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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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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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都做得,十分难得的巧。你究竟还会什么,是我现下还不知道的?”

    李锡琮仰首一笑,旋即摇头道,“你也把我吹嘘的太好了,不敢当。”笑罢,又淡淡道,“你忘说了一条,也许是你故意不说,这双手还会杀人。”

    周元笙轻轻笑笑,一面取了狼毫递至他指间,一面道,“那就执笔好了,我多早晚才能看见你只用这个,不再用那些兵凶之物。”

    李锡琮转着手中毫管,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喜欢的还是温润书生,可惜书生长成为文蠹,一样会以笔为刃,杀人无形,只是杀人不见血而已。”

    周元笙听他毫无顾忌,几次三番说到这个话题,又见他搁笔于架,垂手而立,索性也直面道,“我明白的,这当中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必亲身亲历,也许便能留得双目尚存一线明净――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到底不曾上过战场,也想象不来,你是怎生面对鲜血尸骸,仍能从容不迫,镇定如常。”

    李锡琮哑然失笑,半晌挑了挑眉,摇首道,“我不能,至少第一次不能。我记得那时候,自己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没等人向我汇报完毕,就已掉转马头直奔营地。回到帐中,又不好也不敢当着旁人的面作呕,只好打发了所有人,直吐得胆汁都要吐尽才算完。过后许久便是见到荤腥之物,仍是腹内翻涌。后来见得久了,才终于渐渐麻木起来。”

    这话想必他从不曾对人言说过,周元笙只觉得那最后一句,虽则轻描淡写,却比之前许多句加在一起,尤让人心惊胆寒。她随即记起,那时节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周元笙下意识自背后抱紧他,贴在他背上,温言道,“幸而你已熬过来了,我信你,总有一日会兑现你的诺言,还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给这片天地,给万千黎民。”

    李锡琮微微侧首,看了她片刻,忽地在她面颊之上轻轻吻了一记,笑道,“诚心所愿,复当尽力。”似是略微振奋了些,又道,“其实也有一桩好处,见过了那样的场面,才会知道能活着,是有多好。”

    周元笙知道这话是出自真心,便微笑点头,因面颊贴在他背上,那两记颔首就变得像是在他身上蹭了蹭,隔着轻薄的春衫,她细软绵长,带着温度的呼吸竟好似能一点点渗入肌肤,浸入骨血。

    李锡琮笑了笑,仍是任由她搂着,重新拾起笔,写了两个字,回眸问道,“你今日怎么只管说起这个?原是有别的话罢?”

    周元笙略略抬头,道,“本来是想宽你的心,不成想却说成了这幅样子,倒好像是你在宽我的心了。”

    李锡琮和悦笑道,“你想如何宽慰我,现下说也不迟。”周元笙沉吟一阵,低声道,“我知道你近来在等太嫔的消息,你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是惦念担忧的,是不是?”

    她话才说完,便察觉李锡琮手上一窒,再望向纸上,那子字的一横竟被他一笔凝滞,其后斜斜的歪了出去。

    周元笙忙松开他,转到他身侧,却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放。见那纸上赫然写的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

    她于是伸手,握住了他握笔的手,笑笑道,“别太担心,你的人皆是稳妥之辈,定然能全力照顾好娘娘。要好生信他们,这是你教我的。”

    李锡琮只嗯了一声,仍是无话。周元笙沉思半晌,按着他的手,将那未完的古老诗句接着写了下去,待写到与子偕老,方停了下来。

    她侧头瞧着那两行字,缓缓道,“我要说的话,你替我写了一半,咱们共同续了一半,也就无非如此了。我们连死生之事都不怕,都要拼尽全力的做主,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低下头望了她,良久,终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但听怀中人轻柔笑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是否有不测,我总是陪着你的,永远不会放开手。”

    她说着,目光略略转向一旁。见那纸上留待的两句誓言,因承载着不同的笔力而变得有些繁复难言,既铿锵似金玉,又温雅若清风。不禁轻轻一笑,原本只是前人诉说战事离难的句子,却于这一刻忽然成就了他们,成全了接下来的彼此相依,也会成就不久之后的彼此守望。
………………………………

