    周元笙见状,亦不免恻然,忙命人扶起他们,赐座看茶。方才慢慢问及那几人家乡何处,一路北上所遇艰难险阻,目下又在何处安身。那老者一一回答,末了指着还未留头的小儿,只称他父母俱都不在了,自己年迈实在怕难以养活,家中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若是日后有个好歹,恐将来九泉之下难见他的父母,因此恳请王妃慈悲,将那孩子收下,权且当个使唤小厮也罢,但求赏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

    周元笙连连颔首,却柔声劝慰道,“老人家的心意我明白的,只是一则府内并不缺人,二则不怕你们恼,虽是贫苦人家,好歹是清白出身,我看这个小哥儿生得一副机灵聪明的模样,若是日后好生教养,未始不会有出息,何苦卖到这里给人为奴为婢。”

    她说着不禁看向那小男孩,见他虽面带菜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颇为灵动,此刻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似是对她的话一知半解,便更是不忍,冲着彩鸳递了个眼色,接着道,“老人家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我的一点心意。依我说,也不必长途跋涉再回故里,不如就地安家,再用所余银两置办一处营生,日后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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