第86章 玉山倾崩

    前朝嫔御居住的寿安宫,历来是禁苑中难得清静的所在,这一日晨起,却被小儿咿呀学语的笑声,略显蹒跚的跑动声,惊扰得有了几分热闹气息。

    此宫苑中的太妃太嫔闲极无聊,听见有小儿欢笑,不免随手拿上一两件玩物,跑来西偏殿逗弄一番。初时众人兴致盎然,时候久了,便也渐生不耐烦,加之看着旁人的孩子总难免联想起自家的。可惜此番上京来的诸藩之子,除却李润梁一人,其余皆已到了或该开蒙,或该认真读书的年纪,平日里谁都没有大把闲暇来此处探访亲祖母。是以众人逗趣一阵,也就纷纷散了。

    如太嫔今日精神甚好,留孙儿用过午膳,又陪着哄睡了孩子,独自坐在榻边直看了许久。待到孙儿午睡醒来,又搂在怀中喂糖问话,絮絮叨叨不停。

    宫人只听得太嫔柔声柔气的问起,福哥儿喜欢金陵,还是喜欢北平?福哥儿想不想爹爹?以后就不走了罢,留在金陵一直陪着祖母可好?

    洛川郡王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许多话尚且说不清楚,这些对白就变成了太嫔一个人的自问自答。宫人听得无趣,也便懒得再去关注这对祖孙如何相处,不过于廊下自行闲话开去。

    好容易日影西斜,一天眼看着就要过完。终于有人忍不住提醒太嫔,是时候送郡王回去了。众人于是看到,太嫔脸上忽然现出十分不舍的神情,将孩童搂在怀中许久,直到幼童忍不住轻轻挣扎,方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如太嫔不顾宫人劝阻,罕见的将洛川郡王一直送至寿安宫门口。望着他登上步辇,冲着自己挥动小手。待内臣高声唱喝预备起驾,却听太嫔忽然出声道,“福哥儿,再给祖母笑一笑。”

    孩子转过头来,迷茫的眼神落在温柔的眷恋之上,像是迟疑了一刻,像是忽然心有灵犀,他慢慢的眯起双目,甜甜的笑了出来。

    弯弯眉目,盈盈笑眼,仿佛时光倒流,仿佛时光凝滞,如太嫔在满园春/色中渐渐回忆起,曾经的孩童对自己许下的豪言壮语,等我长大出宫建府,就接母亲一起出去,咱们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宫外,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如太嫔举目远望,目光穿过重重宫墙,停驻在远处不可探知的方向,那里有杏花春雨,烟水弥漫,有斜阳芳草,小溪如练。那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少女梦幻,虽已如同今日的夕阳一般,行将隐没,所幸记忆在这一刻仍是能鲜活如昨。

    直到步辇去得远了,周遭宫人不得不再度出声提醒,她才幽幽醒过神来。如太嫔微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去,院落之中杏花零落,燕泥飘香。她不禁感叹道,此时春光正盛。

    宫人诧异无奈的对视了一记,有人小声纠正道,“娘娘,这时节已入夏,今年的春天早就过了。”

    她略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抬眼寻觅,果然见燕巢空空,也不知那老燕带雏燕又去何处消磨韶光,待明春杏花再开时,此间燕子不知还会不会再回来,那长成的燕子身边是否已不再需要老燕相随相伴。

    她没有再说话,宫人便习以为常的接受了这样的沉默,依旧回归各人之位,静待天色转黯。

    一切如常,此间主人回复了沉默寡言。直到二更时分,尚有尽职之人照例探问太嫔是否需要茶水,伴随着一声嘶哑叫声,其后的惊呼方才划破安静夜空,消息转瞬传遍寿安宫——如太嫔在夜半无人知晓的时分,悄然薨逝。

    宫人不敢怠慢,战战兢兢的奔去太后寝宫、帝后寝宫禀报。本已预备就寝的太后骤然惊醒,凤目中流转着不可遏制的震怒。随即匆匆更衣,便带着心腹宫人赶往了皇帝寝宫。

    也许是因为宫中许久无丧事,又加之是发生在这令人昏聩的深夜,许多人头脑皆还不清楚。但皇后却是清醒的,甚至是极为清明的。

    因太后急急召见李锡珩,周仲莹忙起身为他更衣,将他送走后,方才惴惴的坐在榻边。琅嬛上前将衣衫为她披好,规劝道,“娘娘先歇罢,养养神也好,这事儿一出,皇上还不知回不回来呢。”

    周仲莹缄默不语,良久摇了摇头道,“太医怎么说?究竟是什么病症,好端端的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琅嬛只得应道,“寿安宫那头还没有消息,暂且还不清楚。”想了想,弯腰俯身于皇后耳畔,轻轻道,“听最先发现的宫人说,不像是什么急症,倒像是……像是吞了生金的模样。”

    周仲莹心口猛地一窒,禁不住双唇颤抖道,“这话不许再提了,即便是真的,也不许再传一个字出去。”

    如此紧张,竟有些色厉内荏,琅嬛亦是少见,连忙垂首遵命。半晌听她再问道,“我有些模糊了,云板可有响过?”琅嬛努力回想,不确定的摆首道,“好像没有响过。”

    二人不再说话,过了一刻,有内宫监的人前来请旨,这档口是否需要告知居于建福宫内的洛川郡王,命建福宫的人开始准备相应事宜。周仲莹略一踌躇,尚未言语,便听琅嬛悄声提醒道,“娘娘,云板可是没有响过。”

    周仲莹默然片刻,忽地冷静命道,“此刻不必打扰洛川郡,待明日一早再行告知。你们且着人为郡王预备下丧服等物,要快,今夜就赶制出来。”

    话音才落,却见成恩带着几个御前内臣入内,施礼毕,方道,“娘娘,方才太后与皇上商议,如太嫔薨,暂且不宜声张,先命太医院人等详查太嫔身染何疾,待查明再行出殡成礼不迟。”

    内宫监的人闻言,业已将方才得的令旨在自家心头抹去,既是上头决定不发丧,宫里宫外自然也无须服丧。不料沉默有时,皇后忽然再度冷静吩咐道,“虽如此,碍于洛川郡身份,也该当为太嫔守制,你们依旧将服饰诸物预备齐,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告知他。”

    她声音宁和镇定,却有着一抹坚定决绝,众人不敢迟疑,连声道是。成恩亦随之垂首躬身,绷紧的嘴角终是在无人望见处,略略勾起了一道弧度。

    然而成恩尚须急急赶回前殿,震怒的太后方才被皇帝劝说着离去,两道字斟句酌,内容迥异的圣旨正堂皇的摆在御案之上,只等皇帝落下大印。

    成恩手捧玉玺,专注而凝重的望着徘徊不已,面容同样凝重的皇帝。半晌过后,终是得到圣令,将玉玺重重的盖在了明黄绢书之上。

    次日一早,两路敕使自京师出发,一队人马赶赴北平,另一队人马前往沿途各州府。带去的是两份八百里加急的圣意,前者是谓宁王接旨后即刻携家眷上京;后者则是命各州府指挥使集结兵力,以防北平生变。

    四下无风,庭院里没有花枝摇落,唯有夏虫声嘶力竭的鸣唱,午后的空气弥漫着令人难以成眠的轻浮躁动。

    正院之中此刻无人打扰,宁王府中人皆知,王爷自代州归来,忽然身染重疾,虽府内医官说不清亦道不明,但向来强健的宁王缠绵床榻,已有月余光景。

    似是为遮挡耀目阳光,床边帷幔重重遮盖,内中有喁喁低语之声,“你也真躺得住,这都快一个月了,日日这么装病教我伺候着,可是十分得意?”

    李锡琮头枕双臂,慵懒的看了身旁人一眼,慢悠悠道,“偷得浮生,难道清净,你就安生的好好享受罢,过了这阵子,再要寻如此闲适时光可不见得有。”

    周元笙望着他,笑道,“你装了半个多月,果然有效,确凿也拖延了半个多月。皇上当真信了,可我总觉得太后不该这般轻信才是。”

    李锡琮浅笑道,“她不信,可是她拗不过皇上。她对五哥一向是慈母,若非如此,朝政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从这点看,太后虽弄权,却也未曾失过分寸。”

    周元笙点点头,因问起,“前头那个小细作,这会子也算物尽其用了,你预备什么时候打发了她?”

    李锡琮双目弯了一弯,道,“我原本给了她机会离开,是她自己舍不得。今夜一过再想走便如登天了。”回眸相视,索性靠紧周元笙,道,“让她陪着内廷敕使,在驿馆好生休养罢。”

    周元笙笑得一笑,再问道,“朝廷的人,今日傍晚准能到么?那么太嫔呢?是否也该在这个时候到了?”

    李锡琮在心中算计了一刻,方答道,“此番圣旨是八百里加急,应该会比母亲快上一程,不过前后脚的事。成恩这回尚算机警,终是赶在朝廷下旨前说服母亲,也算解了我的后顾之忧。”

    他声音安稳中带着丝丝兴奋,听得周元笙多少也欢心鼓舞起来,正想着贺一贺他,便觉得他原本规矩放在颈后的双手,开始不规矩的袭上自己的胸口。她被骚得有些发痒,不禁咯咯的笑起来,道,“你这会子还有这个闲心,原来孝顺儿子就是这副模样……”

    李锡琮捉了她的手,轻轻一跃已翻身上来,在她耳边笑道,“就是孝顺儿子才会在此刻想起这个,你不知道,我娘有多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你为我生个小儿郎,你早些助她实现这个心愿,我便对你感激不尽。”

    周元笙被他这几句话弄得脑中嗡嗡作响,心里缠绵已久的情致与企盼一时汹涌澎湃。她眯起双眼,带了些许痴意望着面前的人,望着那洁白的中衣自他身上滑落,露出紧实细腻的肌肤,一对剑眉飞扬跋扈,乌黑的眉宇映衬着俊朗的容颜,无限清晰又无限迷蒙。

    她禁不住在这一瞬心生怀古般的慨叹,面前之人此刻的样子极尽魅惑,当真是上一瞬如朗朗日月入怀,下一瞬又仿佛颓唐玉山将崩。袅袅麝香自床前香球中氤氲开来,午后幽靡的闷热,前路未决的不安,都可在那柔情蜜意的眼波中暂时被忘怀,她是心甘情愿的被他拽入此际温柔颓唐,绚烂如幻的梦境之中。

    繁华绮梦,如果永远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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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顾功成

    鱼水欢和,琴瑟相谐。芙蓉帐里云鬓缭乱,周元笙轻轻推开犹自粘在她身上的人,抚鬓笑道,“这会儿偏又这样,回头你人去了,留我一个在这里。万一果真有了身子,岂不是累赘?”

    李锡琮幽幽望着她,反驳道,“行军凶险自然不方便带你,如若不然,我是一定不肯和你分开的。可是怎么就变成了累赘?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他说着扳指算计起来,亦笑道,“咱们成婚也有五,六,七年了,至今连孩子的影儿都没有,让我如何对母亲交代?”

    周元笙不禁横了他一记,哼道,“呸,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左不过是你怎么编排,娘娘便怎么信罢了,你这张嘴惯会哄人的,世人都被骗了去,还愁这点子事?”口中嗔过,心里仍是放不下惦念,笑过一遭,眉头已然轻轻蹙起,“你真的要亲上前线?就不能坐镇北平,运筹帷幄?”

    李锡琮听得出这话里的真心实意,也明白她难得肯吐露心意,不由轻柔地抚着她的脸,温声和悦道,“那许多人为我抛家舍业起事,我岂可安心遁于此地?那你的夫婿便不值人拥戴。阿笙,这些道理不必我说,你心里都清楚。你还有什么担心顾虑,索性都问出来好,我一一答你,省得日后你在家中,听闻一点不利战报,怕是皆要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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